第621章 他既给了台阶,也敲了警钟
天色大亮的时候,整座京城除了西城门破损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其他地方已经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了。
宫门前的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连那些匆忙奔走时踩下的泥印都被水冲走了。
烧过的云梯残骸被拖走了,折断的箭矢被收走了,连城墙上那些被滚油烫出的黑色痕迹也被覆盖了一层新泥。
远远看去,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亮之后,街上安静了。
脚步声停了,喊杀声没了,那些在夜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的响动被晨光彻底吞没了。
最胆大的人先从门缝里探出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碎木板和墙角的暗色痕迹。
然后隔壁的门也开了,再隔壁的也开了。
有人提着水桶出来泼水冲洗自家门口的石阶,有人站在门槛上伸长脖子往宫城的方向望,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打完了?”
没有人回答,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天亮之后,该卖菜的卖菜,该开门的开门,日头照常升起来。
街面上渐渐有了买卖声和说话声,夜里那些翻涌的惊惶和恐惧被白日的阳光晒得一点点散去了,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
朝臣们一整夜都没有睡。
他们披着外袍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脚步声,攥着茶盏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直到卯时过后,一队队羽林卫沿着各条街巷分散开来,挨家挨户地上门敲门,声音在晨光中传出去:“皇太孙已回京,请大人即刻入宫。”
门内的人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终于断了。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撑着桌沿站起身来时才发觉腿已经坐麻了。
有人对着铜镜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换上官服,推门而出。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也有其他官员的轿子从巷子里出来。
几顶青呢小轿在街口相遇,轿帘微微掀开一角,有人隔着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已经有一个结果了。
宫城的方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可那安静不再是让人心慌的那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等着人去接住的沉甸甸的平稳。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朝着宫城方向汇聚。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响着,清晨的风从街巷间穿过去,带着初春草木的微凉和一夜厮杀后残存的铁锈气。
所有人都走得很稳,因为都知道,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皇太孙命人将偏殿收拾出来,又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让沈容与在偏殿洗漱更衣。
来不及回沈家了,百官已经在宫门外候着,盏茶的功夫就要入殿。
沈容与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跟着小太监进了偏殿。
他洗去了一路风尘和甲胄下的尘灰,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
出来时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模样,依旧是那个从容沉静的翰林院修撰。
赵崇安见他出来才转身,两人一前一后往太和殿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里,内阁和六部尚书已经跪了一地。
皇太孙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面前跪着的这一排老臣,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殿角的铜漏在一下一下地滴着水。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孤叫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先帝驾崩了,丧仪由礼部主持,今日入棺。
周王和徐嫔毒害先帝,已伏诛。张恪从逆,已伏诛。降兵收押,将领交刑部审。另外——”
他顿了一下,“宣王率禁卫军守住宫门,有功。”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殿内安静了一小会儿。
没有人立刻接话,几位尚书的目光在地上微微游移着,像是在掂量这几句话的分量。
皇太孙扫了一圈跪着的人,又开口补了一句:“诸位在朝多年,比孤懂得多。往后该怎么做,孤会听诸位的意见。孤也知道,诸位会配合孤。”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几个老臣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又绷紧了。
他说“孤会听诸位的意见”,是在示好,表示他愿意倚重老臣。
他说“孤知道诸位会配合孤”,是在划底线,表示他知道谁在观望、谁在骑墙,他现在不计较,但以后会看着。
他既给了台阶,也敲了警钟。
兵部尚书刘崇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率先叩首,声音稳稳的:“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紧接着沈重山也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殿下放心。”
其他五部尚书跟着附和,一个接一个地开口表态,没有人反对,可每个人开口的时候都在悄悄打量着皇太孙的神色。
赵崇安的目光落在刘崇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他心里清楚,刘崇善是第一个投靠他的,昨夜若是没有那枚虎符,韩震的人马再忠诚也调不动京畿卫戍军的兵。
沈重山是沈容与的父亲,一脉相承地站在他这边。
其他几位尚书此刻不过是顺水推舟,因为他们看到兵部和沈家都已经倒向了皇太孙,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此时恭敬一些,皇太孙还可能既往不咎,毕竟皇太孙对宣王都施行了仁政。
若是此刻还端着架子,等皇太孙坐稳了位置,秋后算账谁也跑不了。
偏殿的事交代完了,内阁和六部的人退出去,各自站到了太和殿的队列中。
百官已经到齐,太和殿的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殿内的金砖地面被初升的日光映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太孙从偏殿走了出来,沿着大殿正中的御道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在御座前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等着他开口。
百官跪倒,甲胄和朝服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汇成一片。
万全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太和殿前的高台上,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绫帛。
声音尖细而高亢,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先帝昨夜驾崩于乾清宫。徐嫔勾结周王,毒害先帝,罪证确凿。
徐嫔伏诛,周王伏诛。张恪从逆作乱,伏诛。宣王率禁卫军守宫城一夜,护卫宗室,有功。
皇太孙亲率京畿卫戍军回京平叛,已入宫掌政。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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