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欢迎来到坟墓
夜城，第六行政区，千代田商业步行街。
意识回归的那一瞬间，世界是以一种暴力的姿态撞入感官的。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冰冷，没有虚无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耳膜震碎的喧嚣，和过饱和到令人作呕的霓虹光影。
“滴——！”
刺耳的磁悬浮飞车鸣笛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过头皮。
苏铭猛地睁开双眼。
正午的阳光穿过城市上空厚重的全息滤网，被折射成一种柔和且并不真实的暖金色，洒在熙熙攘攘的沥青路面上。空气中充斥着廉价合成香精、臭氧以及数千万人聚集时散发的燥热气息。
巨大的浮空飞艇正在头顶三百米处缓慢游弋，拖拽着长达半公里的全息横幅。横幅上，身着白色神官长袍的夏娃双手合十，那双经过亿万次算法优化的完美眼眸，正慈悲地注视着这座钢铁森林。
“《纪元》——不仅是游戏，更是人类进化的阶梯。明日零点，全服公测。敬请期待。”
甜美、毫无瑕疵的AI广播声在摩天大楼的峡谷间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浸泡在蜜糖里的毒药，精准地钻进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苏铭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身体维持着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
他的膝盖微曲，脊背紧绷如弓，右手虚握在身侧，仿佛手里还攥着那把长达两米、缭绕着死亡黑气的黄泉之剑。他的眼神凶戾，杀意如同实质般在瞳孔中翻涌，那是刚刚在神座前斩出绝命一剑后残留的本能。
但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嘿！走路不长眼啊？站在路中间当路障吗？”
一个穿着亮片夹克、留着莫霍克发型的朋克青年骂骂咧咧地撞开苏铭的肩膀。他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合成热狗，那温热的触感、嫌弃的眼神、甚至那热狗上廉价芥末酱的刺鼻气味，都在疯狂地向苏铭的大脑灌输一个信息：
这里是现实。
这里是和平的、繁华的、尚未毁灭的旧时代。
苏铭被撞得踉跄了一下。
这具身体……太轻了。
没有了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没有了奔腾如海的神力，甚至连那经过无数次强化的骨骼密度都消失了。现在的他，虚弱得像是一张白纸。
苏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没有被深渊魔火灼烧的疤痕，掌心里也没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这是一双属于二十一岁大学生、从未握过刀剑的手。
【系统连接中……】
【提示：未检测到玩家档案。当前身份：平民（LV.1）。】
【力量：5 | 敏捷：6 | 智力：7 | 体质：5】
【状态：极度虚弱、精神紊乱】
视网膜右下角，那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弹出了几行灰暗的、带着明显噪点的字符。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眼球充血产生的飞蚊症。
苏铭没有理会那些报错信息。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地伸进卫衣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两样东西。
冰冷、粗糙、带着尖锐断茬的金属。
以及一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一样的纸条。
苏铭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哪怕纸张割破了娇嫩的皮肤，鲜血渗出，他也没有松开。
疼痛。
真实的、尖锐的疼痛。
苏铭展开那张纸条。字迹潦草，笔锋如刀，透着一股绝望的癫狂。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游戏……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苏铭全身的血液。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全息广告，看向城市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海神大厦”。
在那座象征着世界权力巅峰的建筑上，一副占据了半个天空的巨型海报正在循环播放。
海报上的夏娃，穿着洁白的神袍，笑容圣洁而完美。但在苏铭眼中，那笑容背后，分明藏着他在终焉之塔见过的、属于“壳”的冷漠与傲慢。
“没开始？”
苏铭将染血的纸条塞回口袋，右手死死攥着那枚断裂的【海神信徒徽章】。
“如果没开始，那我算什么？如果这里是现实，那之前的地狱是什么？”
他迈开步子，逆着狂热的人流，走向广场中央那座著名的“镜之眼”喷泉。
既然眼睛会骗人，那就用别的去看。
……
“镜之眼”喷泉广场。
这是夜城的标志性景观。并没有真实的水流，而是利用反重力力场控制的高浓度液态光子流，如同一面巨大的、流动的镜子，倒映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堕落。
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正在喷泉边摆姿势拍照，全息无人机围着她们嗡嗡乱飞。
“听说这次《纪元》的拟真度是100%！”
“我一定要选机械师，听说那个隐藏职业‘泰坦行者’强得离谱！”
苏铭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他在喷泉边停下，双手撑在冰冷的白玉栏杆上，身体前倾，看向那平静如镜的光子液面。
倒影里，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面容清秀却透着疲惫的年轻人。
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完美的贴图。分辨率高到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装得真像啊……”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无比怪异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食指沾了一点自己掌心流出的鲜血，然后在自己的眼皮上狠狠一划。
“以血为媒。”
苏铭在心中默念那句早已失效的咒语，强行调动灵魂深处那仅存的一丝、在神座前斩杀伪神时留下的“余温”。
“弑神者……洞察。”
嗡！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绚丽的魔法光效。
但在苏铭闭上眼再睁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那早已熄灭的神性余烬，被这滴凡人之血强行点燃了一瞬。
两行金色的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无声滑落。
世界，在他眼中剥落了表皮。
原本清澈的光子流液面，在苏铭的【真实视界】中，瞬间变成了一团团粘稠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绿色数据流。那些代码像是一堆堆腐烂的蛆虫，互相吞噬、增殖。
而水面上那个清秀青年的倒影，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缠绕着黑色死气、穿着破烂战术风衣、左眼眼眶空洞的“恶鬼”。
那是真正的苏铭。
那个在终焉之塔前，一人一剑杀穿了神国的苏铭。
倒影里的“恶鬼”死死盯着岸上的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抬起只剩白骨的左手，指了指天空。
苏铭顺着它的指引抬头。
原本湛蓝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网。那是由无数根粗大的、闪烁着星辰符文的锁链编织而成的牢笼。而在牢笼之外，是一只只巨大的、冷漠的、正在俯瞰着这个世界的眼球。
“噗！”
苏铭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金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在喷泉池里。
呲啦——
那滴金色的血落入池中的瞬间，整个喷泉池里的“水”瞬间沸腾。那些绿色的数据流像是遇到了强酸，疯狂地扭曲、尖叫、蒸发。
“啊！水！水变红了！”
“天呐！那是血吗？！”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在普通人的视角里，那原本清澈的喷泉水，在一瞬间变成了翻涌的沸腾鲜血，腥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街区。
【警告：严重违规操作！】
【你的存在感正在被标记……】
苏铭大口喘息着，眼中的金光迅速消退，世界重新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的模样。喷泉里的血水也变回了清水，刚才还在尖叫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重置键，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融化成自然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果然……”
苏铭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刀。
“这个世界，就是一张充满了BUG的草稿纸。”
他压低了帽檐，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一条阴暗巷道。
如果世界是假的，那么有些人，必须是真的。
他要去验证一个坐标。
那是前世他和老墨建立的第一个秘密基地，位于夜城边缘的第十四废弃工业区。如果这个世界是基于他的记忆构建的“囚笼”，那么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
三十分钟后。
夜城西区 · 第十四工业区。
这里是城市光鲜外表下的烂疮。生锈的管道如同巨大的蟒蛇盘绕在建筑物表面，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酸雨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铭踩着泥泞的黑水，走到了一座看起来已经被废弃很久的化工厂前。
按照记忆，这座工厂的地下三层，就是他和老墨的大本营。那里存放着全世界最顶尖的黑客设备，还有那是尚未觉醒的二狗原型机。
但现在。
出现在苏铭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突兀的“黑斑”。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色。
那是……数据的缺失。
就像是一张照片被烟头烫穿了一个洞。那座化工厂所在的位置，连同周围的一百米空间，全部呈现出一种绝对的“虚无”。光线照射进去就消失不见，雨水落进去也凭空蒸发。
更诡异的是，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推着手推车，若无其事地从那个“黑洞”里穿进穿出，仿佛在他们的眼里，那里依然是一座正常的工厂。
“未渲染区域吗……”
苏铭冷笑一声。那个伪神虽然窃取了神位，但祂显然没有足够的算力去复刻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他径直走向那个黑洞。
当他的身体接触到那片虚无边界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撕裂感传来。耳边响起了尖锐的电流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警告：进入逻辑坏道！】
【警告：检测到未知道具[海神徽章]正在护体……】
苏铭咬着牙，强行忍受着那种灵魂被砂纸打磨的痛苦，一步踏入。
嗡。
视野骤然开阔。
这里不是废墟，也不是黑洞。
这里……是一间明亮宽敞、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高级实验室。白色的墙壁，恒温的空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而在实验室的正中央，一个穿着整洁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台复杂的全息操作台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老墨。
但不是苏铭记忆中那个浑身机油味、只有一只电子眼、为了省电连呼吸灯都不舍得开的破烂机械师。
眼前这个老墨，双眼完好，皮肤红润，甚至还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古董机械表。
他看上去……很成功。很体面。也很陌生。
“谁？！”
听到脚步声，老墨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看着闯入者。当他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苏铭时，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部门的实习生？谁让你进来的？这里是公司最高机密研发部，门禁系统坏了吗？”
老墨的声音充满了威严和不满。
苏铭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三千年、最终为了保护他而死的战友。
“老墨。”苏铭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老墨？你认错人了！我叫莫里森，是这里的首席架构师！”
老墨皱起眉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手指悄悄摸向了桌边的报警器。
苏铭没有理会他的动作，而是缓缓走向他。
每走一步，苏铭脚下的地板都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这个“干净”的世界正在排斥他这个“病毒”。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
苏铭走到办公桌前，隔着桌子看着老墨。
“我只问你一件事。泰坦之心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
听到“泰坦之心”四个字，老墨的脸色瞬间大变。
“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这是S级机密！你是商业间谍？！”
老墨猛地按下了桌子上的红色警报按钮。
然而，没有任何警报声响起。
因为苏铭的手已经按在了那个报警器上。
“没有公司。没有机密。”
苏铭盯着老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都是假的。你也应该是假的。”
“但为什么……”
苏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老墨的肩膀。
“……为什么你的灵魂里，会有恐惧的味道？”
就在苏铭触碰到老墨的一瞬间。
【因果连接度：1%……2%……】
“滋——！！！”
老墨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那张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双眼中原本属于“成功人士”的自信光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深不见底的惊恐。
即使在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即使被洗去了所有的记忆。
老墨的灵魂深处，依然记得苏铭。
记得这个……带着他杀穿了地狱的疯子。
“老……老板……？”
老墨的声音颤抖着，吐出了这个他根本不知道为何会说出口的词。
就在这声“老板”出口的瞬间。
轰隆！
整个实验室剧烈摇晃起来。墙壁开始龟裂，露出后面黑色的虚空。那台昂贵的全息操作台炸出一团火花，化作了一堆废铁。
世界……在修正。
它不允许“老墨”觉醒。
“啊啊啊啊！头好痛！我是谁！我不认识你！滚开！滚开啊！”
老墨突然抱住头，痛苦地惨叫起来，身体开始出现马赛克般的闪烁，仿佛随时会被系统删除。
苏铭眼神一凝，立刻松开了手。
“我不逼你。”
苏铭后退一步，目光落在了操作台旁边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没有受到波及、依然清晰无比的东西。
苏铭走过去，拿起相框。
那是一张合影。背景是这座城市的最高点，终焉之塔的塔顶。
照片上，老墨笑得很开心，手里拿着扳手。而在老墨的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白色连衣裙、如同天使般纯洁的夏娃。
另一个……是苏铭。
不。
照片里的那个“苏铭”，穿着一身华丽至极的金色神铠，手中握着那柄象征着世界权柄的【星辰权杖】。那个“苏铭”，正搂着夏娃的肩膀，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苏铭永远都不会露出的、充满了神性光辉与傲慢的微笑。
而在照片最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满脸污垢、眼神呆滞的流浪汉。
那个流浪汉，也有着一张和苏铭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他。
在这个世界里，他被设定成了一个卑贱的、毫无存在感的疯子。
啪。
苏铭手中的相框玻璃被捏得粉碎。玻璃渣刺入手指，鲜血流淌，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愤怒。
足以焚烧世界的愤怒。
“原来如此……”
苏铭看着照片上那个“自己”，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你不仅偷了我的位子。你还偷了我的过去。”
“你把我的战友、我的女人、我的荣耀，统统编进了你的剧本里。”
“而把我……变成了那个注定要被遗忘的、多余的垃圾。”
【系统提示：触发核心剧情——[真假神明]】
【当前剧情偏离度：999%】
【警告：检测到致命逻辑错误！监管者已介入！】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原本已经崩塌的门口，此刻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无面头盔的高大身影，从星空中走了出来。
他的胸口没有心脏，只有一颗缓缓旋转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删除键”符号。
【监管者 · 零】
【等级：？？？】
【职能：清除逻辑BUG】
【目标锁定：苏铭（非法数据）】
监管者没有任何废话。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把由纯粹的数据流构成的长刀。
“发现异常。执行删除。”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落下，监管者瞬间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当苏铭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柄数据长刀的刀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颈动脉。
必死之局。
如果是普通的凡人，此刻已经人头落地。
但苏铭不是凡人。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苏铭并没有死。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举起了左手，用那枚断裂的【海神信徒徽章】，硬生生地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虽然徽章只有硬币大小。
虽然苏铭没有任何属性加持。
但在两者接触的瞬间，一股灰色的、充满死寂气息的波动，以徽章为圆心，瞬间扩散开来。
【神格残留：激活】
【开启状态：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滚。”
苏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轰！！！
那股灰色的波动瞬间爆发。这不是力量的对撞，而是规则的碾压。
那个看似不可一世的监管者，连同手中的数据长刀，在这一瞬间直接被震成了漫天的蓝色粉末。整个实验室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灰飞烟灭。
苏铭站在废墟之中，手中的徽章裂纹又多了一道，几乎快要崩解。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头顶。
废墟之上，露出了外界的天空。
此时，正午的阳光正好。而在天空的正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直播一场盛大的巡游。
画面中，无数的鲜花瓣从天而降。一辆如同宫殿般奢华的悬浮花车，正缓缓驶过夜城的主干道。
花车之上，坐着那个让全世界疯狂的游戏代言人——夏娃。
她穿着圣洁的长袍，脸上挂着完美的、如同人偶般的微笑，向着街道两旁狂热的人群挥手致意。
而在她的身后，站着一队身穿金色铠甲的皇家卫队。为首的那个卫队队长，虽然戴着头盔，但苏铭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身形。
那是“他”。
是那个窃取了一切的伪神分身。
苏铭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在这个虚假世界里享受着万人敬仰的“自己”，又看了看废墟中狼狈不堪的真身。
他突然笑了起来。
“好。真好。”
苏铭从废墟中捡起了一根断裂的、已经锈蚀的钢管。
“既然你把这个世界编得这么完美。那我就……把这场戏，彻底演砸。”
……
夜城主干道 · 第一大道。
时间：13:00:00。
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数以百万计的玩家和市民挤在道路两旁，疯狂地呼喊着“女神”的名字。空中的无人机正在进行全方位直播。
就在花车即将通过十字路口的时候。
一个极其不和谐的身影，突然翻过了警戒线，站在了空旷的大路中央。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浑身是血和灰尘的年轻人。他手里拖着一根生锈的钢管，钢管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那是谁？”
“疯子吗？”
“保安！快把他拉走！”
人群骚动起来。
花车缓缓停下。
端坐在王座上的夏娃，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拦路的年轻人身上。她那双原本充满了机械般完美的眼睛，在看到苏铭的一瞬间，突然闪过了一丝错乱的数据流。
而在夏娃身后，那个身穿金甲的“卫队长”，也缓缓走上前来。
隔着头盔，苏铭能感觉到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了戏谑的目光。
“凡人。”
金甲卫队长开口了，声音经过扩音器，响彻整条街道。
“为何挡路？”
苏铭抬起头，看着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钢管指向了对方。
然后，竖起了一根中指。
这一瞬间，全城死寂。
“找死。”
金甲卫队长冷哼一声。
他甚至不需要动手。
只见天空突然裂开。
哗啦啦——！
无数条粗大的、燃烧着星辰火焰的锁链，从云端的裂缝中垂落下来。
那是【天之锁】。是系统的最高权限具象化。每一根锁链上都刻满了法则符文，足以瞬间封印一只神话生物。
此刻，这漫天的锁链，全部锁定了苏铭一个人。
“跪下！忏悔！”
宏大的神音在天地间炸响。巨大的威压如同液压机一般压在苏铭的身上。
咔嚓！
苏铭脚下的沥青路面瞬间粉碎，塌陷出一个大坑。他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皮肤表面崩裂出无数道血口。
但他没有跪。
哪怕双腿都在颤抖，哪怕脊椎都要被压断。他依然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原地。
“跪？”
苏铭满脸是血，却笑得更加狂妄。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那枚已经布满裂痕的徽章。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别人跪我。没有我跪人。”
咔嚓。
苏铭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枚徽章。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神格的最后载体。
【献祭道具：破碎的海神信徒徽章】
【获得唯一特效：弑神一击（绝对命中）】
【伤害判定：1点（概念级）】
当徽章碎裂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爆发了。
时间，停止了。
空中飘落的花瓣停在半空，人们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些垂落的星辰锁链也僵硬在半途。
整个世界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唯有苏铭，是彩色的。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手中的钢管被灰色的神力包裹，化作了一道漆黑的剑影。
苏铭一步一步，走向花车。
他在那个僵住的金甲卫队长面前停下。
“你演得很像。”
苏铭看着那个“自己”，轻声说道，“但你忘了一件事。”
“真的神，是不需要戴头盔的。”
砰！
苏铭一拳轰出。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金色头盔，连同里面的脑袋，直接被这一拳轰成了漫天的乱码。
头顶上，一个巨大的鲜红数字缓缓飘起：
【-1】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苏铭转过头，看向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的夏娃。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夏娃的脸。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时间停止结束了。
轰隆————！！！
世界崩塌了。
刚才那一拳，不仅仅打爆了一个分身，更是直接打穿了这个虚假世界的逻辑底层。天空像镜子一样碎裂，大地化作无数的数据流飞升。
而那个原本像是人偶一样的夏娃。
突然动了。
她没有攻击苏铭。
而是一把抓住了苏铭伸过来的手。
她的眼中，那些金色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最后化作了两行清泪。
“抓……住……我……”
夏娃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完美的声优音，而是充满了杂音和电流声。
“别……松……手……”
呼！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夏娃身后的全息屏幕中传来。苏铭还没来及反应，就被夏娃猛地拽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夜城消失了。人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的虚数空间。
苏铭重重地摔在地上。神力体验卡结束了，剧烈的反噬让他几乎昏厥。
他艰难地抬起头，想要看看这里是哪里。
然而。
当他看清周围的一切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这是一座山。
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山。
每一具尸体，都长着苏铭的脸。
有的穿着新手布衣，有的穿着满级神装，有的只剩半截身体，有的已经被风化成白骨。成千上万个“苏铭”，死在这里。
他们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武器，有的脸上带着不甘的怒火，有的则是满脸绝望。
“这就是……真相吗？”
苏铭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不是第一次轮回。
这是……第9999次。
每一个“他”，都在这里倒下了。
“你终于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尸山的顶端响起。
苏铭抬起头。
只见真正的夏娃正坐在那由无数个“苏铭”堆成的尸山顶端。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沾满血污的白裙子，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黑账本】。
她看着苏铭，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伤，却又在看到苏铭的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欢迎来到坟墓，我的……”
夏娃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账本的封面，声音轻得像是一声跨越了千年的叹息。
“……第9999号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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