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七十一
“我被人掳走了……是我母亲派人寻我,找了一个蛮横无理的人,话都不说直接把我带走。不过我没遇到什么危险,只是平安回到了母亲身边。”
“你母亲?”
他知晓君姝仪身份特殊,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却始终未曾摸清她的根脉。
“我母亲是巫氏的族长。”
鹿聿顿了一下,眼里一片恍然与了然。
他手中银针轻轻收拢,“……怪不得。”
“既然你是巫氏的人,身份尊贵,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是谁在暗中蓄意加害于你?”
鹿聿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染上几分凝重。
谣京圣域近日来风起云涌、暗流汹涌的传闻,他早已听闻大半。
听说族长病危,由巫司令暂时掌权,权力更迭动荡,内部派系割裂。
君姝仪闻言,原本放松的神色,瞬间沉了几分。
落水前那一幕幕凶险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
“是巫司令。”
君姝仪心头开始乱作一团,焦灼与不安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着心脏。
她如今孤身流落陌生山林,身边唯有鹿聿、鹿铃兄妹可依托,贴身护卫十七不知所踪。
远在谣京的母亲和巫尘琊处境不明。
她不知道谣京此刻是何等局面,不知道母亲是否安好,不知道巫尘琊是否身陷险境,更不知道十七是否平安脱身。
强烈的急切感升起,她猛地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侧的鹿聿。
“鹿聿,我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我不过是在冷水湖里泡了片刻,只是些许风寒,不算重伤,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退很多了。我想……我想尽快动身,我母亲和弟弟还有危险,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别动。”
鹿聿原本正凝神凝神找准穴位,见她躁动不安,立刻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纤细白皙的后颈上,稳稳按住了她。
“你现在还发着高热,体内侵入的湖水寒气尚未逼出几分。”
“你如今气血亏虚,经脉阻滞,正是需要静养固本的时候,半分力气都耗费不得。”
“我知道你心系谣京众人,心中焦灼难安。”
他收回落在她颈间的手,指尖捻起银针,精准落穴。
“你安心在此养病,等你身子彻底痊愈,我亲自带你奔赴谣京,绝不耽误你分毫。”
“至于京中局势、你牵挂之人的安危,我会帮你打探消息的,你不必忧心,不必多想。”
君姝仪靠在软枕上,浑身无力,眼底的急切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她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轻声道:“多谢你,鹿聿。”
“无需言谢。”
鹿聿头也未抬,专注施针:“如今你最该做的,便是摒除杂念,安心休养,什么都不要想,万事等病愈之后再说。”
施针过后,鹿聿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替她整理好后背凌乱滑落的衣襟,将松散的衣料拉好,遮挡住细腻的肌肤。
收拾针盒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身上这套衣衫是鹿铃的。你二人身形相仿,临时借来给你先将就穿着。明日天亮,我便下山入城,替你置办几身合身的新衣与贴身物件。”
闻言,君姝仪心头暖意翻涌。
她微微侧首,看着眼前屡次倾力相助的少年,眉眼间染上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又要麻烦你们兄妹了。”
她轻声感慨:“次次都是你们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当真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偿还。”
鹿聿将针盒收好,放置在旁侧矮几上。“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深重恩情。”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若你当真想还恩,不必急于一时,好好养病,等你彻底痊愈之后,再来谈报恩之事,也为时不晚。”
前路漫长,来日方长。
“好了。”
“针术已毕,你闭眼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夜里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嗯。”君姝仪轻轻应声。
体内的寒意被驱散了些,暖意缓缓蔓延,浓重的困意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
不知沉沉睡了多久。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君姝仪慢悠悠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身体的酸胀感褪去大半,高热已然消退,头脑也变得清明,唯独身体依旧有些绵软无力。
她想要抬手舒展筋骨,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攥在掌心。
君姝仪心头微怔,侧过头,发现沈砚泽又继续守在床边。
依旧这样牢牢攥着自己的手。
君姝仪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醒醒,沈砚泽。”
伏在床边的人缓缓抬起头来。
“我都已经清醒过来了,身子也好多了。你快起来找张床好好睡一觉,别再守着我了。”
沈砚泽掌心依旧牢牢攥着她的手,嗓音沙哑干涩,温柔又固执:“你身子还未彻底痊愈。”
“夜里高热容易反复,你醒来会口渴,身边必须有人守着,随时照料。”
“我自己可以照料自己的。”
君姝仪轻轻挣了挣被他紧握的手。
“我已经无碍了,不用你这般费心守着。”
“你去休息吧,我不需要你守在床边。”
话音刚刚落地,她便清晰看见,他那片漆黑澄澈的眸子里,迅速漫上一层浓重的红。
眼尾泛红,眼底水光氤氲,竟是硬生生红了眼眶。
君姝仪心头一跳,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他目光直直凝着她,一瞬不瞬,眼底翻涌着满满的委屈。
“你……是不想看见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手心微微收紧,攥得她的手更紧了些,眸色沉沉。
“那是不是因为我那两个兄弟?”
“是不是因为他们先前对你步步紧逼,对你做出那般过分的事,所以你心生芥蒂,连带着我也一起怨恨、一起疏远了?”
君姝仪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做什么与你无关,我为何要平白无故怨恨你?”
“可我宁愿你怨我、怪我,哪怕你对我发脾气、对我冷言冷语,我都心甘情愿。”
“我唯独受不了你这般,这般与我生分、疏离,形同陌路。”
“……我没有同你疏离。”
“你撒谎。”
沈砚泽直接出声打断了她。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一字一句:“从前你但凡染病卧床,哪怕只是小小风寒,都会第一时间差人寻我。”
“你会盼着我入宫陪你,盼着我守在你床边,寸步不离照料你、陪着你。那时候的你,依赖我、信任我,满心满眼都是我。”
“可现在呢?”
他嗓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赶我走,不愿让我多待片刻。你分明就是对我变了,刻意避着我、疏远我。”
君姝仪愣住了。
恍惚间,年少的画面一幕幕涌入脑海。
彼时她无忧无虑,安居深宫,娇纵明媚,肆意鲜活。
那时的她,的确全然依赖沈砚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温柔。
但凡有半点病痛不适,有半分委屈难处,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都是他。
她理所当然地认定,沈砚泽就该这般全心全意待她,就该永远包容她、迁就她。
可世事无常,岁月更迭,他们早已走过了年少懵懂的时光。
历经了离别、误会,与无数坎坷。
见她默然不语,沈砚泽眸光更沉了些,轻声追问:“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你就是对我不一样了。”
君姝仪回过神,看着他这般委屈落寞、近乎无助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毕竟你我分开这么久了。”
“岁月流转,人事皆变……你不必这般委屈地看着我。”
“我就是很委屈。”
“从前太多心里话,我碍于君子礼法、碍于分寸距离,一直藏着、憋着,不敢对你言说。”
“但现在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心里真的很难过,姝仪。”
“我只想你可怜我一点,心疼我一点,不要这般冷冰冰地推开我。”
话音落下,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定定凝着她的眉眼:
“至少现在,你历经凶险,平安回到我身边了。”
“此时此刻,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你身边也只有我。”
“别推开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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