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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斋长


府城。

清淮书院,明德斋。

这是书院为此次府试中榜,留下备考院试的学子专门安排的斋舍。

比之前的澄心斋稍微简朴些,但,胜在安静。

李俊,卢熙,朱平安三人被分在一室,方便互相切磋。

此刻,已是酉时末,暮色四合。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三人围坐在书案旁,面前摊着几本书册和纸笔,显然刚刚还在讨论功课。

“今日梁先生讲《孟子·告子上》那章,说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我总觉着朱子集注里那句话绕得很。”

朱平安挠着头,憨厚的脸上满是不解,说道:

“俺琢磨了半天,啥叫情者,性之动也?”

“性咋动?动了不就是恶了吗?”

闻言。

卢熙也放下笔,叹了口气道:

“平安兄这一问,我也困惑。”

“方才梁先生引了朱子性即理也之说,又引程子论性不论气不备。”

“我记是记下了,可一合上书,脑子就乱了。”

李俊听后,放下手中的书,微微一笑道:

“平安这问问得好。”

“其实朱子之意,是说情是性之发用,就像水能流是性,流出来便是情。”

“水流可清可浊,情亦可有善有不善,但,孟子所言乃若其情,是指人本然之情,未受外物蒙蔽时,自然向善。”

“好比水初出泉,本是清的。”

说着,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边写边道:

“朱子有云,性如水,情如流,性静情动,静者本,动者用。”

“所以,孟子说可以为善,是指那未动之时本具之善,至于后来为何有不善,朱子归咎于气禀与物欲。”

“程子所谓,论性不论气不备,正是此意。”

朱平安眼睛渐渐亮了,一拍大腿道:

“俺明白了!”

“就是说人一开始都是好的,后来有人变坏,是因为天生的气不一样,还有后头的欲望!”

“就像俺家那口井,刚打上来是清的,放久了落进灰就浑了!”

李俊点头道:

“平安兄这比喻极贴切!”

卢熙也若有所思,又问道:

“那荀子言性恶,岂不是与孟子全然相反?”

“朱子尊孟子,又该如何看待荀子?”

李俊沉吟道:

“朱子于荀子多有批评,谓其不知性,但亦取其劝学,修身之言。”

“依我浅见,孟,荀之别,在于孟子从本源处言性善,教人存心养性,荀子从现实处言性恶,教人化性起伪。”

“一重内求,一重外铄,然其归旨,皆欲人为善去恶,殊途同归。”

“故《礼记》云教学相长,兼收并蓄,方为治学之道。”

卢熙听完。

眼中露出佩服之色,笑着道:

“李兄真是一点即透,触类旁通。”

“今日课上梁先生提问,唯有李兄对答如流。”

“难怪课后梁先生特意留你说话。”

朱平安也憨笑道:

“是啊是啊!”

“俺看梁先生对李俊兄弟可看重了!”

“是不是要给你啥好处?”

李俊闻言,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但,也没隐瞒,轻咳一声道:

“梁先生,确实委了我一个差事。”

“什么差事?”

两人齐声问道。

“斋长。”

李俊道:

“先生说,明德斋新设,需人管理考勤,纪律。”

“每月帮先生收作业,登记成绩,处理些日常杂务。”

“我本想推辞,怕耽误课业,但先生说这是历练,也是责任。”

“便只好应下了。”

“斋长!”

朱平安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

“那不就是咱们这斋的头儿?”

“管着咱们所有人?哎呀,李俊兄弟你可真行!”

“以后俺要是迟到啥的,你可得多包涵!”

卢熙也笑道:

“恭喜李兄!”

“斋长虽非官,却也是先生看重,同窗表率!”

“日后岁考评优,必有助益。”

李俊摆摆手,说道:

“不过是多跑跑腿,多操些心罢了。”

“咱们三人同室,往后还需互相提醒,共同进步。”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

卢熙忽然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夜色道:

“不知砚明兄在府学如何了?”

“这几日我总想着,府学规矩森严,生员又多。”

“他一个少年初去,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

朱平安也露出担忧之色,说道:

“是啊,俺也担心。”

“府学那些生员,听说好多都是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秀才,最看不惯年轻人。”

“俺们在这儿,还有李俊兄弟照应,砚明兄弟一个人在那儿。”

“要是被欺负了可咋整?”

李俊却神色平静,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道:

“你们多虑了。”

“砚明此人,看似温和谦逊,实则外柔内刚,极有主见。”

“你们可还记得,在府城时,那孙绍祖百般挑衅,砚明何曾吃过亏?”

“还有那胡应麟,郑昌,后来不也乖乖低头?府学里那些人,就算想刁难,砚明也自有应对之策。”

“况且,是大宗师亲自荐他入府学,陶学正又关照,寻常人也不敢太过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我反倒觉得。”

“砚明在府学,必能如鱼得水。”

“那日宴上他即席赋诗,连府尊都夸赞。”

“可见其才学性情,到哪儿都藏不住。”

卢熙听罢。

稍稍安心,点头道:

“李兄说得是。”

“砚明兄虽年纪最小,却最沉稳。”

“倒是我多虑了。”

朱平安挠挠头,嘿嘿笑道:

“李俊兄弟这么一说,俺也放心了。”

“不过,俺还是想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要不咱们啥时候去看看他?”

卢熙眼睛一亮,当即道:

“平安兄这主意好!”

“府学虽不让随便进,但咱们在门外等,总能见到!”

“再说,咱们也有些课业上的疑问,若能当面请教砚明兄,必有收获!”

李俊沉吟片刻,道:

“也好。”

“这几日梁先生讲得深,有些地方我也需与人探讨。”

“砚明在府学,所闻所见必比咱们广,若能见面一叙,于备考大有裨益。”

“只是书院规矩,非休沐不得外出……”

卢熙道:

“我看了书院作息,每月朔望休沐两日。”

“这个月廿九是望日,咱们廿九一早去,申时前回来,应不耽误。”

李俊点头,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

“廿九日,咱们三人一同去府城,看望砚明!”

朱平安憨憨地笑道:

“好!”

“俺攒了几文钱,到时给砚明兄弟买几个烧饼,他最爱吃豆沙馅的!”

闻言。

卢熙不由失笑,说道:

“平安兄,砚明如今是府学生员了,还缺你那几个烧饼?”

朱平安认真道:

“那不一样!”

“俺们兄弟的情分,却不在乎他是什么生员!”

“再说了,他一个人在府城,哪有同乡赠的烧饼好吃?”

“俺买的是家乡味儿!”

李俊和卢熙对视一眼,都笑了。

屋外。

夜色渐深,屋内油灯摇曳。

三个少年的笑声,在这清幽的书院一角,显得格外温暖。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俊最后道:

“望日一早。”

“咱们书院门口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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