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病历室深处,第五床仍在呼吸
凌晨四点。
京市一院旧病案库。
管理员五十来岁,腰上挂一串钥匙,走两步响三声。
锁芯锈了,他拧了半天没拧动,最后整个人挂上去拿体重压,铁门才“嘎”一声豁开条缝。
潮气往脸上糊。
纸和铁架子烂在一块儿不知道多少年了,那个味儿能把人熏出去。
密集架合着,铁皮挨铁皮,一根针都插不进。
管理员弯腰去摇转轮,链条拖着铁轨嘎吱嘎吱叫,架子一点一点挪开,中间露出不到半米的过道。
“公安调档,查许知行。”裴警官递搜查令。
管理员摸出老花镜架鼻梁上,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坐终端机前头敲键盘。
屏幕亮了。
管理员的手搁在键盘上,不动了。
“裴……裴警官。”
声儿不对了。
裴警官两步绕过去,眼睛怼到屏幕上。
患者信息栏——
患者:许知行。
床位号:EICU-05。
入院状态:长期住院。
当前状态:机械通气中。
裴警官的气卡在嗓子眼里。
老主任从后面挤上来,眼镜快戳到屏幕上了。
盯着“机械通气中”几个字,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不可能。”老主任嗓子发干,“我在这个医院三十年,EICU一共十张床,哪个长期患者我不认识。没这号人。”
林彦站在密集架入口,没往那边凑。
“第五床不是尸体。”
脑袋全转过来了。
林彦看着屏幕反出来的光。
“是被系统藏起来的活病例。”
导演的声儿从微型耳机里钻进来,打颤。
“林老师,这场……还拍不拍?”
林彦没搭茬。
走到密集架通道口,抬手“啪”一声把头顶主灯管拉灭了。
“拍。”
他拧亮档案桌上那盏老台灯。
灯罩锈了一半,支架晃晃悠悠的,四十瓦白炽灯泡发出一团脏黄的光,勉强照到半张桌面,加上他半张脸。
“就用这个光。”
场记站通道外头打板。
两侧铁壁把声儿吞了大半,“啪”一下,闷的。
“Action。”
林彦坐下来。
白大褂袖口上那层模拟血浆早干透了,结成褐色的硬壳子,袖口都撑走了形。
胸前那把听诊器垂着,金属头磕到桌沿上,“叮”一声,轻的很。
他翻开第一本病历。
纸黄了,边角翘着,墨水褪到只剩浅蓝。
十年前的急诊留观记录,字写的龙飞凤舞,满篇缩写。
林彦没扫。
手指压着每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往后拖,慢得很。
第一名死者,急诊编号014。
入院记录最后一栏,术前评估签名——沈明礼。
第二名,022,沈明礼。
第三名,037,沈明礼。
第四名,041,沈明礼。
四具尸体,签名全是同一个人。
裴警官站林彦身后。
拳头慢慢抵到桌面上,指节骨头咯吱响。
“沈明礼当时是法医中心的住院法医师,不是临床大夫。”裴警官把声音压的很低。
“法医没资格给急诊患者签术前评估。”
“除非他拿到了特别授权,参与了一个跨系统的联合项目。”
林彦的手指停在041号病历的页脚。
那儿印着一行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字:京市法医中心联合临床观察计划(试行)。
翻下一页。
空白。
不是没写。
有人拿刀片裁掉了,切口齐整,手法利索。
装订线上只挂着半厘米的纸茬子。
林彦把病历合上。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宋云洁冲进来,高跟鞋踩上铁轨打了个趔趄,身子歪出去,手死命扒住密集架边框才站稳。
“裴警官——”她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全是白的。
“高寒那边转来的加密档,十年前,沈明礼实名举报过京城碎尸案的卷宗异常。举报材料送审当天就从内部系统里被删了,谁删的,查不到。”
裴警官脸沉下去。
转身就往通道外走。
“控制沈明礼——”
“别动他。”
林彦声音不大。
这条窄通道跟个喇叭筒似的,三个字来回弹了两遍。
裴警官脚钉在地砖上。
林彦把四本病历摞到一块儿,掌心压着最上面那本。
“四个死者的术前评估,全是沈明礼签的。DNA皮屑指向沈明礼的亲属。他的举报材料被内部删了。”
林彦抬眼。
“线索全收在一个人身上,太干净了。”
顿了一下。
“干净到就是有人提前打包好,码整齐,就等着你去拆。”
裴警官的手从对讲机上松下来。
“沈明礼不是凶手。”林彦站起身,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声音刺耳。
“他是绑在台面上的靶子。”
话没说完。
灯灭了。
整个病案库黑透了。
“咔嚓。”
密集架的电动控制系统自己启动了。
铁架子开始合。
两边的金属挡板往中间碾。
链条咬合的声音又沉又闷,地面在震,从脚底一路传到小腿。
宋云洁被裴警官一把推出通道。
后背撞在外间墙上弹了一下。
回头看的时候,密集架两边已经从半米压到不足四十厘米了。
林彦、裴警官、B号摄影师,三个人夹在最里头。
四十厘米。
三十厘米。
铁壁上的锈皮被挤裂了,碎片往下掉,砸在三个人肩膀和脑袋上。
最顶上那层旧病历夹被挤的变了形,纸屑灌下来,糊脸上、嘴唇上,一嘴发霉纸的味儿。
广播系统炸了一声尖啸。
电流杂音噼啪响。
然后变声器处理过的机械音从天花板喇叭里漏出来。
“第五床缺氧三分钟,脑损伤不可逆。”
摄影师的呼吸彻底碎了。
机器从手里滑出去大半,胳膊肘夹着都快夹不住。
裴警官拔枪,枪口顶着铁壁。
没用。
液压驱动的力道,子弹解决不了。
铁壁碾过来,速度不变不减。
二十厘米。
林彦换了口气。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
金属听诊头攥在手里,抡下去——
“当。”
砸在密集架底部导轨上。
回声在铁壁之间来回弹了三遍。
林彦侧过头,耳朵贴到导轨面上。
两秒,挪了个位置,再砸。
“当。”
第三下。
声调矮了半截,闷了。
底下是实心铁板和空心控制腔的区别。
声音不会骗人。
“这儿。”林彦蹲下去,手指点着导轨左侧一道焊接缝,“电磁锁。”
扭头看摄影师。
“把机器电池摘了。”
摄影师浑身哆嗦,但手还能用。
扳开电池仓盖,锂电池弹出来。
林彦一把抄住。
牙齿咬上去,“嘶拉”一声把电池侧面的塑料封皮撕开。
铜触点露出来,正负极,干干净净。
裴警官一看就明白了。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硬币边缘插进导轨侧面控制盒的铁皮壳缝隙里,一用力,别开了。
两根裸控制线露出来。
林彦把锂电池铜触点怼上去。
短路。
“嗤——”
火花从指缝里炸出来。
电磁锁保险管烧断了。
链条传动“嘎嗒”一声,卡死。
密集架停了。
通道宽度定在十七厘米。
三个人只能侧着身子往外挤。
裴警官先踢松了底部一块变形的铁壁下沿,一个一个钻出去。
林彦最后一个。
他没急着起来。
趴在地上,胳膊伸进最里头架子底的黑暗里。
手指碰到个东西。
牛皮纸袋。
一块铁片压着,塞在架子最深处。
这排密集架不摇到最宽,一辈子看不见。
他把纸袋拽出来。
封口没有警方封条。
一行手写字。墨水洇了大半,但还认得出来。
“第五床,别拔管。”
落款:许知行。
林彦把封口撕开。
一份纸质病历复印件。
患者姓名那栏被黑色油墨涂了个严实,不止一层,厚到发亮,拿灯照都透不出底下的字。
但病程记录还在。
十年前。
碎尸案最后一次案情分析会的前一个晚上。
一名无名男性患者送入京市一院EICU。
诊断: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格拉斯哥昏迷评分3分,最低分,深度昏迷。气管切开,持续机械通气。双侧瞳孔散大固定。
病程记录第二页。
患者完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没有自主意识,脱不了机。
主治签名栏被撕了。
纸张断裂的边儿粘着半枚紫色印章,缺了一多半。
林彦把病历翻过来,凑到台灯底下。
四十瓦灯泡把纸面照的发烫。
“京市法医中心联合观察项目。”
裴警官的后背靠上了密集架。
不是想靠,是腿软了。
他盯着那半枚紫印章,嗓子里的话堵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凶手没杀第五个人。”
他的声音哑的不是自己了。
“他把人打成了植物人,藏进了医疗系统里。”
林彦没接话。
他的目光钉在那行“别拔管”上。
许知行当年不是扛不住压力跳的河。
他是拿自己那条命,去换第五床的呼吸机不被人拔掉。
只要他“自杀”了,案子就多了个情绪收尾。
舆论全扑到法医助理的心理健康上了,没人再往EICU的犄角旮旯里翻。
他把自己变成一堵墙。
挡在第五床和那只随时可能拔管的手中间。
走廊里传来跑步声。
鞋底拍在水磨石上,又急又碎。
“查到了!”
老主任抱着平板电脑冲进来,差点绊在地上倒着的铁片上。
屏幕直接怼到裴警官脸前。
京市一院封存的旧ICU设备维护记录,按病历残页上的呼吸机编号,定向调的。
屏幕转了几秒圈。卡了一下。
数据刷出来了。
一条实时生命体征。
床号:EICU-05。
心率:46。
呼吸模式:机械通气。
患者姓名栏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三个字。
许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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