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小南瓜
梁盛的头狠狠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耳膜嗡嗡地响着，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花花的亮光，还有被红色血迹覆盖的视线。
传进耳朵的那道声音，戾气重得仿佛能将骨头都碾碎。
梁盛艰难地转动脖子，视线还没聚焦，就听见周南昭清冷的声线叫出那人的名字：
“祁晏池。”
祁晏池居然也在。
祁晏池听到他对周南昭说的话了。
他说了什么？
——只要你跟我。
学生时期他就见识过，倨傲自大的祁家少爷面对青梅周南昭时是怎样的护食。
谁靠近周南昭他咬谁。
疯狗一样。
还没名分就明里暗里的昭示自己的占有欲，有了名分就更不用说了。
无非就是占了青梅竹马这层身份优势。
不然周南昭未必不会选别人。
论长相，他跟祁晏池比起来不见得差多少。
论家世地位，梁家固然比不上祁家，但怎么说也是港城有头有脸的家族。
论个人能力就更不用说了。学生时期，他能和周南昭在同一赛场争冠亚，而祁晏池呢？祁晏池的脑子连竞赛的门槛都摸不到。
祁晏池也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地生在了祁家，又运气好地成了周南昭的竹马。
可偏偏就是这点运气，划开了一道别人难以企及的天堑。
那年祁晏池冷把他摁在冰凉的墙面警告他“谁准你那种恶心的眼神看她”的时候，他没办法反抗。
现在还是一样。
梁家在祁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甚至不敢对祁晏池还手。
……当然，还手了也打不过。
周南昭只是叫了祁晏池一声，但没有要阻止他暴力行为的想法。
一起长大的默契让祁晏池很容易猜到她的意思。
——可以揍。但别把人揍死。
本来还算偏僻安静的位置，这么一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其中不乏和梁盛相熟的人。
第一反应是想帮梁盛的，只不过看清祁晏池的脸后，默默退了退。
不是兄弟不讲义气哈。
梁盛都惹不起的祁晏池，他们就惹得起了吗？
然后他们又注意到人群中央的另一个焦点，瞬间瞳孔放大。
真的是白月光啊！
活生生的白月光啊！
不是照片，不是替身，是本人啊！
几个人瞬间顾不上正在挨揍的梁盛了，眼珠子恨不得黏上去。
周南昭对别人的视线向来是不太敏锐的。
直到身侧覆上一片阴影。
“姐姐。”
沉尧替她挡住那些目光。
阴郁的眸光从几乎单方面挨揍的梁盛身上扫过，垂眸抓住她的手，摊开她的手心轻轻碰了碰。
“红了。”
他顿了顿。
“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叫我，或者小舅舅。”
姐姐的巴掌怎么可以落到别人身上呢？
他都没有……
看着少年垂眸的样子，周南昭莫名觉得他是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连忙将手抽回来。
比起自己没什么感觉的手心，她转向李边边。
李边边一只手捂着肿痛的脸颊，另一只手被一团温暖握住，被动地被带出人群。
周围的乱象从眼前掠过，她看着拉着自己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有些晃神。
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甲板上了。
他们在的地方是这艘船上的其中一个医疗室，面前是戴着口罩的陌生医生，正准备给她抹消肿的药膏。
药膏清凉的薄荷味让李边边重新找回了思绪。
在那个医生伸手想触碰她红肿的脸颊时，她下意识别开脸。
周南昭正在帮“娇气”的竹马处理他手背上的淤青。
忽然听见李边边的声音。
她望过去，看见李边边用一种忐忑又期待的目光望向自己。
和之前挡在在她身前面对梁盛的时候很不一样。
“我不喜欢被陌生人碰，我想你帮我。可以吗？姐、姐姐。”
那声“姐姐”喊得很轻，仿佛只在喉咙里打了一转又咽了下去。
奈何沉尧对这个称呼格外敏感，猛地看过去。
眼神可称不上友善。
李边边下意识缩了缩。
周南昭一个眼神甩过去，“你吓到她了。”
“嗯？”沉尧无辜状，“姐姐说我吗？”
他吗？
友善友爱可亲可近的他吗？
姐姐一定是误会他了。
姐姐姐姐姐姐。
他总该拥有一样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姐姐”这个称呼只给他叫不行吗？
周南昭将药膏抹了一点在指尖。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力度也很轻。
李边边比她矮一些，微微仰着头，方便她的动作。
鼻尖嗅到药膏清凉的薄荷味，感受着脸颊轻柔到小心的力度，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好面容，李边边有些恍惚。
恍惚到根本分不出一点精力去想被揍得很惨的梁盛现在怎么样，恍惚到完全忘了自己现在在哪里，恍惚到听不到周围的一切。
只能看得见这个人。
多么美好温柔又坚定勇敢的一个人。
这才是白月光。
所有人都该痴迷爱戴的白月光。
“我叫李边边。”
李边边忽然开口。
自我介绍吗？
“我叫周南昭。”周南昭温声开口，顺便把另外两个家伙也一起介绍了：“揍了梁盛的那个，叫祁晏池。旁边那个看起来未成年的是祁晏池的小外甥，叫沉尧。”
沉尧：他成年了！！！
“……嗯，我知道的。”
李边边不在意别人，她顿了顿，莫名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刚刚，谢谢你站出来。”周南昭道：“不然我不会知道梁盛是那样的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站出来，你是一个很勇敢很善良的女孩子。”
李边边沉默了片刻。
“不是。”
她忽然抬眸直勾勾地望着她，声音不再刻意放低，而是坚定有力。
“我既不勇敢也不善良，你也不是陌生人。”
“藏朱村，高家寨。你从土里刨出来一个被献祭的女孩子，”李边边望着她，忐忑和期待交织，“你说你是大南瓜，你叫她小南瓜。大南瓜姐姐，你……还记得吗？”
周南昭怔住，呼吸停了一拍。
——村里人说，女娃娃的血最鲜甜，女娃娃的魂最干净，土地神要喝够像我这样的女娃娃的血，才会保佑我们村子来年的丰收富足。
——村里人说，被土地神选中是我的福气，能为村子出一把力，我要开心，我要笑。
——可、可我害怕。我不想死，我听见过小花姐姐的哭声，还有大顺姐姐……
——我叫bianbian，爸爸说是“遍地都是”的遍遍，妈妈说是“在妈妈身边”的边边。
——小南瓜吗？我是姐姐从地里拔出来的，我是小南瓜，姐姐是大南瓜，好耶！
——我会好好上学，我会好好长成一个像姐姐一样好的人。姐姐，你要记得我，记得小南瓜。
……
周南昭记得。
年少时候帮过的那些人里，她真正记得的不多。
盛阳是一个。
小南瓜也是一个。
对盛阳的初始印象更多来源于盛阳的那张脸，而对小南瓜，则是对她所遭遇的一切的愤怒和心疼。
遇见小南瓜的那年，正好也是哥哥锋芒毕露的时候，周家那群争权夺利的容不下他们兄妹，把他们分开卖进了深山。
逃跑的路上，她发现了被祭祀活埋声音已经很微弱的女童，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把女童刨了出来。
可能连老天也看不下去，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把泥土都冲开了。
她救了小南瓜，也等于救了自己。
如果没有小南瓜，单凭她自己的话，大概率走不出那座地形复杂的山林，大概率等不到哥哥找过来。
她把小南瓜从藏朱村带了出来，让警察端了那个古老邪恶还搞人口买卖的村子，又让哥哥帮忙找了一对善良的夫妇收养小南瓜。
她没告诉小南瓜她的名字和身份，以为她和小南瓜的缘分到这里就可以了。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会见到小南瓜。
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童，竟然已经长成了眼前唇红齿白的美少女。
美少女抱着她，抽抽噎噎地哭。
说这么多年一直在想她，一直在找她。好不容易知道了她原来是港城高高在上的豪门大小姐，还没来得及见一面就收到了她的死讯。
那段时间简直恨不得创死所有人。
后来遇见了梁盛。
在知道自己是替身之前，她是真的喜欢过梁盛。
后来知道了自己原来是另一个人的替身。
但她甚至来不及难过。
她甚至会在深夜里对着镜子临摹自己的轮廓。
梁盛说，她眼睛弯起来的时候，最像白月光。
她的白月光。
她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白月光长大的样子了，好在，上天眷顾。
不然，她都担心每天晚上看着镜子幻想白月光的自己，会不会某天突然心理变态，把镜子里的自己当成白月光爱上。
……那可太变态了。
李边边没能抱多久。
祁晏池和沉尧两个人，一个黑着脸占有欲十足地将周南昭拉进怀里，一个黑着脸拽着李边边的后领将她拉开。
“你到底背着我招了多少桃花！”祁晏池咬牙切齿。
被迫埋胸肌的周南昭：？？？
这是造谣！
这是诽谤！
吃醋也要挑挑性别好嘛！
人家小南瓜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李边边擦掉眼角的泪，终于反应过来，抱着白月光的男人是那个只在大屏幕上见过的大明星晏南，也是港城祁家唯一的大少爷，也是白月光的竹马恋人。
哪怕是用最挑剔的眼光去看，也不得不承认这对青梅竹马就是养眼，就是般配。
怪不得她听梁盛他们那群人暗戳戳诋毁祁大少爷的时候，总觉得有股浓郁的酸气。
得不到也比不过，是会这样的。
……
和李边边重逢这件事勾起了周南昭的很多回忆。
她想起哥哥找到她和小南瓜时他的样子。
浑身湿透，伤口被雨水淋得外翻泛白，脸也白得像鬼，身体烫得厉害。
她烧得严重，他烧得严重也伤得厉害。
但他死活拖到守着她睁眼了才敢放心地晕倒。
她想起有一年，那位老太爷认为哥哥不该有她这样致命的弱点存在，想将她和哥哥分割，派人想把她强制送去皖州。
那时候哥哥也还没成年，为了拦车可以不要命地开车横在路中央，冷静地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说：
“南南留下，或者我死。选。”
她想起她有段时间喜欢海洋生物，但在周家那些豺狼虎豹的虎视眈眈下又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出去。于是哥哥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亲手给她做了个微缩海洋景观，到现在应该还在老宅珍藏着。
后来她说想看花，哥哥会送她姹紫嫣红的山野、会送她热烈狂野的满园玫瑰。
她随口一句“给星星命名大概是所有天文人的终极浪漫”，哥哥就真的给她挣来了某颗星星的命名权，那颗星星的名字里同时包含了他们的名字。
哥哥很累的时候，会把她抱在怀里充能，把头埋在她的颈间一动不动。会躺在花园的草地上枕着她的膝盖，握着她的手轻搭在眼皮上听她翻动书页的声响……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在危机四伏中互相依靠，在平淡日常里彼此依赖，又在另一个世界安排的“命运”里分崩离析。
到现在，似乎又在拐向另一条不知道会怎么样的歧路。
……所以为什么要喝酒啊啊啊！
如果不是她之前先喝醉酒强吻了哥哥的话，昨晚的吻其实不一定会发生的……对吧？
——周南昭自欺欺人地这样以为。
晚上的舞会，周南昭也没有想挤进人群里扭一扭的想法。
她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安静地吃东西，沉尧陪在她身边。
两个人一起观赏被围住的祁晏池。
周南昭感慨，“没想到这里也有他的粉丝。”
“小舅舅原来很火的。”
想到什么，沉尧勾起嘴角笑了笑，“我之前还以为姐姐也是晏南的粉丝，还想给姐姐送演唱会门票……结果没想到晏南才是姐姐的粉丝。”
纯真真爱粉的那种。
“姐姐，我很后悔。”他看着她，神色低落带着自嘲，“当时小舅舅演唱会的粉丝互动环节，要不是我特意让小舅舅挑中那个座位号，他们是不是……会更晚一点找到姐姐。”
“……等等！”
周南昭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演唱会的那个座位号，你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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