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核心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江又感受着空空如也的胸腔，还是会不由自主有一种心脏悬了起来的难以言表的紧张。
石门轰然开启的瞬间，冷白色的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外面涌出去，将门后的一切照的无所遁形。
那里没有任何人。
江豫所期待的“爱人相残”的画面并不会出现。
只会有“父慈子孝”的场景发生。
他和江穆。
两个从来不曾配合过的、甚至连交流都少得可怜的人，在那一刻，仿佛同时洞悉了对方的全部想法。
没有眼神交换，没有手势暗号。
只是在石门开启的光与声里，在同一秒的呼吸间隙中，迅速地、默契地、像两面同时翻转的镜子一样，扭转了各自手中的枪口。
他对准的是那个人。
——他们的父亲，江豫。
江穆对准的，是他身边正要作出反应的其他人。
两声巨响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一声来自他手里，一声来自江穆手里。突兀的声音在山林间炸响，像两道惊雷劈开了夜的寂静，惊飞了夜里沉睡的海鸟。
江又甚至从没用过那个东西。
一开始，他还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
扳机扣下的瞬间，他只感觉到手腕被一股超出预期的后坐力狠狠震了一下，虎口发麻，耳膜也被刺得嗡嗡作响。
但他的身体却比他的意识更冷静。
默契地和江穆打着配合。
后面他发现，他是打中了的。
江豫的肩上晕开了一大片血红，在凌乱的光线的照射下，那颜色刺目非常。鲜血从他的肩头渗出来，顺着袖管往下淌，在指尖凝成暗红色的、缓慢滴落的珠子。
江又第一次看到父亲江豫彻底撕开温和假面的样子。
没有笑容，没有慈祥，没有那种虚伪的温和。那张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真正的、赤裸裸的东西。
狰狞。
丑陋。
像一个被砸碎了面具的神像，露出里面腐烂的木胎。
但江又很开心。
他想，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个忤逆父亲的，坏孩子。
再之后，就是他在江穆的掩护下从包围圈成功逃脱。
而江穆……
江又的眸色暗了暗。
“至少我离开时，他还活着。”
他只能这样说。
也只能这样说。
江穆明明也有机会逃脱的。
可就在某个关键的时刻，他清楚地看见了江穆骤然突变的脸色。
明明前一秒，哪怕身陷囹圄、哪怕可能无法脱身，可江穆始终是冷静理智的。
能精准地判断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能丝毫不见慌乱地在混乱和不停累加的伤痕中，越来越接近他所想的退路……
可是，所有的运筹帷幄在某个瞬间，仿佛被不知名的存在随手一挥彻底斩断。
江又看见江穆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脸色也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鬼。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从鬓角滑落。
他听到江穆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系、统。”
简单的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带着砂石磨过喉咙的沙哑，和说不出的、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
他觉得那一刻的江穆，仿佛变成了一条常年长在潮湿角落里的毒蛇，整个人蒙上一股摄人的阴冷恐怖。
江又不知道江穆口中的“系统”是什么。
但他知道，江穆走不了了。
江穆自己也知道。
然后，他听见江穆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可能在笑命运的无情，可能在笑自己的自大无能。
“编号Ad223。”
江穆用沙哑的嗓音很艰难地叫他。
不是“江又”，而是“编号Ad223”。
江又一怔。
他看见江穆如同蒙了一层灰雾的无情的眼，看见江穆手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
他的心脏……？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重，重到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然后心跳声消失了。
江又低头。
看见自己左胸的位置空了一块。
江又虽然知道了自己是个仿生人，但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跟真正的人类没什么区别。
人类会有喜怒哀乐，他有。
人类会有嫉妒和艳羡，他也有。
他的身体和他们一样。他也能感知到疼痛，他也有很多想做的事，他也有一个很向往的人。
可是那一刻，看着自己左胸那个空荡荡的缺口，江又觉得，他再也没有哪一刻，能比此时更清晰地认知到——
他不是人。
人类没有心脏，会死。
他不会。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觉得疼。
但其实，他真的挺怕疼的。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江穆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只知道，江穆那么做了。
被推出包围圈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父亲江豫骤变的脸色。
还有，倒在地上的江穆，和江穆手里紧紧攥着的什么东西。
隐约能看见一抹被时光染旧的红。
“编号Ad223。
请接收来自最高权限的指令：
立刻回家。激活核心，摧毁核心。”
……
“核心？不就是咱今天要找的东西吗？”
核心。
相当于一个连接了所有仿生人的“中枢系统”。
像一个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心脏，将无数根细细的线牵在手里，每一根线的另一端，都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
只要毁掉这个“中枢系统”，仿生人的生理机能就会被关停。他们会失去所有行动力，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安静地、彻底地停下来。
这是目前唯一对付江豫的办法。
李继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正了身体，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也收了起来，眉眼间的表情变得认真而专注。
“是一个东西吗？盛哥？”
李继韬十分不要脸。
都是程序员儿，都爱玩电脑。在见识过盛阳那手令人折服的神之操作（和茂密的头发）之后，他立刻就滑跪叫“哥”拜师了。
虽然论年龄，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大。
……也就比周西辞小两岁。
但那声“盛哥”，他叫得理所当然。
“是。”
冷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简洁，干脆。
盛阳对“盛哥”这个称呼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他从来不在乎他们怎么称呼自己。
对他来说，有关紧要的，有且仅有一个而已。
电梯门在此刻打开。
破破烂烂的江又少年先出去。
李继韬第二个。
“妹妹，回神。到了。”
他站在电梯门口，一只手挡着电梯门不让它合拢，另一只手在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少女眼前晃了晃。
少女垂着眸，睫毛低低地覆着，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旁人进不去的海域里。
李继韬无声叹了口气。
要是他喜欢的人也像江穆一样身处险境生死未卜，他不一定能像她这么冷静。
但现在，也只能逼自己冷静了。
等少女出来，他又白了一眼疑似除了少女之外什么也不关心不在意的恋爱脑死小孩。
沉尧没理他。
周南昭没有完全走神。
江又说的，她都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记住了。
自然也就没有漏掉那两个字：系统。
系、统！
消失已久的系统。
竟然，找上了江穆？！
它想做什么？
还是死性不改、坚持不懈地想促成它的男男cp吗？
在她这里看不到出路就换一个吗？
不知道该不该夸它——
还真是会“随机应变”啊！
周南昭眸子里划过冰冷的锐色，手心不自觉收紧。
江穆本来有机会从江豫手上逃脱的。
本来是有机会的！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核心’是什么东西？具体在哪里？”
李继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那一瞬间翻涌的思绪。
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只知道那玩意儿就在江宅。
但是具体在哪里、是什么，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他们只能猜测，所谓“核心”，这么重要的东西，江豫一定会慎之又慎地藏在他认为最难以被进入的地方。
如果江又知道，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可江又不知道。
当时的情况，江穆根本没机会多说。
那道指令，江穆刻意压得很低很低，除了他们没人听见。
至于江穆在他胸膛开了个口的原因……
——编号Ad223，你是仿生人。记住，你不会死。所以，跑，别回头。
他没死，也没回头。
哪怕身上多了几个洞。
他只是，有点怕痛而已。
从电梯出来就是外区医疗区大门。
解开门禁对盛阳来说同样没什么难度。
门后是一条长长地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被玻璃隔开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
医疗区人不多，且比较分散。
地下的工作人员一心只做研究，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不知道“江穆少爷”造反了，不知道外面的订婚宴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当看见江又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心。
江穆的脸是医疗区的常客，长着江穆脸的江又自然也差不多。
无论是江穆还是江又，对他们来说都只有一个称呼：江穆少爷。
“江穆少爷”破破烂烂地朝他们走来，按照惯例，他们自然是要带“江穆少爷”去修复身体的。
只是刚转身就分别吃了一记很重的手刀。
干脆利落。
工作人员的身体软下去，被稳稳地接住，拖进旁边的空房间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用同样简单粗暴的方式，他们解决了几个工作人员，扒了几身衣服换上。
穿着同样的服饰，至少别人一眼看过来，不会第一时间就知道他们是闯入者。
解决掉所有人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但是时间紧迫，他们耗不起。
他们风平浪静地通过了医疗区。
又是一道门。
每离开一个区域每进入一个区域，都会有一扇门。越是接近核心区，程序越复杂。
不过好在他们到这里之前，盛阳就已经在在破解了。
“好了。”
随着盛阳的声音落下，那扇黑色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画。油画，风景，静物，肖像，风格各异，却被整齐地、以一种近乎强迫症的对称挂在墙上。
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某种消毒水和某种更古老的潮湿味道混在一起。
走廊很长。
他们走得很快。
走过长长地走廊，视野忽然开阔。
是一片很宽阔的“车间”。
很多人。
穿着制式一样的白大褂，一样的蓝色白色口罩和白色帽子，大多专注自己手头的工作。
并未过多在意他们的出现。
倒是有几个人在他们进来时下意识地抬了下头，但也只是随意地扫一眼。
他们四个人。沉尧和李继韬走在前面，江又走在后面，周南昭走在中间。
之所以这样走，是因为和他们一比，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套在周南昭身上衣服明显过于肥大。
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突兀感。
用这样的队形，别人抬眼看过来时，至少不会一眼就注意到被他们高大的身体挡住的娇小身影。
这里很明显，是制造仿生人身体零部件的地方。
数不清的手、脚、器官……就那么荒谬地摆在眼前，像一处大型的隐秘的屠杀现场。
敏锐地感受到了少年紧绷到细微颤抖的身体，周南昭垂眸，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没事的。
手背上一触即分的细微暖意让江又为之一颤，胸腔仿佛掠过温热的穿堂风，流窜到四肢百骸。
让他有一种，自己是被她当做人对待的。
而不是机器。
宝宝。
他只敢在心里这样叫她，
没人注意他们。
即将走出这片区域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人刚好从旁边站起来，一扭头，就看到了正从中间空地走过的三个大男人中间，那个似乎性别为女的纤细身影。
而在这里为州长工作的，几乎全是男性。
疑惑一闪而过，那人下意识想喊住他们：
“等一下。”
周南昭四人心里一惊，却是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反而加快了脚步。
“我说你们四个……”
与此同时，盛阳凝重的一声“跑”传进耳朵。
没有人会在此刻对盛阳发出质疑，他们心一沉，朝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出口拼了命地跑。
就在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
“他发现了。”
(https://www.shubada.com/121203/3605007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