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在下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那道狰狞的豁口从手腕附近一直延伸到肘弯，皮肉翻卷，露出鲜红的、湿润的、和人类一般无二的肌理。

可是他的伤口没有流血。

一滴也没有。

翻开的伤口深处，灯光照进去，隐约可以看到少许金属的内里。

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构造。

不少人都震惊地捂住了嘴。

少年看向陈纪委，目光坦然得近乎锋利。

“不知道我算不算证据？”

“算。”

陈纪委站了起来。

他带来的人也跟着一起起身。几个黑色西装的身影同时动作，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暗色潮水。

“江州长。”陈纪委亮出证件，收起，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江豫身上，“国监委收到关于你违反国家法律、私下进行人体实验的举报，现已初步核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的重量。

“接下来，还请江州长跟你的儿子们跟我们走一趟。”

江豫没有抬头。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过茶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可是他的表情，谁也看不清。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纪委，在下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不是对被揭穿的惋惜，更像是对某种意料之中但他并不希望发生但不得不发生的局面感到遗憾。

陈纪委皱眉，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江豫抬起头，看向他的“儿子们”。

目光先落在江又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里，失望的神色比之前更浓了几分，浓到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小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爸爸跟你说过很多次。不听话的孩子，是会受到惩罚的。”

江又指尖颤了颤。

他承认，即使到现在，面对父亲，他还是会本能地想要臣服那种威严。

……不可以违逆父亲的指令。

“江又。”

耳畔冷漠的声音让江又从那种下意识中清醒，他垂眸，没有言语。

对江穆，江豫的目光从失望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解读的东西。

不是对他所作所为的愤怒，也不是责备，更像是可惜。

他说的是：“小穆，你太急了。不过你能把离家出走的小又带回来，父亲很高兴。”

语气温和，姿态从容。

仿佛，他才是这场博弈中，真正掌控全局的那个人。

台上，灯光冷白如霜。

大屏幕的边缘，那两张一模一样的、与身后无数“江穆”重合的脸，那两双眼睛里，同样的沉。

直到现在，从父亲江豫那张慈祥温文的脸上，他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

哪怕做人体实验的事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了，哪怕会被带走调查、会坐牢，哪怕江家百年清誉会毁于一旦……

可是江豫依旧从容。

甚至对江又的出现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甚至好像江又的“死而复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好像他等的就是江又。

江豫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触到冰凉的空气，又收了回来。

思绪像暗涌，在冰封的湖面下翻涌。

但他没有让任何一丝涌上脸。

这是他的战场、他选的路。无论如何，剑已出鞘。

就像父亲说的——

接下来，想喊停也没办法了。

他还有筹码吗？

江穆的视线落向陈纪委和韩军长的方向。

“江州长，”陈纪委的语气沉了几分，向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请你配合。”

江豫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陈纪委，又看了看同样已经站起身的韩军长，嘴角忽然弯了弯。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居高临下的调侃。

“陈纪委，韩军长，”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们怎么还真信了这两个叛逆孩子的话？”

陈纪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执法多年，见过太多政府官员落马前被带走时故作镇定的样子。

总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假镇定模样。面子要维持好，嘴巴比谁都硬。

但总是要为自己辩驳几句的。

但江豫的反应不太一样。

江豫的镇定可不像假的。

他甚至很从容，一种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棋手般的从容。

好像不认为他和韩军长能把他怎么样一样。

“小孩子的胡闹而已。”江豫说着，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宾客，目光从那些或惊愕、或茫然、或平静的脸上一一掠过。

“我看，在座的其他人好像也都没有当真。”

江豫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大家相信这俩孩子说的吗？”

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当真……？

陈纪委和韩军长的视线随之扫过，顿住。

台下的宾客，竟然很多在附和的。

有那么几个倒是持有不同想法的——

他们信啊！他们当然信！

那些照片、那些视频、还有那个站在台上手臂豁开却不见血的少年，全都在他们眼前明明白白地摆着。

可话刚到嘴边，又给憋了回去。

因为周围的大佬们。

那些坐在前排的、叫得上名字的政府官员和企业老总们，那些平时只在新闻里出现的面孔。

面对江豫问出的那个问题，竟然都在附和。

有表示相信州长为人的、有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魔术”的、有觉得别把孩子的闹别扭当真的……

大佬们都表示“不信”，会显得他们的“清醒”像是在和大佬们唱反调。

以后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职场还要不要混了？

可领头的两位可是陈纪委和韩军长。

不敢和这些大人物唱反调就敢和陈纪委跟韩军长唱反调了吗？

于是只好缩起脑袋当鹌鹑。

陈纪委和韩军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心往下沉的感觉。

陈纪委缓缓环视了一圈周围，从那一张张并不陌生的脸上掠过。

心里的压抑无声加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些人里，有只信奉法理绝不会对任何违法犯罪行为姑息的公安厅厅长、有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教育局局长、有真正廉洁为民的科长科员……

就算今天这一出最后查出来确实只是江穆的恶作剧，那也是之后的定论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就附和。

像一群平庸的臣子在恭维自己的帝王。

可江豫只是一个州长。

陈纪委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沉重压了下去。

他执法多年，比这更艰难的局面也不是没经历过。

“江州长，”他没有被江豫带到“信不信”的坑里去，只是重复，“请你配合调查。否则，我有权采取强制手段。”

江豫看着陈纪委，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让人脊背发凉。

“陈纪委，”江豫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断骨般的声响，“既然如此——”

他站了起来。

身姿挺拔，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得像即将登台发表演讲，而不是被威胁要被强制带走调查。

“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遗憾和无奈的笑意，像是在说——“我给了你们机会，你们不要，我也没办法”。

陈纪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韩军长也是。

韩军长靠近陈纪委一步，右手下意识放在腰间，连同他带来的两个人也一起。

但江豫只是怕了拍手。

很随意。

可就是那个随意的、几乎称得上优雅的动作，像是触动了某个看不见的机关。

陈纪委和韩军长，包括江穆和江又，还有外面躲在花丛里的周南昭，同时震惊地看到——

宾客席上，那些赞同过江豫的面孔，竟然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直直地望着陈纪委和韩军长，以这样的姿态无声站队。

沉默地、压迫地、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

与此同时，几乎整座庄园的保安都在向中央花园涌来。

说是保安，但他们每一个都高大健壮，动作整齐。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某种不该出现在订婚宴上的装备。

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行动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们迅速占据花园的各个关键位置，将出口封得严严实实。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空气骤然紧绷。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往前一毫米，就要断了。

某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宾客，此刻全都闭了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有人直接吓晕。

有人想跑，却被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身影拦了回去。

有人颤抖着掏出手机，却发现手机网络明明显示正常，但电话打不出去，消息也发不出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只是来参加订婚宴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放过我们吧……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肯定是真的！州长在做人体实验这事肯定是真的！他要灭口、灭口啊——”

江豫一皱眉，那些太聒噪的就被敲晕了。

于是再没有人敢说话。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玫瑰花瓣还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香槟塔还在餐桌上泛着琥珀色的光。可这一切，在此刻看来，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准备猎杀猎物的囚笼。

陈纪委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江州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州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嘉越洲州长。”江豫说：“我在维护嘉越洲的稳定。”

“最不稳定的恐怕是江州长你吧。”

韩军长面色冷肃，可是在场这么多人如今都被江豫控制着，为了这些人的安全，他不能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能吧。”

江豫甚至没有反驳。

他上前一步，取走了韩军长已经摸到的腰间的东西。

“韩军长、陈纪委，我说过，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小穆，看好了。”江豫说着，转头，抬手，“嘭”的一声。

“江……”

下一秒，韩军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江穆攥紧了手心，指节泛出青白。

……

而此时，外面花丛里的周南昭，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看着那些宾客齐刷刷地站起来，看着那些黑色身影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看着花园的出口一个接一个地被堵住……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江穆的计划里有这些吗？

这里里里外外，明显全是江豫的人。

他还要怎么赢？

他要怎么样才能赢？

心里的担忧恐慌已经快要将周南昭整个人淹没。

她的目光穿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台上的江穆身上。他站在那里，白色西装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雪。

面对这样不利的局面，江穆的表情里也看不出过多的惊慌。只是在那突兀的一声后，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意外却又不意外的神色，比起他旁边惨白了脸的江又，要沉稳许多。

只是心，不可避免地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都不知道，原来江豫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从周南昭的视角，她看不到江豫的那一下对准的是哪个倒霉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让见过生死的军长和纪委都露出了那样惊恐的表情。

最后再看了一眼江穆，周南昭眼眶泛酸。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些即将溢出的情绪狠狠压了回去。

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不然被发现只是早晚的事。

周南昭咬紧牙关，慢慢地、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将身体缩进枝叶更密集的地方。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躲避天敌的动物，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枝叶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刺痛，她却浑然不觉。

那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恐惧完全盖过了那一丝疼痛。

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试图最后再看一眼那个给予过她无限温柔爱意的身影。可那个方向，那道身影已经完全被遮住了。

心口传来仿佛要永远失去的痛意，喉口的涩意几乎要控制不住。

周南昭死死咬住下唇，用力闭了闭眼。

回身跑开时，一抹水光抛向空中，落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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