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见一个人
“你……”
冲动地过来了,周南昭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寒气灌进喉咙里,像一把细碎的刀子划过柔嫩的黏膜,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流浪汉见状,那双被头发遮住的清亮的眼微微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可手指刚弯曲了一下,又蜷缩着收了回去。
几天没洗澡没洗手了。
怕自己的脏污,惊扰了这片雪白世界里唯一干净的存在。
“你不冷吗?”周南昭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怎么会不冷。
大雪天的,都缩成一团了,怎么可能不冷。
可流浪汉似乎没听懂。
他只是在她不知道的角度下,安静地、近乎虔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藏在蓬乱发丝的缝隙里,像两颗被遗忘在枯井底部的星星。
周南昭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这个人估计听不懂。
差点忘了,这里是瑞典,是斯德哥尔摩。不是她可以随意用母语获得回应的故土。
但她没有解释,只是简单地犹豫了下,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之前找酒店前台换的那沓当地货币。
纸币崭新,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青色。
她微微俯身,把钱递过去。
纷飞的雪落在她的手腕上,在细软的绒毛间挂了一挂,像舍不得坠落似的停留了片刻,然后又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缀在他的睫毛上。
就像是命运慷慨的恩赐。
赐予他一场和她之间隐秘的、转瞬即逝的连接。
但那片雪很快融化了,化成一小颗水珠,沿着他睫毛的弧度滚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哭了。
她的手在冷风里微微发抖,纤白的指节被冻得泛出淡粉色,像开在冰天雪地里的樱花。
但她没有想要立马收回来。
“这场雪好像会持续大半个月,雪停之前……去找一个可以过冬的地方吧。”
这次她用的是英文,语速不快,确保面前这个人能完整接收她的意思。
流浪汉看着她手里那一沓整整齐齐的钱币,没动也没接。
他的视线在那沓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上移,落在她被冻红的指尖、她因为冷而微微泛湿的眼眶、她沾了雪的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以为他还是听不懂,周南昭想了想,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同声传译耳机递过去。
樱粉色的小巧耳机躺在她冻红的手心里,像一颗温热的、尚未冷却的糖。
流浪汉的目光落在她手心。
他还是没接。
但是这次,他没再继续沉默。
他说:“我不需要。”
四个字。
字正腔圆的。
毫无疑问的。
货真价实的中文。
只是声音很沙,是刻意伪装后的音色。
周南昭愣了愣,有些惊讶,随即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亮,“你也是华国人?”
流浪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用没被完全遮挡的那双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飞雪,也倒映着她的脸。
“你进去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掉,“外面很冷。”
“那你呢?”周南昭问。
透过乱蓬蓬的头发,周南昭发现,这个人的这双眼睛,很清、很亮。
不是被雪光映衬的亮,而是一种年轻的、从内里透出来的不属于流浪汉该有的清冽。
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偏偏水面上又浮着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光。
就好像……既希望她走,但又怕她真的走了。
而且,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有一双这样好看的眼睛,大多数时候藏在眼镜镜片后面,总是温柔含笑,像三月里的春风,看着人的时候总是暖洋洋的,让人觉得自己是被好好放在心上爱着的。
但又不像。
就算眼睛的形状是一样的,就算瞳孔的颜色是一样的……可里面的神采不一样。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那个人不可能会在这里,更不可能会是眼前这个满身霜雪的流浪汉。
像是注意到她片刻的失神,流浪汉很快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偏过头,用乱蓬蓬的头发将脸遮得更严实些。
哪怕他戴着口罩,哪怕他这身装扮和这个形象跟她熟知的那个清润矜贵的男人完全两模两样……
把她当陌生人也好,当流浪汉也行。
唯独不希望她把他和那个男人联想到一起。
知道所有的真相后就不想了。
大费周章,远渡重洋,来到这里也只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真实的她,仅此而已。
“那你呢?”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天清晨里,显得格外轻,“你都说了外面很冷,继续躺在这里的话……”
周南昭顿了顿,看着他那张被头发和口罩遮得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脸,胸口某个地方忽然微微发紧。
“你会被冻死的。”
才出来一会儿她就感觉身体要被冻僵了。
“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周南昭把手里那沓钱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上了近乎固执的认真。
“但既然是同胞,在异国他乡遇见就是缘分,更要互相帮助。斯德哥尔摩今年的冬天会很长,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收下吧。或者你可以去向大使馆求助,我相信祖国不会不管你的。”
流浪汉却摇了摇头,还是用那样沙沙的声音说:“我死不了。”
我死不了。
他说得那么肯定。
就跟笃定自己是一只无论怎么作都不会死的残血怪一样。
肯定到让周南昭觉得讶然。
都是碳基生物,哪有死不了的道理。
流浪汉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透过乱蓬蓬的头发直直地望着她。
里面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曾经。
在发现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会导向既定命运轨道的曾经。
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试图挣脱却被一次次拽向原定结果的曾经。
她的眼里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所以她知道。
那叫“认命”。
……认了这该死的命运!
周南昭感觉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有点难受。
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又听见他说:
“我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我来这里只是想见一个人,现在见到了……”
几不可察的停顿,分不清是觉得遗憾还是圆满。
“见到了,就该回去了。”
看出来他的固执坚决,周南昭抿了抿唇。
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心里那股想要扒开他头发揭开他口罩的冲动是因为什么。
但她到底没有真的去扒。
哪能次次都冲动。
她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伸出手,拉过他那只僵冷的手——
他的手也不像流浪汉。
更像是不知道谁家落难小少爷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竹节一样。
——果然不是他,他的手要更大一些。
周南昭顿了顿,将伞塞进他手里。
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蒸腾成一小团白雾。
然后,她又把那沓钱放在他身侧。
积雪已经很厚了,纸币一放下去就陷进去了一半,像是被这片大地急切地吞没。
“你就当我是圣母吧。”她说:“不想要可以扔掉,你自便。”
说完,她转身准备回酒店。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手上的那个,”她状若无意地问:“是你自己的吗?”
她问的是他手腕上那抹红。
樱桃头绳,红色的樱桃珠子,针织的。
靠近了看,能看得出来针脚有些粗糙。也能看得出来,那是有些岁月的旧物。
旧得上面的红色都褪了几分,露出底下浅淡的底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跟她一开始以为的不一样。
不过倒是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弄丢的那根……她最喜欢的樱桃头绳。
哥哥亲手给她织的。
求了很久才求到的。
……她现在还能想起来,清冷不苟言笑的哥哥在下属出去之后,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取出钩针和毛线团,面无表情地织了拆拆了织的场景。
干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哥哥在这方面就没什么天赋了。
花了大半个月,也只织成了那简简单单的一根。
所以她格外珍惜格外喜欢。
后来不小心弄丢了。
但时间太过久远,周南昭已经不太记得那根樱桃头绳具体的细节了。
只知道里面的珠子是很特别的珠子。
流浪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
“我捡的。”他说。
捡的?
那肯定不是她的那根了。
周南昭“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流浪汉低下了头。
他用那只没有被冻僵的手,极轻极慢地,抚过了手腕上那颗樱桃珠子。
像是抚过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偷来的宝物。
但,确实是他捡来的。
没走两步,周南昭看见陈硕从酒店大门出来。
他显然也是刚起,头发比平时还要乱,像鸟窝一样支棱着,眼镜都没戴,眯着一双死鱼眼在风雪中辨认她的身影。
隔着几步远,他眯着眼看她,表情看不太清,但周南昭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周南昭吸了吸鼻子,裹紧衣服,莫名有些心虚。
“大马路被你买下来了吗?你能出来我不能?”
陈硕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雪天,零下。大早上的穿成这样跑出来,是觉得自己身体太好了?怎么不脱光了在雪里滚一圈呢?”
那双死鱼眼本来就天生自带死感,这个样子,那副睥睨众生的又寡又死的感觉更重了。
周南昭接过他手上毯子裹在身上,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不行,不太雅观。”
“周南昭——”
“师兄我错了。”
“你哪次认错不快?”陈硕语气淡淡,没好气地推了推鼻梁。
推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戴眼镜,难得烦躁地、不文雅地“啧”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周南昭连忙小跑着跟上。
“师兄,啧人这种行为不太文明,得改。”
“啧。”
周南昭:“……”
“啧啧啧。”
完了,师兄疯了。
进了酒店大门,暖气扑面而来,热气和冷气在皮肤表面相撞,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从头顶一路抖到脚趾。
陈硕看她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快步走到前台又要了块毯子,二话不说兜头裹在她身上,像裹粽子一样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你就作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麻烦解决了吗你就敢一个人往外跑?这里是斯德哥尔摩,不是国内。知不知道,可能一个不小心,你机智聪明漂亮的脑门上就能随机开朵小红花了?”
周南昭被他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整个人像一只被厚棉被封印的蚕蛹。她闻言弯了弯眼睛,眸光在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是吧!师兄你也觉得我机智聪明漂亮对吧!”
“我觉得你有病,”陈硕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大病。”
陈硕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闲着。他把毯子的边角塞好,确保把她裹成了粽子才收回手。
“走了,上楼。”
他一晚上没睡好。
站在窗边看到下雪的时候,他还在想:雪天最适合埋尸了。
昨晚就应该把那俩拖出去埋了。
雪一下,一点痕迹都没有。
不过也只是想想。
他们走的时候那俩人还有气,真埋了就是活埋,是杀人犯法。
仗义这一块,他能二话不说帮师妹埋尸处理现场。
但真要帮师妹杀人,他还是要认真考虑一下的。
正看着雪呢,就看到自家师妹没事人一样,睡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就跑出了酒店,还有心思去给流浪汉送温暖。
他当时差点没把窗帘扯下来。
……可能有的人,有靠山就是有恃无恐吧。
但他左看看右看看,真怕昨晚那俩人没死透,找人埋伏在酒店周围,趁她不注意把她给暗杀了。
有这么个师妹,命很苦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可谁让他就这么一个师妹呢?
“师兄。”她忽然开口。
“说。”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流浪汉……有点熟悉?”
“没戴眼镜,高度近视,看不清,不觉得。”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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