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真正明白的人不需要解释
《笑傲江湖》完本之后,那股席卷京城的狂热并没有随着书页合上而消散。
它像一场看不见的雨,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这座城的每一块砖缝里。
最先被这场雨淋透的,是年轻人。
城南那家挂着“陶然居”酒旗的小酒肆,最近多了一群常客。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以前在国子监里规规矩矩地穿着儒衫,说话必引经据典,走路必目不斜视。
现在散了学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松开领口,学着令狐冲的样子拿碗喝酒。
不是借酒浇愁,是享受那种想喝就喝的痛快。
有个姓顾的年轻人端起酒碗站起来,对满桌同窗说,他以前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考功名就是为了当官,当官就是为了光宗耀祖。
可令狐冲什么功名都没有,连师门都不要他了,他是全天下最失败的人,可偏偏最快乐。
他问同窗们,他们这么拼死拼活地考功名,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同窗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还要去背书。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又都沉默了。
隔壁桌一个独自喝酒的中年人忽然探过身来,说他是过来人,考了十多年没考上,以前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娶了个开豆腐铺的娘子,每天帮她磨豆子、点豆腐、送外卖,忙得脚不沾地。
前两天他娘子问他还考不考,他说不考了,他家娘子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明儿给他包饺子。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落榜比中举还舒坦。
同样的问题也漫到了菜市口。
那个因为学东方不败而被全城人记住了的小贩,自从看完《笑傲江湖》,摊子上的萝卜总比别人摆得整齐,人也比从前爱笑了。
隔壁卖肉的屠夫问他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他把秤砣往案板上一拍,说他以前老觉得自己命苦,摊上个赌鬼老爹,一辈子没出息。现在想想,令狐冲也没爹没娘,被师父赶出来,被全天下追杀,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命苦。
不是因为他命好,是因为他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出息,只在乎今天有没有酒喝,身边有没有人说真心话。
他以前卖萝卜,愁眉苦脸,客人问他萝卜甜不甜,他理都懒得理。
现在客人问甜不甜,他就掰一截让人尝。
你说怪不怪,以前没人买,现在天天不够卖。
屠夫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他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拍,“令狐冲喝酒,任盈盈弹琴,向问天杀人放火。这三个人要是搁在菜市口,一个会被当街抓起来,一个会被家里人催婚,还有一个早被砍头了。可他们偏偏是书里过得最痛快的。这世道,规矩越多,人越不自在。”
小贩说所以他现在不在乎了,别人说他没出息也好,说他没本事也好,他自己觉得挺好。
每天卖完萝卜回家,在巷口买两个烧饼,跟他爹一人一个,不喝酒,但烧饼也能碰个杯。
令狐冲最后那句“我这一生,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大侠,只想喝酒的时候有个人陪着”,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被这根针扎醒的,不止市井里的普通人,还有那些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吏。
刑部值房,方砚庭把案头那本翻旧了的《笑傲江湖》递给新来的年轻笔帖式。
那笔帖式姓林,刚从翰林院调过来,接过书的时候有些惶恐——方郎中平日里不苟言笑,今天怎么突然借闲书给他看。
方砚庭靠在椅背上,说他从前觉得为官的意义就是公正断案,不冤枉好人,不放纵坏人。
后来发现,公正断案是本分,不是意义。真正的意义是他在每一桩案子里,能不能让那些说不出话的人知道有人替他们说话。
就像令狐冲在华山派大殿上替那些被冤枉的人挡了致命的一剑,那一剑不是他的本分。
他是华山派大弟子,按规矩应该站在师父那边。可他挡了。
他挡的时候没想过“我在匡扶正义”,只是觉得这些人不该死。
林笔帖式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起了毛边的书,说他以前在翰林院抄了好几年旧档,最大的愿望是这辈子别出错。
方砚庭问那现在呢,林笔帖式说,他想试试,能不能不只不出错。
能不能也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城东那间窄巷子里,程夫子把一篇新写的文章贴在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最上方。
贴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端详了好一阵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私塾。
第二天他照常给学生们讲《论语》,讲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时忽然停下了,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回过身,声音放得很轻:“孔夫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可孔夫子没说后半句——‘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否?’你做的事是对的,可你从中得到的功名利禄、别人对你的夸赞奉承、皇帝给你的嘉奖,这些东西是浮云否?”
学生们面面相觑。
这些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哪里答得出这种问题。
有个胆大的举起手,问那到底是不是浮云。
程夫子沉默了很久,说在他读过的所有书里,把这句话答得最好的人,叫令狐冲。
他把华山派大弟子的身份、武林盟主的前程、名门正派的体面全抛掉了,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虽然合乎“义”,却不是他要的。
他不要的东西,比浮云还轻。
这番对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国子监。
陆秋白听说之后,在程夫子的赋旁边又贴了一张新字条:“合于义而能舍,合于情而能断,合于己心——方能笑傲。”
底下有人跟帖,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把令狐冲分析得这么透彻,人家令狐冲自己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些。
陆秋白回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他知道。
他在思过崖上跟风清扬说,“弟子觉得,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什么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只是不说。
真正明白的人,从来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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