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世道
张雪柔站在那里,望着街对面那些亮着灯的铺子,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站了好一会儿。
“若烟,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港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李若烟摇了摇头。“表姐,不是不该来,是运气不好。谁也不知道那批料子有问题。”
张雪柔没有说话。她知道不是运气不好,是她太急了。急着站稳脚跟,急着做出成绩,急着证明自己。急中出错,一步错,步步错。
她叹了口气,走下台阶,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雪柔旗袍行的门关了一个多月。卷帘门上那张“暂停营业”的纸,被风吹得卷了边,又被雨打得褪了色,可还是贴在那里,没有人撕。街坊邻居路过,偶尔会看一眼,叹口气,又走了。
没有人知道张雪柔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内地,有人说她去了南洋,还有人说她在港城另找了个地方,悄悄开着店。说什么的都有,可没有一个人说得准。
沈姝婉的店,却越来越红火。中年款的口碑传开了,来找她做衣裳的太太越来越多。有从前的回头客,有被朋友介绍来的,还有从雪柔旗袍行那边流过来的。她们坐在店里,摸着料子,试穿着衣裳,啧啧称赞。
“沈娘子,你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一点也不扎。”
“沈娘子,这绣工真细,比我在别处见的都好。”
“沈娘子,你帮我做一件吧,就要你身上这款,月白的,绣兰草。”
沈姝婉笑着应了,让伙计给她们量尺寸,记款式,收定金。忙得脚不沾地,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
陈曼丽靠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看着沈姝婉被她们围在中间,一会儿拿料子,一会儿画图样,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店里冷冷清清的,一天也进不来几个人。她坐在柜台后头,翻着账本,翻来翻去都是那几页。
那时她怕,怕店开不下去,怕自己撑不住。如今她不也怕了,可那种怕,和从前不同。从前是怕没饭吃,如今是怕辜负了那些信任她的人。
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陈曼丽端了两盏茶来,一盏递给沈姝婉,一盏自己喝。她喝了一口,搁下,望着沈姝婉。
“沈娘子,你说,张雪柔还会回来么?”
沈姝婉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她顿了顿,“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她现在退,是因为不得不退。等她准备好了,自然会再来。”
陈曼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可她觉得正好。
沈姝婉也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她在那片金光里,忽然想起张雪柔。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想着想着,便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曼丽问。
“没什么。”沈姝婉搁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就是觉得,这世道,不容易。”
陈曼丽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望着窗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是啊,不容易。可我们走过来了。”
沈姝婉转过头,望着她。她笑了,陈曼丽也笑了。
夜里,沈姝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蔺云琛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轻轻地拍着。
“想什么呢?”他问。
“想张雪柔。”她道,“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会回来的。她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沈姝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希望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陈曼丽是午后来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烫了,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稻香村的点心。
她把食盒搁在桌上,在沈姝婉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沈娘子,港报那边,通过宴南联系我了。”她搁下茶盏,望着沈姝婉,“说是想采访咱们,讲讲旗袍行的事。”
沈姝婉正在画稿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采访咱们?”
陈曼丽点了点头。“我猜,他们主要是想采访你。怕你拒绝,才从我这边入手。”她笑了,“你若不答应,我便去回绝他们。”
沈姝婉想了想,搁下笔,把那几张画了一半的稿子收好。“答应。什么时候?”陈曼丽怔了一下。“你真答应?”沈姝婉笑了。“人家想采访,是看得起咱们。为什么要拒绝?”陈曼丽也笑了。“那我便去回话了。”
采访定在三日后。港报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林,是记者,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女的姓周,是摄影师,扛着一台相机,留着齐耳短发,干练利落。
他们走进店里,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些挂着的旗袍上停了许久。
陈曼丽迎上去,笑着请他们坐下,又让伙计奉了茶。沈姝婉从茶室出来,穿着一件月白的旗袍,领口绣着几枝兰草,清清淡淡的,不张扬,可耐看。
林记者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采访。
“陈小姐,沈娘子,你们的旗袍行能经营得这么好,甚至引领了港城女性的穿衣风尚,这其中的秘诀是什么?”
陈曼丽笑了。她靠在椅背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秘诀谈不上。不过是把每一件衣裳都当回事。料子要好,做工要细,客人来了要好好招待。人家花了钱,买的不只是一件衣裳,是一份体面,一份安心。”
她顿了顿,“经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账要算清楚,货要备齐全,伙计要培训好。一件衣裳从下单到交货,中间有多少道工序,每道工序要多少天,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不能含糊。”
林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不时点个头。他又转向沈姝婉。
“沈娘子,您是设计师,也是医馆的大夫。您觉得,旗袍的美,到底美在哪里?”
沈姝婉想了想。“美在骨子里,不在皮相上。”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不急不慢,“一件好旗袍,料子是骨,绣纹是肉,剪裁是魂。料子要软,要糯,要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肌肤;绣纹要细,要活,要和料子融在一处,不能生硬地贴上去;剪裁要合身,不能紧得像绑粽子,也不能松得像套麻袋。要紧的地方要紧一紧,该松的地方要松一松,把人的优点显出来,缺点藏起来。”
她顿了顿,又道:“旗袍的美,不是把人装进一个模子里,是让人穿上旗袍,还是她自己,只是更好看的自己。”
林记者记着记着,笔便慢下来了。他抬起头,望着沈姝婉,望了一会儿,才继续写。周摄影师在一旁调着相机,听她说话,也忘了按快门。
陈曼丽在一旁听着,嘴角翘着,心里头暗暗佩服。她跟沈姝婉搭档这些年,知道她有本事,可没想到她能把旗袍说得这样好。不是背书,是在说她自己的心得,说她这些年做衣裳悟出来的道理。
林记者又问了许多问题。有关于店里的,有关于设计的,有关于港城旗袍风潮的。陈曼丽答了一部分,沈姝婉答了一部分,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人说经营,一个人说设计;一个人说过去,一个人说未来。林记者记了满满好几页,意犹未尽。
“沈娘子,还有个不情之请。”他合上笔记本,望着沈姝婉,“我们想单独采访您一下,关于您的医馆。您看……”
沈姝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周摄影师便给她拍了几张照片。一张坐在诊桌后头,手里捏着一味当归;一张站在药柜前头,拉开一个抽屉,露出里头的药材;还有一张,是她给一个病人把脉。她穿着那件月白的旗袍,坐在诊桌后头,眉眼低垂,专注得很。周摄影师拍完,看了看底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记者问了许多关于医馆的事。问她为什么学医,问她为什么开医馆,问她为什么要设义诊。
沈姝婉一一答了,说从小跟着祖母学医,祖母是姑苏乡下的女大夫,一辈子替人看病,不图发财,只图心安。说她开医馆,是想像祖母那样,替人解除痛苦,能帮一个是一个。说义诊的事,是跟顾医生商量的,穷人看病难,能免便免,能减便减。
林记者记着,笔尖沙沙沙地响。他写完了,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向沈姝婉伸出手。
“沈娘子,多谢您。今日的采访,让我受益匪浅。”沈姝婉握住他的手,笑了。“林记者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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