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打官司
周珺的眼睛亮了。
可那光亮了一瞬,又黯下去。
“她……她肯跟我们回去?”
春桃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那是你的事。钱拿了,人能不能带回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转身走了。
周珺站在巷口,望着那包银元,久久没有动。
警署那间阴冷的屋子里,周王氏已经关了七日。
她蜷在墙角,头发乱成一把枯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肿得变了形。狱卒开门时,她抬起头,那双眼浑浊得很,好一会儿才认出门口站着的人。
“阿珺?阿珺!”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扑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手。
“阿珺,你可算来了!快带我出去,这地方不是人待的!那些杀千刀的,天天打我,不给我饭吃……”
周珺任她抓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那张变了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狱卒在一旁道:“钱带齐了?一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周珺从怀里摸出那包银元,递过去。
狱卒数了数,哼了一声,摆摆手。
“行了,走吧。”
周王氏拉着周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那狱卒一眼。
“你们等着!等我回去,非告你们不可!”
周珺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别说了。”
周王氏这才住了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警署,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华灯初上,一盏一盏亮起来。周王氏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火,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阿珺,你哪儿来的钱?一百块啊,咱们家哪有这么多钱?”
周珺沉默了片刻,道:“婉娘那边给的。”
周王氏的哭声顿了顿。
“那个贱人?她怎么肯给?”
周珺没有答她。
他只是扶着她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周王氏忽然停住。
“阿珺,咱们去找她。”
周珺愣了愣。
周王氏的眼睛亮起来,那光里带着怨毒,也带着贪婪。
“她有钱。她有的是钱。咱们去找她,让她跟咱们回去。往后她的钱,都是咱们的。”
周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可他的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蔺公馆的角门,还是那道门。
周王氏站在门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起来。
“沈姝婉!你给我出来!你男人来接你了!你还躲在里头享清福,要不要脸?”
门房上的婆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见是这婆子,眉头便皱起来。
“怎么又是你?来人,把她轰走——”
“慢着。”
一道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婆子回过头,便见沈姝婉从廊下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发髻挽得齐整,面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她走到门口,望着外头那两个人。
周王氏一见她,眼睛都红了。
“你个没良心的!你男人来接你,你还磨蹭什么?快跟我们回去!”
沈姝婉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周珺。
周珺站在那里,拄着拐杖,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姝婉看了他片刻,轻轻开口。
“周珺,我有话跟你说。”
周珺抬起头。
沈姝婉道:“我要与你和离。”
周珺愣住了。
周王氏也愣住了。
“和离?”她尖声叫起来,“你说和离就和离?你是我周家的媳妇,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想和离,做梦!”
沈姝婉没有理她。
她只是望着周珺。
“你我在一处,本就没有多少情分。这些年,我替你养家,替你伺候你娘,替你生儿育女。可你待我如何,你心里清楚。”
周珺的脸涨红了。
“婉娘,你……”
“芸儿归我。”沈姝婉打断他,“往后她跟我姓,不姓周。你若是答应了,咱们好聚好散。若是不答应……”
她顿了顿,那目光冷下来。
“那就走官司。”
周珺的脸色变了。
周王氏尖声道:“走官司?你凭什么走官司?你是周家的人,是我八抬大轿娶进来的!你想走,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沈姝婉转过头来,望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冰。
“你方才骂什么?”
周王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嘴上还不肯输。
“我骂什么?我骂你生了个赔钱货!怎么了?那是实话!一个丫头片子,值什么钱?你还想带走?做梦!”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那样望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浑身发冷的疏离。
周王氏被她看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沈姝婉收回目光,落在周珺脸上。
“你若是聪明,就应了。若是想闹,我奉陪。”
她转身往里走。
周王氏在身后尖声叫着:“沈姝婉!你个没良心的!你给我站住!”
沈姝婉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身后那尖利的骂声越来越远,终于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回廊里,望着远处那株老梅。枝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的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低下头,往桂花小院的方向走去。
沈姝婉要打官司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在心里盘算着。
那日从角门回来,她在屋里坐了很久,把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嫁进周家那日,到逃难来港城,到进蔺府当奶娘,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冰冷的海水,想起芸儿被卖进夜场时的哭喊,想起自己咽气前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那一世,她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死。
是女儿被卖。
是那些她当牛做马伺候的人,拿着她的卖命钱,笑得那样得意。
这一世,她不能再忍了。
可打官司,要钱。
她坐在床沿,把攒下的银元数了一遍又一遍。统共三百来块,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全部。够平常花用,可要请律师、打官司,差得太远。
她听人说过,港城的律师,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块一桩案子。若是打离婚官司,牵扯到孩子抚养权,价钱更高。那些留过洋的大律师,开口就是一百二百,还不一定能赢。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心里忽然有些慌。
不是怕周家,不是怕官司,是怕钱不够。
钱不够,就请不起好律师。请不起好律师,就打不赢官司。打不赢官司,芸儿就还得姓周,还得被周家那些人捏在手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平静下来。
急没用。得想办法。
月满堂里,蔺云琛靠在书案后头,听秦晖禀报。
“周家那边,周王氏从警署出来了。出来第二日,母子俩就去角门闹了一场。沈娘子说要和离,周家不肯,闹得很僵。”
蔺云琛没有说话。
秦晖觑着他的脸色,又道:“沈娘子那边,这几日一直在打听官司的事。她去了几趟城西的律所,问过价钱,都没谈拢。”
蔺云琛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价钱?”
秦晖道:“港城的律师,便宜的五十,好的上百。沈娘子手里那点钱,只怕不够。”
蔺云琛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下去罢。”
秦晖应了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枝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她站在角门里说的那些话。
“我要与你和离。”
“芸儿归我。”
“若是不答应,那就走官司。”
他想起她说这些话时那平静的语气,和那双冷冷的眼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沈姝婉。
不是那个温顺怯懦的奶娘,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替身,是一个下了决心、不肯回头的人。
他忽然有些心疼。
他知道她倔,知道她硬,可没想到她这样硬。
硬到宁可打官司,也不肯再受那一家子的气。
他想起她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嫁进周家,替他们当牛做马,生了女儿还要被骂“赔钱货”。逃难来港城,她出去做工,挣钱养家,他们在家里吃香喝辣。她累死累活攒下几个钱,全让他们搜刮了去。
就这样,他们还不知足。
还跑来骂她,要她回去,要继续吸她的血。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里。
心里那团火,压也压不下去。
不是气,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只是忽然很想帮她。
第二日,秦晖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多了张纸条,双手呈到书案上。
“爷,这是您要的。谭律师,留学法兰西回来的,在港城执业五年,专打离婚官司。口碑极好,价钱也公道。”
蔺云琛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几行字:谭仲平律师,大律师行,中环皇后大道中三十七号。底下是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点了点头。
“送去给她。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秦晖应了,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
秦晖停住。
蔺云琛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
“让她以为是旁人给的。偶然打听到的,可靠线索。”
秦晖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蔺云琛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帮她,却不让她知道。
让她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以为是旁人的好心。
他只知道,她那样倔,那样硬,一定不肯受他的恩惠。
她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肯低头求人。
那就让她以为是自己的运气罢。
只要她能打赢官司,只要她能带着女儿过上好日子,是谁帮的,有什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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