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我担
窗口后面那个年轻工作人员的手指停在了文件上。
他抬起头，先看了看台面上的警官证，又看了看秦卫国的脸，然后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玻璃门外，那群省政法委干部还站在院子里。
姚永军背对着门厅，正在跟办公室主任说话，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笑。
年轻工作人员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窗口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在省委算是很年轻的干部。
他在机要处待了至少五六年，经手的文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一个市局副局长亲自上门实名举报一个正在公示期的省政法委副书记——这种事，他可能也是第一次碰到。
何况被举报的那个人，现在就站在门外不到十米的地方。
“秦局长……”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这个……按照程序，实名举报材料需要先经过信访办登记，然后由信访办统一转交纪委。您直接递到这里，我这边……”
“程序我懂。”
秦卫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今天不是走常规程序的时候。姚永军的任命公示期还剩不到五天。这份材料如果走信访办的正常流程，光登记分拣就要两到三天，转交纪委又一个工作日，到了纪委还要排队等批——五天够不够？不够。所以我直接送到这里，请赵振华同志亲启。你按急件流程处理，所有责任我担。”
他把“我担”两个字说得很重。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重，而是一个在公安系统里滚了三十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警察，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愿意把所有后果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重。
但是，一个市局的副局长，能担的担子又有多大呢？
特别在这省委大院里。
年轻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秦卫国的工作证，翻开仔细核对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既然领导电话都打不通，那就没办法了。
他放下电话，叹了口气，思考了两秒怎么婉言拒绝秦卫国，便要开口。
“对不起，秦局长，按照规定，我们不能……”
可正当他说一半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事？”
声音不大，但整个门厅的空气都跟着变了。
从楼梯口走出来一个人，大约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很有棱角，像是刀刻的。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戴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秦卫国转过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秦卫国微微点了下头。
“振华。”
赵振华走到窗口前，看了一眼年轻工作人员手里还没放下的电话听筒，又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警官证和牛皮纸文件袋。他拿起文件袋，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关于拟任省政法委副书记姚永军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证据线索材料”。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秦卫国。
“老秦，你这是……”
“实名举报。”
秦卫国说：
“材料里是姚永军在2000年1月涉嫌利用昌荣国际公司克隆报关单骗汇的证据。三笔付汇，同一张报关单，三百四十万美元。银行的付汇回执底片已经取证完毕，证据链闭环。另外附带说明材料一份，证明昌荣国际的骗汇行为被举报后，姚永军涉嫌指使他人栽赃陷害举报人，构成报复陷害罪。”
他说这些时，完全没有顾及眼前那年轻工作人员脸上惊恐的神情。
连不远处，明明听不到这边谈话内容的姚永军，似乎已经有所感知，目光再次向这么投来。
而秦卫国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将话说完。
赵振华脸色严峻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站在窗口前快速浏览了一遍。
银行付汇回执的复印件、海关核销台账附件索引、昌荣国际工商变更记录的时间线对照表、举报人林燃的二审判决书摘要，还有秦墨手写的一份案情说明，每一页都盖了市局刑侦支队的骑缝章。
他翻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把材料重新塞回文件袋，抬头看向秦卫国。
“这个林燃，就是你电话里跟我提过的那个前警校生？”
“是。”
“你说那个在监狱里破了沈济舟六年悬案的人？”
“也是他。”
赵振华沉默了片刻。
他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转身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那群还站在院子里聊天的省政法委干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姚永军那张表情和蔼的脸。
此时看似随意的望向这边。
双方目光交织。
姚永军给了一个打招呼的眼神，那眼神里却带着妥协和请求的深意。
但赵振华面无表情。
无视了姚永军。
然后他转回来，对窗口后面的年轻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按急件流程处理。登记编号，加盖骑缝章，装入内部流转信封，送三楼307室。收件人写我。”
年轻工作人员愣了一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迅速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和专用登记章，开始逐页在材料上盖章编号。
章子是铜制的，敲在纸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很响。
赵振华没有离开。他站在窗口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个年轻工作人员按程序操作。他的站姿很稳，稳得像是钉在地上。
门厅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登记章有节奏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秦墨站在父亲身后，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盯在窗口里那个盖章的年轻工作人员，她知道，这个人手上的登记章，可能改变的是许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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