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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说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秦墨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的口吻——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命令的口吻。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你到此为止。把手里所有材料交上来,我来处理。你明天正常上班,别再碰跟姚永军有关的任何东西。”

秦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秦卫国把保温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你把证据材料交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许再插手。”

“爸——”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秦卫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在给你下命令。”

秦墨愣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她想了一路要怎么跟父亲汇报——报关单编号完全吻合,三笔付汇的银行回执被她拍下来了,证据链已经闭环,只差最后一步把材料递进省纪委。

她以为父亲会追问证据的具体细节,会帮她分析怎么往下面办,会告诉她省纪委里还有哪个处长能靠得住。

结果他让她到此为止。

“你把材料交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秦卫国重复了一遍,语气稍微缓了点,但态度没有任何松动,“这不是你能碰的事。”

“为什么?”

秦卫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是秦墨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顽固。

“因为姚永军不是一般的对手。”

他说,“他在这个系统里经营了十几年。省厅、市局、监狱管理局,哪个部门没有他的人?你今天晚上在海关被跟踪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刚查到台账,他的人就已经知道你在查了。你现在是在跟一个能随时调武警进监狱灭口的人下棋。你下一步还没想好,他已经算到第五步了,而且他如果需要,他随时会掀翻棋盘!劈头盖脸的砸在你头上!”

“所以你让我退出?”

“我让你保命。”

秦卫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案子有疑点?你以为我干了三十年刑警,看不出来林燃那件案子有问题?那年他一个警校刚毕业的学生,全优的国保专业,刘一魁的得意门生,第二天就要去经侦报到——他有什么动机去贩毒?他从哪儿弄来五十克高纯度海洛因?他运毒为什么挑一个红绿灯路口走?这他妈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被栽的!”

秦墨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些话。她愣住了。

“但我为什么没动?为什么当年市局没人敢动?”

秦卫国摘下眼镜,把镜片在袖口上机械地蹭了蹭,又重新戴上,“因为案子报到省厅的第一天,就被‘特殊战线’签收了。签收人就是姚永军本人。人家走的是正规程序,盖上的是省厅的大印,进行了定性。你凭什么推翻?凭你在刑侦支队干了三年不到的经验?凭你手里这三张银行回执的照片?还是凭一个在监狱服刑的犯人写的举报信?”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尤其是“在监狱服刑的犯人”这几个字。

秦墨终于听懂了。

“你不是觉得证据不够。”她盯着父亲的眼睛,“你是觉得林燃不够格。你觉得他只是一个犯人,他的口供不可信,他的推理不靠谱。你宁可相信姚永军的程序合法性,也不肯相信一个被关在牢里两年多还在自己查案的前警校生。”

秦卫国没有否认。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被关在安江监狱那种地方,瘸着一条腿,身边的人不是杀人犯就是毒贩——你告诉我,他怎么查案?他拿什么查?他的信息从哪儿来?他的推理靠什么验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墨,声音沉下去。

“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天才。”

秦墨看着父亲的背影。

窗外天还没亮,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的固执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出于恐惧。

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有能力的人被吞噬,见过太多正义凛然的案子被压成废纸。他不信一个监狱里的年轻人能完成他三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包带上松开。

“爸。”

“别说了。”

“我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

秦卫国没转身。秦墨站起来,走到父亲身旁,也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银杏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你还记得1995年的海州医学院吗?”

秦卫国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无脸观音案。”

秦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结案很久的旧案卷,“面部被化学试剂腐蚀,没有身份,没有指纹。石膏固定架把手摆成一个怪异的手印。你查了三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沈济舟。但沈济舟有不在场证明,铁板钉钉的不在场证明。案发那三天他人在省城开会,签到表、酒店记录、同行证词,一样不少。”

“你写了三份报告要求继续侦查,全被上面压下来了。后来这案子成了悬案,再后来成了你心里的一根刺。”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你说过,这是你这辈子最想破又没破的案子。”

秦卫国的背影僵在那里。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握紧了窗框。

“你提这个干什么?”

“那个案子,林燃已经破了。”

秦卫国猛地把身子转了过来。他盯着女儿,眼里的神情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秦墨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某种被触及了最深处旧伤之后,既不敢信又不敢不信的颤动。

“你说什么?!”

“沈济舟就在安江监狱服刑。”

秦墨说,“林燃在里面跟他正面交过手。他查出来了。死者是沈济舟的前妻顾海萍,当年海州医学院解剖学教研室的实验员。她和沈济舟的女儿患同一种罕见病——进行性骨化性肌炎,手指会不断蜷缩,最后变成死肌。那个所谓的‘宗教仪式手印’,是沈济舟给女儿测试的矫形支具。他把尸体放进解剖楼的医用低温冷藏箱,在零下四到八度的环境里保存三天,利用温度暂停生物降解、推迟尸僵进程,伪造了七十二小时的时间差。他从省城回来之后把尸体扔进江里,尸体解冻后呈现的死亡时间,也刚好错开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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