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落花镇(14)
“我存在你这?”
江述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带着全然的困惑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与林琛酷似的孩童。他的灵魂?还一半?这说法过于玄奇,超出了他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至少在进入这个诡异游戏前)教育建立起的认知框架。他从未觉得自己灵魂残缺,也完全不记得曾将什么“另一半灵魂”存放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交给一个长得像室友小孩的未知存在保管。
可孩童的眼神太平静,太平静了。那双酷似林琛、却沉淀着非人岁月的眼眸里,没有戏谑,没有欺骗,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陈述事实的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况且,心口那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悸动和炽热,在孩童拿出瓶子的瞬间达到了顶峰,又在他接过瓶子时,化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渴望与不安的颤栗。瓶子触手温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自身血脉相连的亲切感。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即便逻辑无法理解,即便记忆一片空白,身体和灵魂的本能反应却在无声呐喊:这瓶子里的东西,属于他,至关重要。
江述不再追问“为什么”或“什么时候”。在这个连地府冥王殿都出现、时间空间逻辑都可能错乱的地方,追问过往的细节或许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翻腾的疑问和震惊,握紧了那个温润的乳白色瓶子。
“我要怎么做?”他看向孩童,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打开来吗?”
孩童(或者说,这位神秘的、掌管着灵魂寄存业务的“小冥王”?)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异常清晰。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述,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江述的指尖有些发凉。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瓶子,瓶身内部那柔和流转的光晕,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注视轻轻荡漾。打开它,会看到什么?会听到什么?会……变成什么?未知带来本能的恐惧。但想到谢知野还在“彼岸”虚弱等待,想到阿雅他们生死未卜的处境,想到这缠绕不休的诡异因果,想到自己这莫名被卷入的、似乎早已注定的命运……他必须打开它。
没有退路了。
他拇指抵住瓶口那看似浑然一体、实则隐有缝隙的瓶塞,微微用力。
“啵。”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声响。
瓶塞松动了。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谨慎,将瓶塞拔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只有一缕极其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晨曦中最淡的雾气,缓缓从瓶口飘了出来。
它轻盈地上升,在冥王殿空旷晦暗的空气中盘旋了一小圈,似乎在迟疑,又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如同找到了归宿,悄无声息地,朝着江述的方向,飘了过来。
江述屏住呼吸,看着那缕光晕靠近,融入自己的胸口——那一直炽热悸动的地方。
没有直接的触感,没有温度的剧烈变化。
最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江述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打开了什么,或者这瓶子里的东西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失效。
然而,这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一种难以言喻的、从灵魂最深处涌起的**洪流**,猝不及防地,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意识堤坝!
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不是具体的知识。
那是**情感**。纯粹、浓烈、磅礴如海啸般的情感洪流!
悲伤、喜悦、眷恋、绝望、愤怒、温柔、刻骨铭心的爱、撕心裂肺的痛、无边无际的等待、深入骨髓的孤独、跨越生死的执念……无数种情绪,以最原始、最汹涌的姿态,瞬间淹没了他!
“呃啊——!”
江述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冥王殿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手中的灯笼和空瓶子脱手滑落,幽绿的灯笼滚落在地,光芒剧烈摇曳;乳白色的瓶子则落在大殿光洁的黑色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滚了几圈,停在孩童脚边。
孩童静静地站着,低头看了一眼瓶子,又抬眸看向痛苦蜷缩、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江述,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江述却已无暇他顾。
那情感的洪流太过汹涌,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防线。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不是悲伤,而是所有情绪极致混合下的生理性宣泄。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心口那原本的炽热,此刻化作了一种被强行填满、几乎要撑裂灵魂的饱胀感和撕裂般的痛楚。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随情感洪流之后,是**记忆**。
不是有序的、线性的、像看电影般的记忆回放。
而是破碎的、混乱的、如同被暴力打碎的万花筒镜片,又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强行嵌入他的意识!
无数个画面、声音、片段、感知,如同疯狂的幻灯片,以完全无序、互相重叠、甚至彼此冲突的方式,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看到了——
**落花河边,春雨如丝。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眉眼清俊却带着病气的年轻书生(那是百年前的“江述”?),撑着油纸伞,与一个身着青衫、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谪仙的男子(谢知野!河神!)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情意与温柔。**
**又看到——阴暗的巷口,几个蒙面歹徒手持利刃,狞笑着逼近。书生惊恐后退,被打翻在地,利刃刺入胸口,温热的血液喷溅,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流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远方河神庙模糊的飞檐,和心中那未及说出口的、撕心裂肺的不甘与呼唤。**
**画面陡转——滔天洪水淹没古镇,房屋倾塌,人群哭嚎奔逃。青衣的河神立于汹涌浪头,双目赤红,长发狂舞,脸上是毁天灭地的悲恸与疯狂。他挥手间,雷霆落下,火焰吞噬了某些宅院,凄厉的诅咒之声回荡在血色苍穹:“以吾残神之名,咒尔江氏血脉,代代孤苦,运途多舛,永世不得安宁!”**
**紧接着——是无数个模糊的、快速闪过的轮回片段。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容,但灵魂深处那份孤苦、坎坷、早夭或多舛的命运如影随形。有饥寒交迫的乞儿,有战火中失去一切的少年,有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有因病早逝的青年……每一世,都短暂而充满苦痛。直到——现代都市,一个同样名叫江述运气极差,挣扎求生,最后死于一场离奇的事故……然后,进入了这个“游戏”。**
**还有——“新嫁娘”副本里,那些原本以为只是NPC剧情的情感纠葛、生死抉择、谢知野复杂难言的眼神、最终时刻递来的“婚书”、以及自己当时心中莫名涌起的悸动与熟悉感……此刻全都镀上了一层全新的、令人心悸的真实色彩!那不是扮演,那是某种被规则掩盖、被记忆封存的……重逢与延续!**
太多了!太乱了!
不仅仅是这个副本和“新嫁娘”的副本记忆,还有更多他从未知晓、却真实刻印在灵魂深处的生生世世!那些爱恨情仇,那些痛苦挣扎,那些求而不得,那些阴差阳错……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不……不是的……这不可能……”江述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试图抵御那几乎要将他意识彻底冲散的记忆风暴。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泪水混杂着冷汗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这感受太真实了!每一份情感的重量,每一段记忆的细节,都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不,它们就是亲身经历!是镌刻在他灵魂年轮上的、被遗忘的过去!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那无数世的孤苦坎坷,真的源于百年前河神(谢知野)一句悲恸疯狂的诅咒……
如果“新嫁娘”里的纠葛,真的有着跨越时间的前缘……
如果谢知野真的是那个因爱生恨、又因恨困守、神格破碎记忆不全的河神……
如果自己真的是那个被无辜牵连、代代受诅、最终以这种诡异方式与“施咒者”再度相遇纠缠的“新娘”转世……
那这一切……这所谓的“游戏副本”,到底算什么?!
一个巨大的、荒诞的、残酷的玩笑?一个更高维度存在设计的、让他们这些“演员”一遍遍重复悲剧的舞台?还是一个……某种意义上的“真实世界”,只是以他们能够理解的“游戏”形式呈现?
江述对现实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动摇、崩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玩家江述”,一个倒霉的、被卷入恐怖游戏的普通人,努力求生,试图理解规则,结交同伴,通关副本。
可现在,汹涌而来的记忆和情感告诉他,他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玩家”。他是被一段横跨百年的血腥因果、神明诅咒、以及复杂难言的前世情缘,牢牢绑定的“局中人”。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这巨大因果谜团的一部分,甚至是……核心。
谢知野呢?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是愧疚?是残留的爱意?是执念?还是仅仅因为“婚书”绑定和副本规则而产生的互动?他知道多少?他记得多少?
其他玩家呢?他们是真的随机匹配的同伴,还是也各自带着不为人知的“因果”被卷入?
这个“游戏”系统,到底是什么?它为何能操控时空,重现过往,甚至似乎能影响灵魂与因果?
太多的疑问,伴随着海量的记忆和情感,几乎要将江述的理智彻底碾碎。
他蜷缩在冥王殿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颤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幽绿的灯笼光在旁边明明灭灭,映着他惨白扭曲的脸和涣散失焦的眼神。
孩童始终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经历这一切。直到江述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破碎,只是眼神依旧空洞茫然地望着虚空,孩童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稚嫩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灵魂迷雾的力量:
“感觉如何?江述……或者说,历经百世,承载了河神诅咒与执念的……‘魂器’?”
魂器?
这个冰冷的词汇,像一根针,刺破了江述混乱的意识泡沫,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寒意。
所以,他存在的意义,在某种层面上,就是承载谢知野(河神)当年的诅咒和后续产生的无尽怨念与因果的……容器?
那他与谢知野之间,那些在副本中产生的、复杂难言的情感和默契,又算什么?是诅咒衍生的畸恋?是残存神格的吸引?还是跨越时间、被血污和怨恨掩埋后,依旧不肯彻底熄灭的……一点真心?
江述不知道。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浑身像散架一样疼痛,灵魂仿佛被撕裂后又粗暴缝合。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酷似林琛的孩童,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茫然,以及一丝刚刚燃起的、近乎偏执的探究。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到底是谁?和林琛……有什么关系?”
孩童静静地与他对视,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一种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我是谁,并不重要。”孩童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自己是谁,以及……你将要面对什么。”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乳白色瓶子,握在手中。
“另一半灵魂已经归还。完整的你,将更能承受接下来的‘了结’。”孩童的目光投向冥王殿外那暗红色的、永恒黄昏般的天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间,看到了“彼岸”汤摊边等待的身影,也看到了落花镇上即将到来的“天亮”。
“时间不多了,江述。”孩童转回视线,看向他,眼神清冽如冰泉,“带着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因果,回到‘起点’,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彻底斩断这孽缘,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还是选择另一条,更加艰难、却或许能真正‘了结’的路……”
“选择权,现在,在你手中了。”
说完,孩童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那张巨大的黑色石案,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入案后堆积如山的卷宗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冥王殿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抱着重新捡起的、幽光摇曳的白纸灯笼,脑海中翻腾着百年血泪、生生世世的记忆,和孩童最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
心口,不再炽热,却沉甸甸的,仿佛真的容纳了一整个破碎又拼凑起来的、完整的灵魂。
前路未卜,真相残酷。
但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回去。
回到谢知野身边。
回到一切的“起点”。
去做出那个,或许早在百年前,就已埋下伏笔的……最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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