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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你对孤的背叛一辈子也还不清


晨光从东窗的格栅中漏进来,在正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李曜端坐在那张紫檀木王椅上,一条腿屈起踏着椅沿,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椅边,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动,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而从容。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丈量着某个尚未到来的时辰。

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端着一只青瓷茶盘跨过门槛,脚步沉稳而无声。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根粗布带,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却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髻。

他的面容上带着许多新旧交叠的伤痕,左颧骨处那道结痂的新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可他的步伐依然稳当,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丁颜走到王椅侧前方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将茶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淘洗过的、近乎恭谨的平稳。

"殿下,茶水已经备好了。"

李曜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上收回来,落在丁颜那张布满伤痕的面孔上,在那道左颧骨的结痂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那只青瓷茶盘上。

茶盘上放着一只紫砂壶,壶身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搁着一只同样质地的茶杯,杯壁薄而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李曜伸手接过那只茶杯,指尖在触到杯壁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杯壁的温度正好,不烫手,也不凉,像一个人用体温捂过许久之后才递过来的东西。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变化,像一池静水被风吹皱了最表面那一层纹路。

他含住那口茶,在舌尖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咽下去,闭上眼,像是在品味某种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终于重新触到了的东西。

"三十多年了。"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像是冬日薄冰下的暗水般的质地。

"你居然还记得孤好这一口茶。"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正在缓慢舒展的茶叶上。

茶汤的颜色是极浅的琥珀色,清澈得能看见杯底的釉纹,浮在汤面上的那片嫩叶正在一寸一寸地展开,像一朵被时间浸泡了太久的、终于等到了温热的水才肯重新绽放的花。

丁颜依然躬着身,手中的茶盘纹丝不动地举着。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姿态中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平静:"殿下的喜好,属下从未忘记。"

殿中安静了一瞬,李曜的嘴角弯了一下。

可下一个瞬间,那只茶杯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撞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四五片。

茶水泼洒开来,在砖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茶叶碎屑散落在碎瓷片之间,像一场被截断了的仪式留下的残骸。

紫砂壶紧随其后被摔在地上。壶身碎裂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擦着丁颜的袍角飞过去,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茶汤在砖面上蔓延开来,沿着砖缝缓慢地渗入地下,留下一道蜿蜒的、正在收缩的褐色痕迹。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孤原谅你?"

李曜的声音骤然拔高,那高亢中裹着一层正在翻涌的怒意,像一口被烧到了沸点的深井,蒸汽从井口喷涌而出。

"想用一盏茶就揭过你对孤的背叛?告诉你,你欠孤的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明白么!"

他手腕一翻,一掌拍出。

那掌势并不凌厉,裹着一层暗沉的内劲,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朝丁颜的方向推了过去。

丁颜的身体被那股力道震得向后踉跄了五六步,后背撞上了殿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痕,沿着下颌的弧度淌下。

丁颜没有抬手去擦那血痕。

他只是稳住身形,重新站直了身体,然后弯下腰来,开始收拾地上那些碎瓷片。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耐心,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瓷片一片一片地拣起来,拢在掌心里,又用另一只手将地上的茶叶碎屑也一并收拢了。

"属下知道对不起殿下。"

他的声音从那个弯着腰的姿势中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低处的、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枝般的韧性。

"现在殿下还活着,属下只想留在殿下身边,跟当年一样。"

李曜坐在王椅上,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弯腰收拾碎瓷的背影上。

看着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指节粗大的手正在一片一片地拣拾那些锋利的碎片。

看着那些碎瓷的边缘在他掌心中划出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可那双手依然没有停,依然在耐心地、仔细地、将每一片碎片都拢到一起。

李曜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层正在缓慢凝结的冷意:"跟当年一样?再找机会背叛孤么?"

丁颜微微一顿。

叶川从偏殿侧门的方向看见了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一棵被重物压了太久的树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道背影重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片碎瓷也拢进了掌心,站起身来,将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又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血痕。

他什么也没有说。

"滚,孤现在不想再看到你。"

李曜抬手指向殿门的方向,声音里那层怒意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更硬的、更冷的、像是被冻了三四十年的岩石般的东西。

"你给孤滚出去,看到你孤就来气,孤现在不想再见到你,赶紧滚。"

“是,殿下,属下这就滚。”

丁颜捧着那捧碎瓷,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躬身,朝李曜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走过叶川所在的偏殿侧门时,脚步微微缓了一瞬。

叶川看见他的侧脸,那道左颧骨的结痂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嘴角的血痕已经被他擦去了大半,只在唇角留下一道极淡的、正在干涸的印记。

丁颜的目光没有偏转,只是继续朝前走着,每一步都依然沉稳,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之后又重新挺直的树。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中安静了许久。

叶川这才从偏殿侧门处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走到王椅侧前方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李曜那张依然绷紧的面孔上。

"殿下何必如此。"

叶川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温和。

"丁老将军一生刚正,他不像是会背叛殿下的人。"

李曜的目光猛地转向他,那双深暗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翻涌的余怒,像一座正在缓慢冷却的火山口,表面的熔岩已经凝固,可底下依然滚烫。

"你给孤闭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二十几岁,三十多年前的恩怨你又知晓多少?"

叶川微微垂了垂眼帘,声音依然平稳,像一碗被放凉了却依然清澈的白水:"在下虽然不清楚当年的恩怨细节,可在下只相信眼下看到的,

方才殿下摔碎那杯茶的时候,丁将军的第一反应不是辩解,也不是求饶,而是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瓷,

一个真正有异心的人,在被那样对待之后,是不会做那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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