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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南诏初见闻


叶川被推进矿工棚屋时,后背撞上了一根粗粝的松木立柱。

他顺势滑坐下来,膝盖抵在胸口,将双手拢进袖中,借着棚顶漏下的几缕火光打量四周。

这座棚屋是依着矿山东坡临时搭建的,松木骨架,竹篾编墙,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拳头。

夜风从那些缝隙中灌进来,裹着矿石粉尘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与他同批被押进来的二十余名男丁挤在棚屋东侧,有人蜷在墙角一动不动,有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像他一样沉默着,目光涣散地望着棚顶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松木横梁。

叶川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数:青壮十四人,中年五人,少年三人。

少年中有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尚未结痂的鞭痕,伤口边缘微微泛红,在昏暗的棚屋中像一道被描过的朱砂线。

那少年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叶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他听见棚屋外面传来铁镣拖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在门帘外停住。

有人掀开那扇用旧麻袋缝成的门帘,火光从外面涌进来,将棚屋中那些蜷缩的身影照得明暗交错。

一个穿着皮甲的南诏兵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铁皮油灯,目光在棚屋内扫了一圈,随即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名苗兵抬着几只粗陶碗走进来,碗中盛着颜色浑浊的稀粥,表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油膜般的暗光。

“吃饭,吃完天亮上工。”那南诏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人一碗,不许抢,谁抢谁明天少一顿。”

他说话时目光在人群中慢慢移动,扫过每一张面孔,像是在确认这批“新货”的成色。

他的目光在叶川脸上停了一瞬。

叶川微微低下头,将脸侧向阴影,像一片掠过水面的落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稀粥分到叶川手中时已经半凉了。他端起来凑到嘴边,用舌尖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粥里掺了粗糙的谷糠,在喉咙里刮得生疼,但至少是热的。

他将碗底最后一点米汤也仰头饮尽,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将空碗搁在脚边。

“吃完就早些睡觉。”那南诏兵又喊了一声,“明早卯时点名,迟到者鞭三十。”

他提着油灯退出了棚屋,门帘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布帛拍击声。

棚屋中重新陷入了昏暗,只有几缕从竹篾缝隙中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像一地碎了的贝壳。

叶川靠着立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真正入睡,只是在黑暗中维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将耳朵贴着棚壁,捕捉着外面那些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听见了矿镐敲击岩壁的闷响,听见了铁镣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听见了远处某个棚屋中传出的哭嚎声——那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嘴。

更远处,他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同于巡逻队那种整饬划一的节奏,带着一种随心所欲的、不紧不慢的慵懒,像一个人在夜风中策马散步,毫无目的地,只是漫无边际地走。

蹄声沿着矿山北面的坡道一路向上,最终消失在更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坳中。

叶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他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方位——北面坡道,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大约在矿山最高处那个被松林环绕的缓坡上。

他在河西情报司的卷宗中读到过关于南诏地形的描述。

那片松林缓坡上原有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据说是为了安置“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睁开眼,将那个方位又默记了一遍,然后重新合上了眼帘。

卯时的梆子声穿透了棚屋的竹篾墙,像一根铁针扎进了叶川的耳膜。

他睁开眼时,棚屋中的大多数人已经醒了。

有人正揉着被冻僵的手脚站起身来,有人低头检查自己脚踝上的镣铐是否松动。

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蜷在角落里没有动,直到一名苗兵掀帘而入,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脚踝,他才猛地惊醒过来,像一只被惊扰了巢穴的幼兽般弹了起来。

“点名。”

那苗兵手中的铁皮油灯还没熄,在晨雾中泛着一团昏黄的光晕。

“报自己名字,报完出棚领工具。”

工棚外是一片被晨雾笼罩的空地。

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从各座工棚中鱼贯而出的矿奴,黑压压的一片,按照各自分属的编队站成了十几排。

叶川被分在第六排末尾,左右站着那日与他同批押来的两名中年汉子,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木然的、已经被磨损到了极致的空洞,像是某种东西早在进入这座矿山之前就已经被抽干了。

他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前方那些攒动的人头,望见了矿山深处的景象。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矿山的主体是一座被削去了半截山头的巨大岩体,露出底部一层层灰白色的岩层断面,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千年古树,年轮清晰可见。

岩面上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台阶和栈道,数百名矿奴沿着那些台阶上下穿行,有人背着竹筐,有人推着独轮车,筐中车中盛满了刚刚采下的铁矿石,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栈道两侧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名南诏兵持刀而立。

那些南诏兵并不参与采掘,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跟随着上下穿梭的矿奴,每当有人脚步稍慢,便有一声呵斥从某个方向炸开来,紧接着便是一道鞭影落下,在矿奴的后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

叶川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奴在台阶中段停了下来,靠着岩壁喘了几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那件单薄的麻布衫紧贴着皮肉,勾勒出底下嶙峋的肋骨轮廓。

他刚靠着岩壁歇了不到几息的工夫,一名南诏兵便从栈道上端快步走下来,二话不说一鞭抽在了他的肩头。

那一鞭落下时带着清脆的“啪”声,老矿奴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只是将那件被鞭子扯开了一道口子的麻布衫拢了拢,重新背起竹筐,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去。

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小,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脊梁的枯草,随时都会折断似的。

叶川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垂下目光,将那张面孔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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