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说实话,本王当时很意外
沈枭启程回长安时,天色还没亮透。
铜雀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行的只有陆七和苏柔,加上萧溪南带队的十几名铁旗卫亲随。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甚至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打。
走得悄无声息,像一个过路的商队。
萧溪南策马跟在沈枭身后半步,忍了一路,出了羽霜地界才终于开口。
“王爷,西洲联军那边,属下要不要回到长安派遣几个人帮衬叶川?”
沈枭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帮衬什么?”
“逐日谷一战,各国主将伤亡惨重,王当、呼延烈都成了俘虏,虽然放了回来,可威信扫地,
楚秀英虽然还撑得住,但武朝那边对他本就颇有微词,
魏轩倒是可靠,可大周朝廷那边会不会趁机伸手,也不好说。”
萧溪南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叶川毕竟年轻,又刚吃了大败仗,这时候若没有人从旁协助,万一再出岔子——”
沈枭反问:“那你觉得派谁合适?”
萧溪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秦王府的幕僚名单。
每个人都有长处,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关键是如果换人,叶川在羽霜境内定下的联军内政有很大概率被推翻,那这半年多来的努力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于是他改口道:“属下是说,派几个人协助,不是取代。”
“协助什么?协助他做决策,还是协助他背锅?”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萧溪南的脊背微微发凉。
萧溪南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王爷,属下只是担心,叶川经此一败,
那些各国主将恐怕会对他失去信心,若是压不住场子,联军就是一盘散沙。”
“压不住场子?”沈枭终于回过头来,看了萧溪南一眼,“你告诉本王,如果你遭遇逐日谷一战,你能拉下脸面从秦言手里带回一半人么?”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在路上想过。
四万人进去被伏击,自己该如何抉择。
“属下……”他斟酌了一下,“属下不会这么疏忽,在那种地形上布一字长蛇阵。”
沈枭打断他:“本王问的不是你疏忽不疏忽,是兵败之后该怎么办。”
萧溪南咬了咬牙:“属下会组织剩余兵力,寻找突破口,与敌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挑,“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那一万八千人就全死在逐日谷了。”
沈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萧溪南话里那层漂亮的外壳。
“你死得壮烈,死得有骨气,死得让史官给你写上一笔忠勇可嘉,然后呢?
为了史书上那一笔,让剩余近半人为你陪葬?
你倒是青史留名了,可那些死去的将士,谁还会记得他们名字?”
萧溪南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换你是逐日谷主将,你表现也未必有叶川那么好。”
沈枭这话说得更重了。
萧溪南的脸微微涨红,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在大军被围的情况下,怕是早已失去理智,
一定会率领剩余的兵马去跟秦言所部拼命,做无畏的牺牲,
除了最后留下一个悲壮的名声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萧溪南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可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话。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血性,都不允许他向敌人低头。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这是他从军以来一直信奉的信条。
可王爷现在告诉他,这个信条,在身为主帅的时候,可能是致命的。
“身为将士,有舍命死战的勇气值得赞赏的。”
沈枭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身为猛将,有身先士卒的表率是值得鼓励的。”
“但身为主帅、决策者,勇气和热血是影响自身判断最可怕的毒药,客观理性外加冷静的品质才是身为主帅该有的基础。”
“所以当年你几次邀功想让本王调你去北庭或安西领一军征战沙场,本王是想也没想就否定了。”
他勒住缰绳,追影驹放缓了脚步。
身后的队伍也跟着慢下来,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对河西军队而言,战场死战到底容易,但要保持清醒认知,重新调度残兵败将,这需要多大的能力?”
“一万八千人从逐日谷走出来,一路辗转千里跟着叶川回到羽霜,换你能做到么?”
萧溪南沉默了很久。
官道两侧的枯树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叶从枝头飘落,在马蹄前打着旋儿。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摇了摇头。
“做不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属下的骄傲和尊严,做不到向敌人妥协。宁可一死。”
“所以你注定成不了一军主帅。”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记耳光。
可萧溪南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王爷说的是事实。
他跟了沈枭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亲卫做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忠诚、是执行力、是对王爷命令的绝对服从。
可让他独当一面,让他像叶川那样坐在中军帐里,面对各国主将的各怀心思,面对战场上的瞬息万变,面对惨败后的溃兵和绝望……
他做不到。
“但叶川可以。”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他拨转马头,继续前行,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说句实话,本王都没想过他还能带着一万八千残兵回来,是真的没想到过,本王收到消息时其实内心是震惊的。”
萧溪南微微一怔。
他听出了王爷话里那层极淡极淡的东西。
不是惊讶,是欣慰。
是一种“我赌对了人”的、压抑不住的、却又不愿表露太多的满足。
“逐日谷战报传回来的时候,本王以为他死定了。”
沈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疾不徐。
“以他的骄傲,折损了两万多将士,他一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把自己了结了。”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叶川回城时的模样,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那样的一个人,确实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的。
“可他撑住了。”沈枭的声音拔高了一线,“他不但撑住了,还带着那一万八千残兵,
走了一千二百里路,活着回到了羽霜,一路上没有溃散,没有哗变,没有把一个伤兵丢在路上。”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萧溪南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溪南想了想:“意味着他在残兵中还有威信?”
“不是威信,至少现在他在军中没有威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沈枭收回目光,重新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意味着他有很强的组织能力,可以在绝境中爆发无与伦比的力量。”
萧溪南沉默了。
“所以西洲联军继续交给叶川,本王很放心。”沈枭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毕竟经历一次惨败教训的他,一定会行事更加谨慎小心。”
萧溪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王爷已经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队伍继续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显露出灰褐色的、光秃秃的轮廓。
远处有几缕炊烟从村庄里升起,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飘散。
萧溪南又走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策马靠近了些。
“王爷,大业那边的事,要不要提前布局?顾雍亲征安州,
这一仗不管谁赢,中洲的格局都会大变,秦言那边,您跟他打了赌,万一他真的被大乾朝廷猜忌——”
“那是叶川该负责的事。”
萧溪南愣了一下:“王爷,中洲的事牵扯太大,叶川他——”
“本王说了,那是叶川的事。”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业、安州、秦言,这些都是中洲的棋,本王已经把棋子摆好了,
怎么下是叶川的事,他能从逐日谷活着回来,就也必须在中洲把这盘棋下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
“这是给那两万人一个交代,该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萧溪南不再问了。
他策马跟在沈枭身后,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换自己是叶川,一定非常痛苦吧?
叶川能不能扛住,能不能从逐日谷的阴影里走出来,能不能在中洲那个更大的棋盘上落子,萧溪南不知道。
可他知道,王爷已经给出了答案。
车队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铜雀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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