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开解
铜雀城,皇宫。
殿内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十二名舞姬身着彩衣,长袖翻飞,如云如雾。
她们的身姿在烛光下摇曳,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点上,仿佛不是凡间的舞者,而是从壁画中走出的飞天。
沈枭半靠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从那些舞姬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苏柔跪坐在他身侧,一袭水绿色的襦裙,裙摆如荷叶般铺展在软榻边缘。
她低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从水晶盘里拈起一枚葡萄,那葡萄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淡绿色的果肉和细小的籽粒。
她用指尖轻轻剥开薄如蝉翼的果皮,汁水浸润了她的指腹,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将剥好的葡萄送到沈枭唇边,指尖微微发颤。
沈枭张嘴牙齿轻轻磕在她指腹上,不重,像蜻蜓点水。
苏柔的脸颊腾地红了,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睫毛扑闪了几下,假装去整理膝上的裙摆。
殿中的舞姬们继续旋转,彩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没有人敢往主位那边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的鹰啸从殿外传来,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得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了殿中慵懒的、纸醉金迷的气氛。
舞姬们的脚步同时一乱。有人惊叫出声,有人踉跄后退,彩袖缠在一起,差点绊倒。
最前面那个领舞的姑娘脸色煞白,手中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鹰盯住的兔子。
一只巨大的雄鹰从殿门外飞了进来。
它的翼展足有六尺,双翅展开时带起一阵狂风,将殿中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几盏灯甚至被扇灭了。
羽毛漆黑如墨,只在颈间有一圈金色的细羽,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戴着一顶王冠。
它的鹰爪锋利如钩,爪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野性的力量。
它在殿中盘旋了一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舞姬,像是在审视一群瑟瑟发抖的猎物。
沈枭抬起右臂,那动作不疾不徐。
雄鹰长啸一声,收拢双翅,稳稳地落在他臂膀上。
它偏过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口,那模样不像一头猛禽,倒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继续奏乐,继续舞。”
沈枭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像被人用手轻轻抚平了。
乐师们手忙脚乱地重新奏起乐来,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仓促。
舞姬们也重新站好位置,彩袖再次翻飞,裙摆再次旋转。
可那舞姿里,少了方才的从容,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人敢再看那只鹰,甚至没有人敢再往主位的方向多看一眼。
沈枭也没在意,用左手在雄鹰的背上轻轻抚了两下,那鹰舒服地眯起眼睛。
随后右手探到鹰翅之下,从那一层密实的羽毛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用蜡封着口,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任”字。
他捏碎封蜡,从竹筒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卷,展开来。
纸上的字迹极小极密,是任孤安特有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扫而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光芒。
大业礼部尚书张邦彦、兵部侍郎虎骏辉,于安州地界遭遇截杀遇难,大业朝廷得知这一消息后,朝野震动,
主战声浪滔天,群情激愤,满朝文武跪于勤政殿外,请愿出兵讨伐安州叛贼皇甫徽,
顾雍已下令京师三大营集结,不日将亲征安州。
大业内战,不可避免。
沈枭将那张纸卷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嘴角微微上挑。
“苏柔。”
苏柔连忙直起身,垂手恭立:“王爷有何吩咐。”
“把青儿带下去,喂两斤肉,半斤酒。”沈枭又抚了抚臂上雄鹰的背脊,“飞了这么远,它也累了。”
苏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雄鹰偏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到鹰爪前。
那雄鹰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她戴着皮护腕的小臂上。
它的爪子扣进护腕的皮革里,力道刚刚好,不疼,却让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股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足以撕裂筋骨的力量。
“是,王爷。”
苏柔的声音还在发颤,可她稳稳地托着那只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雄鹰站在她手臂上,昂首挺胸,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国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高傲地扫视着殿中那些舞姬,仿佛在说: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是一只沙雕。
沈枭靠在软榻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那些舞姬身上了。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旋转的彩袖,穿过那些摇曳的烛火,穿过殿门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即将燃起战火的中洲大地。
“王爷。”
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沈枭收回目光,转过头。
叶川站在殿门口,一袭青衫,儒雅随和。
他的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枭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那抹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阴翳,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依然明亮的、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光。
“进来。”
沈枭朝身前的软榻指了指。
“坐。”
叶川迈步走进殿中,经过那些舞姬身侧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
那些旋转的彩袖、飘动的裙摆、摇曳的烛火,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
他走到软榻旁,在沈枭指定的位置坐下,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王爷,道路已经修缮完成。”
“从铜雀城到逐日谷,全程一千二百里,路宽两丈,碎石铺底,粗砂垫层,
石灰砂浆浇灌,可并行两辆马车,沿途设有驿站二十三处,每三十里一座,配备马匹、粮草、药品,河西的后勤物资输送,不成问题。”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才敢说出口的。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叶川继续说下去:“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全部发放到位,
两万两千户人家,每户一百二十两白银,六十石粳米,二百斤精盐,五匹棉布,一粒米都不少,一文钱都不缺,
有子嗣的一千三百户,孩子的名单已经造册报送河西学堂,开春就能入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兵的医治,也接近尾声,重伤的九百余人,已全部转入铜雀城医馆继续治疗,轻伤者大多已经归队,军中士气……”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军中士气已经恢复。”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沈枭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藏着沉重。
那是一万八千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性命,用河西的真金白银和足够的尊严,一点一点,重新建立起来的。
沈枭端起茶壶,给叶川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腾。
“喝口茶,慢点说,不急。”
叶川端起茶盏,双手捧着,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继续饮茶。
“王爷。”
许久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我……”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逐日谷。”
他的声音在发颤,可他没有停。
“看见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士兵,看见那些被火牛阵冲散的队列,看见那些在溃败中被踩进泥土里的、还在挣扎的手。”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我看见王当被牛角顶飞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我看见呼延烈被俘虏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那个替我挡了秦破一戟的年轻士兵,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咬着牙,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拼命压下去,压到喉咙里,压到胸腔里,压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两万两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因为我的决策失误,两万两千人,死在了逐日谷。”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愧疚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灼热而刺目。
“王爷,我……”
“你做得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沈枭忽然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川一愣。
“王爷——”
“逐日谷惨败,是你战略规划失误,这一点,本王不会替你开脱,
你自己也不该替自己开脱,两万两千条命,你必须背着,背一辈子,直到你倒下的那一天才算解脱。”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可是——”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能在关键时候,带着那一万八千残兵活着走出逐日谷,走一千二百里路,回到故土,这确实难能可贵。”
叶川的眼眶又红了。
“王爷,您不必安慰我。”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叶川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
“本王不是在安慰你,本王是在陈述事实,
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折损过半,主将被俘,兵器粮草尽失,
这仗打得确实难看,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看着叶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换一个人在场,那一万八千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叶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本王是在夸你?”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脸色却异常严肃,“本王是在告诉你,你犯的错没有推卸责任的理由,但及时弥补止损该立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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