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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虚与委蛇


大业国要出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大业皇城飞向四面八方。

最先收到风声的,自然是驻扎在希凰城百里之外的大乾前锋大营。

秦言正与诸将商议攻城方略,斥候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大业方向有异动!”

秦言放下手中的地形图卷,抬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多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可那沟壑之间,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说。”

斥候低着头,声音发紧:“据探子回报,大业国主顾雍日前在皇城召见了西洲来使,随后便开始调集兵马,

目前已有数万人在皇城附近集结,粮草辎重也在向边境方向转运,具体意图不明。”

帐中诸将闻言,脸色各异。

有人面露不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交头接耳。

唯有秦言,面不改色,只是用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数万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顾雍那个废物,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魄力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副将秦贤站起身,拱手道:“将军,末将愿率轻骑前往大业,当面质问顾雍,若他真有异心,末将——”

秦言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大军暂停前进,先派人去打探虚实,希凰城就在眼前,不急在这一两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秦贤。

“既然你愿意前往,那就辛苦你亲自去一趟大业皇城,见到顾雍,不必客气,

该问的问,该敲打的敲打,无需给这老狐狸脸面。”

秦贤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阵寒风灌进来,将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作响。

秦言伸手按住图卷,目光落在希凰城那个标注着红色标记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卢剑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有人来救你,就能活命么?不可能的。”

……

秦贤率三十骑抵达大业皇城时,已是第三日正午。

三十匹骏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冬日的阳光下翻涌。

马上的骑士皆着玄色铁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城门守军远远望见这支队伍,吓得连忙关上城门,派人飞报宫中。

秦贤勒住缰绳,在城门前停下。他抬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楼,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

大业的城墙修得倒是气派,可守城的士卒甲胄不整,兵器锈迹斑斑,站没站相,一个个缩着脖子,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这样的军队,别说打仗,连守城都够呛。

“大乾近卫军副统领秦贤,奉秦言将军之命,求见大业国主!”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城门前回荡。

城楼上,守军将领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请稍候,末将这就去禀报——”

秦贤没有回答,只是骑在马上,闭目养神。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门缓缓打开。

一个内侍小跑着迎出来,弯着腰,声音发颤:“秦将军,陛下已在正殿等候,请随我来。”

秦贤睁开眼,一夹马腹,率着三十骑鱼贯而入。

马蹄踩在皇城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些大业的百姓远远地站在街边,缩着脖子,目光里满是恐惧与好奇。

有人小声嘀咕:“大乾的人怎么来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秦贤充耳不闻,只是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那座巍峨的宫城。

正殿大门敞开,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内侍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顾雍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团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玉带,倒是穿得齐齐整整。

可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一双眼睛不停地往殿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人。

他身旁,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一个替他捶腿,一个端着果盘,可他的手一直在抖,连葡萄都捏不住。

“陛下,大乾秦将军到——”

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顾雍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又觉得不妥,干脆从主位上走下来,站在御阶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副恭迎的姿态。

秦贤大步走进殿来。

他没有卸甲,腰间长刀也未解下,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有力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顾雍的心口上。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从容。

“大乾近卫军副统领秦贤,参见国主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雍连忙从御阶上走下来,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热络得近乎谄媚,可那热络底下,分明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恐惧。

“秦将军免礼,免礼!”他双手虚扶,又转头朝内侍喊道,“快看座,上茶!上最好的茶!”

内侍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侧。

秦贤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茶很快端上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秦贤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顾雍脸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顾雍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脸上轻轻划过,刮得他脸上的肉微微发颤。

“国主。”秦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末将此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国主解惑。”

顾雍连忙道:“秦将军请讲,请讲,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我军近日收到消息,说国主在调集兵马,集结了数万人于皇城附近,粮草辎重也在向边境方向转运。”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雍的眼睛。

“敢问国主,这是要做什么?”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将军误会了,误会了!”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

“朕……朕调兵,不是为了跟大乾作对,是……是……”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是河西那边逼的!”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连忙补充道:“秦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西洲来了个使臣,叫叶川,是河西秦王府的人,

他到了朕这里,软磨硬泡,非要朕出兵援助希凰城,朕不答应,他就威胁朕,说若不配合,河西便要举兵来犯。”

他摊开双手,那姿态无辜到了极点,无辜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秦将军,您也知道,大业国实力不济,哪得罪得起河西这样的势力?朕……朕也是没办法啊!”

秦贤的眉头微微皱起。

“河西秦王府?”

顾雍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河西秦王府的人,叫什么叶川,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倒是挺冲,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秦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河西秦王府,沈枭的人。

沈枭这个名字,即便在大乾,也是如雷贯耳。

当年派遣使臣提出二帝分治天下的策略,结果却被沈枭直截了当识破。

自此之后,大乾上层就开始密切留意沈枭的举动。

但是越是了解越是让他们心惊胆颤。

南宫皇室活了一百二十岁的永王直接说沈枭未来就是我们大乾称霸路上最大的对手。

“国主。”秦贤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你大业,跟河西势力勾结?”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顾雍脖子上。

顾雍的脸色瞬间白了。那白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恐惧。

“秦将军说笑了,说笑了!”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朕哪敢跟河西勾结?朕对大乾之心,日月可鉴!”

他站起身,走到秦贤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朕虽然是国主,可心里清楚,大业能有今日,

全赖大乾庇护,河西再强,那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大乾就在眼前,朕岂敢有二心?”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秦将军明鉴,朕调兵,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一下那个叶川罢了,

朕心里清楚,西洲那群乌合之众,哪是大乾的对手?朕犯不着为了他们,得罪大乾。”

秦贤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真的只是做做样子?”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顾雍直起身,脸上满是诚恳与惶恐。

“自然只是做做样子。”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朕可以对天发誓,大业绝无与大乾为敌之心,若有半句虚言,叫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毒誓,最后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叫朕不得好死。”

秦贤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嘲讽,几分不屑。

“那叶川,打算怎么办?”

顾雍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他说,要朕保住希凰城,想要在中洲扶植一个可以牵制大乾的势力。”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牵制大乾?就凭西洲那群乌合之众?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贤闻言,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痴人说梦。”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空气中,“中洲只能是大乾的附庸,谁也改变不了。”

顾雍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那笑容里有谄媚,有讨好,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将军说得对,说得对!朕也是这么跟那叶川说的,中洲是大乾的中洲,谁也抢不走,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他说着,又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那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倒有几分真实。

“朕当时就跟他讲了,说大乾兵强马壮,秦言将军更是天下名将,你西洲那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那小子不听,非说什么唇亡齿寒,说什么大乾若占了中洲,下一步就是西洲。”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

“朕劝了他半天,劝不动,只好先答应他,敷衍一下,

等他走了,朕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绝不敢真的与大乾为敌。”

“你能识时务就好,放心,这次家秦帅出兵,只是奉命讨逆,不会动你大业一根毫毛。”

顾雍连忙站起身,再次躬身,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朕明白,朕明白,秦将军放心,大业永远是大乾的朋友,绝不会做对不起大乾的事。”

秦贤站起身,整了整甲胄,朝顾雍微微抱拳。

“既然如此,末将便回去复命了。国主保重。”

顾雍连忙道:“秦将军这就走?朕已经命人备下酒宴,将军吃了再走——”

“不必。”秦贤打断他,声音冷淡,“军务在身,不敢耽搁。”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有力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顾雍站在殿中,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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