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杀生为护生
夜色纵深,寅时三刻,天至平旦最幽沉之时。
残冬初春的长夜尚未褪去寒凉,天幕低垂,墨色云海沉沉覆压四野,唯有极远的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微弱至极,不足以驱散遍地幽暗。
大盛山河沉寂旷野,百里无人,万籁俱寂,唯有长风穿林掠水,低低呜咽,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清冷水雾,漫覆千里湖域。
沈枭单人匹马,一路弃官道、抄旷野捷径,策马疾驰百里,终于准时抵达此行目的地,明月湖畔。
百里奔袭,千里神驹四蹄扬尘,耐力绝世,不见半分疲态。
沈枭一身玄色劲装,衣袂被夜风猎猎吹荡,一路杀伐赶路,心境始终沉稳如渊,不起半点波澜。
自荒村一掌尽灭群寇,他便再无半分停留,绝尘远去,一心奔赴这明月湖。
待勒马驻足,放眼望去,整座明月湖静谧无垠。
湖面浩渺辽阔,烟波万顷,水雾袅袅升腾,朦胧覆于碧水之上,将整片湖域衬得仙气缥缈、幽秘异常。
湖水澄澈如镜,无风无浪,静映残夜天幕,水天一线,浑然一体。
周遭群山环抱,林木沉郁,山石静默,几乎与世隔绝清冷孤幽,全然不似大盛凡尘地界,反倒如同世外秘境入口。
便是这等隐于大盛山河腹地、看似祥和静谧的灵湖之地,却暗藏玉女岛千年隐秘,牵扯跨洲宗门、乱世天机。
而在湖畔青石浅滩之上,早有一人静静伫立等候多时。
那人一袭月白僧袍,料子洁净如雪,纤尘不染,宽袖垂落,身姿挺拔清逸,身形俊朗绝尘,不似寻常老僧垂暮老朽,反倒眉目俊秀、风骨超然,自带佛门清净庄严之气。
他左手托举一盏古朴金色佛灯,灯芯微光长明,金辉柔和内敛,不耀不烈,稳稳悬浮灯盏之中。
任凭湖畔晚风拂荡,依旧纹丝不动,光亮恒定,自带佛门护体禅韵。
后背斜挎两根黝黑寒铁棍,铁身凝霜,暗沉无光,隐敛极致锋锐,看似朴实粗笨,实则威压暗藏,绝非普通凡铁兵器,隐隐透着镇煞伏魔的厚重气韵。
僧人立在水雾湖边,脚踏青石,身沐夜风,周身无半分戾气,无半分烟火,静立不动,宛若一尊临湖禅佛,静待有缘来客。
直至沈枭勒马落地、脚步声踏碎湖边寂静,白衣僧人才缓缓转过身形。
眉目清净,眸光淡然,无惊无讶,无好奇无探究,仿佛早已预知沈枭会准时抵达,等候已久。
他双唇轻启,一声低沉醇厚、清正平和的佛号轻轻响彻湖边,荡开水雾,落进沉沉夜色。
“阿弥陀佛。”
“施主策马而来,风尘仆仆,想必亦是与贫僧一般,为玉女岛今夜之约而来?”
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禅意深沉,不卑不亢,无佛门说教之腐气,亦无高人倨傲之姿态,平和中正,通透淡然。
沈枭抬手轻轻拍了拍胯下千里神驹的脖颈,指尖温柔安抚,神色松弛自在。这匹神驹通人性、知分寸,无需刻意拘系。
得主人示意,神驹低低打了个响鼻,顺势缓步转身,自行走向湖畔青草丰茂处,低头悠然觅食、自在踱步,远离二人对峙交谈之地,温顺听话,灵性十足。
做完这一切,沈枭方才抬眸,正视眼前这位气质超然、来历不凡的白衣僧人,声线清冷平稳,率先开口问询。
“大师自何方而来?”
僧人微微垂眸,身形微躬,行标准佛门揖礼,礼仪周全,态度谦和,礼数严谨。
“贫僧空劫,自胜洲藏龙寺而来。”
“藏龙寺?”
藏龙寺?
沈枭眸光微沉,淡淡追问,语气不疾不徐,暗藏试探。
“大乾胜洲藏龙寺,距此神洲万里之遥,山海隔绝,路途绝境重重。大师不远万里横渡而来,也是为玉女岛一事?”
空劫和尚微微颔首,神色清正肃穆,眼底掠过一丝沉凝忧色,缓缓道出宗门秘辛。
“正是。”
“只是一年之前,我藏龙寺突发惊天变故,寺中十三位德高望重、修为精深、执掌宗门命脉的长老,一夜之间尽数离奇失踪。”
“整座千年古刹翻查遍寻,十三位半步天人境巅峰的佛门高僧,却凭空湮灭,杳无踪迹,宛若人间蒸发。”
此言一出,湖边氛围骤然微凝。
十三位长老,乃是藏龙寺的中流砥柱、宗门根基,这般顶尖强者,齐聚佛门圣地之内,竟能一夜尽数失踪,不留半点痕迹,其中隐秘,骇人听闻,绝非寻常势力可以为之。
沈枭心底瞬间飞速盘算。
他瞬间掠过衍空法王陨落的过往思绪,随即压下杂念。
当年旧战早已落幕,痕迹清零,与此事并无直接牵连,不必深究。
此刻最诡异的关键点,是藏龙寺十三长老凭空消失的诡异凶案,恰好与玉女岛隐秘邀约隐隐重合。
不等沈枭深思,空劫已然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光洁的白玉令牌,递至身前。
玉牌通透莹白,纹路精巧繁复,上面镌刻的玉女流云纹路、古老图腾,竟与沈枭贴身所持的玉女岛邀请函牌,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变故当夜,寺中搜寻全境,唯一所得,便是此物。”
空劫目光落在玉牌之上,神色肃穆凝重,缓缓开口。
“十三长老凭空失踪,只余下这一枚玉女岛邀约玉牌,
贫僧耗时一载,遍历胜洲山河、深海绝境,层层追溯线索,万里查探踪迹,辗转千里,方才循着残余气息,追查到中原玉女岛这条唯一线索。”
沈枭眸光微凝,直视空劫:“所以,大师不惜万里徒步,
历经一年风霜险阻,横渡山海绝境,孤身远赴中原,只为寻回失踪十三位佛门长老,查清当年诡异真相?”
“正是。”
空劫双手合十,佛心笃定,语气坚定无比。
“十三位长老,乃是我藏龙寺栋梁,承载千年宗门声誉、佛门道统,
无端失踪、莫名湮灭,于宗门乃是奇耻大辱,于贫僧乃是道心执念,
无论凶险几何、真相可怖与否,贫僧必查到底,必寻其踪,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定要将诸位长老带回宗门,还佛门一个清白,还世间一个真相。”
话音稍顿,空劫指尖轻轻摩挲玉牌纹路,眸光深邃,透着远超寻常僧人的敏锐感知,缓缓道出更为诡异的细节。
“除此之外,贫僧在这枚玉牌之上,还感知到一缕极其诡异的气息。”
沈枭顺势追问:“何种气息?”
空劫抬眸望向浩渺湖水,眼底禅韵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凝凝重,字字沉声道:
“是国运崩塌、王朝末路、乱世降临之前,群魔乱舞、百邪出世的末世浊气。”
短短一语,石破天惊。
沈枭眉头骤然紧锁,眸底寒光乍现,直面空劫:“大师之意,是大盛王朝,即将彻底倾覆,乱世将至?”
空劫轻轻摇头,不偏不倚,不危言耸听,亦不刻意淡化,只据实而言。
“贫僧不以妄语惑世,只凭眼见、耳听、心感而论。”
“贫僧万里东来,一路横穿数国地界、千里沃土、万民乡野,
所见之处,吏治崩坏、赋税苛重、贫富割裂、流民遍野、灾荒无人赈、疾苦无人闻,
大盛王朝的国运龙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流逝、溃散衰败。”
“盛世只是皇城粉饰的虚妄假象,内里早已朽烂空心,
山河积弊深重,阶层彻底固化,民心离散已久,这般王朝,崩塌倾覆,只是迟早时日问题。”
他抬眸望向脚下这片浩渺湖域,眼底凝重更甚。
“更何况,眼前这明月湖底,阴气沉沉,怨气滔天,无尽亡魂戾气层层淤积、翻涌不散,困于湖水之下,
经年不消,湖域深处,藏着大乱之兆、灭世之影,玉女岛今夜之宴,绝非世外闲谈,必是乱世棋局开启之先兆。”
字字句句,皆是天机预判,句句戳中大盛根本弊病。
沈枭抬手,适时出声,轻轻打断了他的话语,不愿过早窥探过深的天机,徒增变数。
“不必多言天机。”
他抬眸直视空劫,眸光锐利通透,淡淡反问核心:“大师方才言之笃定,何以断定,今夜你我二人,是同路人?”
空劫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清净淡然的笑意,目光澄澈如镜,早已洞悉前因后果。
“贫僧抵达湖畔之时,便感知百里之外传来精纯霸道的真元气息。”
“气息刚猛凛冽、杀伐厚重,带着诛邪荡魔,破煞镇恶的无上威势,残留之地,业障尽消、戾气根除,气息轨迹,正源自方才黄石村方向。”
“贫僧一路东来,见惯了盘踞恶寇、祸乱乡野、残害百姓多年,
施主途经此地,出手清扫魔障、诛尽恶业,以杀伐止暴乱,以铁血护苍生。”
“由此可知,施主心性通透、行事果决,绝非嗜杀妄为之徒,亦非迂腐守旧之辈,
你我今夜赴岛,皆是为探寻心中执念、追查隐秘真相、窥探乱世变局,目的归一,自然算是同路人。”
听完这番通透剖析,沈枭忍不住低低一笑,带着几分玩味与欣赏。
眼前这空劫和尚,看似清心寡欲、不问俗尘,实则心思缜密、观察力绝顶、通透世事、洞悉人心,绝非刻板迂腐的普通佛门僧人。
他抬眸戏谑反问:“大师倒是通透聪慧。”
“本王方才于黄石村,亲手斩杀十数人,血染荒村,手段狠厉决绝,杀伐不留余地,
寻常佛门子弟,见此必劝我放下屠刀、戒杀向善、慈悲渡人。你为何半句规劝之言皆无?”
这一问,直指佛门根本。
世人皆知佛门以慈悲为根、渡人为本,戒杀生、重宽恕。
空劫身为千年古刹高僧,见他肆意斩人,却坦然自若,无半分指责规劝,实属反常。
空劫垂眸默诵一声佛号,声音清正悠远,道心稳固,字字通透禅理。
“阿弥陀佛。”
“佛门慈悲,分大小,辨正邪,知善恶。”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施主所斩者,是祸乱乡野、欺压良善、劫掠路人、作恶多端的业障恶徒,是荼毒苍生、败坏世道的乱世蝼蚁。”
“你以雷霆杀伐,除却一方祸害,护住无数无辜乡民安稳活命,
诛万恶,即是护万善,斩业障,即是渡苍生,
施主手中刀、掌中力,杀的是罪孽,护的是生灵,何过之有?何须规劝?”
一番禅理,跳出世俗佛门的迂腐桎梏,通透豁达,直击本质。
沈枭闻言,眼底瞬间生出浓厚兴致。
他见过太多假仁假义、空谈慈悲的佛门伪僧,也见过无数迂腐守旧、不辨善恶的俗世儒臣,却从未见过这般通透杀伐、明辨正邪、道心超然的真正修者。
沈枭缓缓颔首,神色松弛,语气淡然:“既然大师通透至此,那你我便暂且结伴,在此等候玉女岛接引之人,一同登岛,共探真相。”
空劫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夜风湖畔,水雾袅袅,他双腿一盘,径直席地端坐湖边青石之上,白衣佛灯相映,周身禅气环绕,瞬间入定,心神沉寂,不动不摇,静待登岛时机。
沈枭则侧身后退数步,背靠湖边一块巨大的黝黑岩石,身形慵懒倚靠,身姿挺拔松弛,双目微微阖起,看似闭目假寐,实则心神全开,感官铺满整座明月湖域。
周遭湖面水雾流动、阴气翻涌、怨气潜藏,尽数落在他感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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