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自废武功
花萼楼盛宴未歇,灯火煌煌映彻六丈长桌,满殿文武尚在静默落座,席间礼乐轻扬,却掩不住储君席前紧绷到极致的氛围。
太子李臻立在膳案之侧,方才分完满案鹿肉,心绪积压整夜郁气。
他沉默抬手,取过案上温热油饼,随手卷起一大块肥嫩鹿肉,大口吞咽,动作粗粝直白,全无半分储君该有的端庄儒雅。
整夜被帝王步步算计、当众折辱的隐忍,尽数藏在这不顾礼法的进食姿态里。
高位龙椅之上,李昭冷眼俯瞰,将李臻这番随性粗鄙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本就未散的郁气再度翻涌,冷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质问。
“太子这是饿疯了不成?盛宴珍馐满席,偏要这般狼吞虎咽,失尽储君体统。”
李昭对沈枭唯唯诺诺,但对李臻那可是重拳出击,继续抓住任何一个细节全方位无死角开始敲打。
李臻口中咀嚼不停,咽下满口饼肉厚重的肌理,抬手端起案边冰镇葡萄酿,仰头猛灌一口,清冽酒液冲刷喉间滞涩,才缓缓抬眸,直面高位帝王,语气平直,却藏着压抑整夜的棱角。
“油饼裹鹿肉,烟火醇厚,清甜酒香解腻,是人间极致适口之味,儿臣向来惜食,不愿浪费一席御膳,仅此而已。”
李昭闻言,鼻尖轻哼,眼底猜忌更重,步步紧逼,字字带着刻意苛责。
“哦?如此适口美味?朕听闻,你在灵武封地,日日山珍野味、精细膳食,享用的佳肴远比宫宴精致丰盛,怎会稀罕这寻常油饼肉食?”
这话暗藏深意,直指李臻在封地奢靡私蓄、自成一体,暗指他坐拥属地富贵,早已不将皇城礼制跟帝王管束放在眼中。
李臻闻言,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愤懑瞬间翻涌,再也压不住。
他躬身抬头,目光直视李昭,语气带着不甘与不解。
“父皇为何偏听宫外流言、小人谗言,次次猜忌儿臣?父皇身居九重,俯瞰天下,为何不肯信自己亲立的储君,反倒信旁人搬弄的是非?”
李昭被这句反问激怒,面色骤然沉冷,厉声回击,当众撕开父子间最赤裸的隔阂与猜忌。
“朕不信你?朕若不信你,为何将你立为储君,让你坐镇东宫?”
“可你又是如何回报朕的信任?远赴灵武封地不过三年,
朕耗费数年心血定下的朝堂国策、属地规制,被你尽数废除,自作主张,独断专行!”
三年隐忍蛰伏,三年苦心经营,在帝王眼中,从来不是安民固本,而是蓄势谋私。
面对父皇全然偏颇的定论,李臻再也无法隐忍,朗声辩驳,字字句句皆是他镇守灵武的血汗实情。
“父皇国策固守旧制,僵化滞古!儿臣若不因地制宜、废除旧规,灵武荒原永远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盗匪更是扎堆横行!”
“儿臣分官田安抚流民,组织开荒定新规,安抚数万流离百姓,收拢属地人心,再就地募兵、整肃防务,只为稳固封地秩序,怎么就让父皇这般忌惮儿臣!”
话音铿锵,落地有声。
他守的是大盛疆土,安的是属地万民,可落在父皇眼中,永远是错。
李昭拍案瞪眼,厉声逼问,直击最核心的猜忌:“你募兵整肃收拢人心,是为拱卫封地、镇守边疆,还是为拥兵自重,打算抗衡朝堂,你自己最清楚!”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李臻最后的隐忍与期许。
数年鞠躬尽瘁,数年苦心孤诣,换来的永远是防备君父、意图谋逆的猜忌。
整夜被步步构陷、当众折辱、无路可退的憋屈瞬间爆发。
李臻周身气血翻涌,双目骤然泛红,抬手猛地拍在身前酒樽之上,脆响骤起,他昂首怒视高位,情绪彻底失控,声震大殿。
“父皇!你是不是日夜都在盼着儿臣造反!”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儿臣出错,等着儿臣谋逆,好让儿臣落得和大哥、二哥、八弟一样的下场,被你亲手斩首赐死!”
一语惊天,满殿死寂!
前数任皇子,因为谋逆结局凄惨,皆是朝野公开的隐秘,却无人敢当众提及。
今日被李臻当众嘶吼而出,瞬间撕破李氏皇族最血腥、最冰冷的遮羞布。
满堂文武浑身一僵,无人敢呼吸,无人敢侧目,全场鸦雀无声。
高位之上,李昭瞳孔剧烈震颤,满脸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失态咆哮的太子,脸颊肌肉疯狂抽搐,胸腔怒火直冲头顶,手指颤抖着指向李臻,厉声怒喝。
“混账东西!有胆再给朕说一遍!”
帝王盛怒,威压倾覆整座花萼楼。
可此刻的李臻早已无所顾忌,多年压抑尽数倾泻而出。
他双目赤红,情绪癫狂,字字泣血,句句刺骨,当众质问九五之尊。
“父皇不就是盼着儿臣死吗!”
“你大可直接开口赐死,何必费尽心机绕圈子,日日猜忌次次构陷!”
“自打儿臣被立为太子那日起,我行亦错,静亦错,勤政有错,守拙有错!
无论办任何差事,尽心尽力也好,稍有疏漏也罢,到头来皆是责罚!”
“你次次当着满朝文武,四方藩镇、万国使臣的面折辱儿臣,打压儿臣储君声望!”
“儿臣不懂!父皇到底想要一个承继社稷的储君,还是想要一个供你宣泄猜忌、随意拿捏的工具!”
“儿臣步步谨慎、事事恭顺,日日看你脸色行事,活得如履薄冰,
到头来你却连正眼都不愿意看,早就找准机会就想要逼死自己的储君!”
声声嘶吼,震彻大殿,撕开了父子温情的假象,掀开了皇权之下最凉薄的骨肉相残。
李昭被这番当众对峙、赤裸质问彻底激怒,忍无可忍,盛怒之下大吼一声:“混账,孽畜!”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把扯下腰间佩戴的黑金帝王玉带,玉扣铮鸣,带身凌厉,扬手狠狠一甩。
凌厉玉带裹挟风声,直抽向李臻身前,帝王动了真怒,眼底尽是杀心,厉声嘶吼:“孽畜!今日朕便打死你这不孝逆子!”
变故突生,满殿哗然。
冯神威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快步冲上前死死阻拦帝王动作,连声急呼:“圣人息怒!万万不可!”
右相严国忠紧随其后,躬身死死按住帝王手臂,急声规劝:“圣上万幸!佳节盛典,万邦在席,切勿动怒!太子纵使有错失言,也该慢慢教导,还望圣人宽宥!”
永王李朔慌忙起身上前,拦在父子二人中间,连连劝解。
两侧文武百官、殿前武将尽数离席劝阻,整座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藩镇首座的康麓山连忙起身,刻意挤出满脸为难焦灼之色,连连拱手规劝,语气恳切圆滑:“圣人切勿动肝火!上元佳节,君臣同乐,和气致祥!太子年少气盛,失了分寸,还望圣人饶恕!”
满殿之人皆在劝解斡旋,唯有一侧席上的沈枭,神色淡漠无波。
他满脸嫌弃地微微挪身,避开前方纷乱人群,端着手中酒樽,慵懒倚靠席位,冷眼旁观这场皇家父子反目、朝堂当众闹剧。
众人极力拉扯阻拦,好不容易将盛怒失控的李昭与情绪崩溃的李臻彻底分开。
殿内纷乱渐歇,礼乐骤停,满堂死寂。
李昭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死死盯着下方狼狈失态的太子,咬牙沉声怒喝。
“好!好得很!”
“胆大逆子,当众忤逆君父、污蔑皇权!此事没完,待宴席结束,朕再与你细细清算!”
盛怒未平,余威犹存,整座大殿依旧被帝王怒火笼罩。
就在此时,一名殿外通传内侍快步入殿,躬身疾行至龙椅之下,俯身贴耳,低声禀报密讯。
短短数句耳语,传入李昭耳中。
方才尚且铁青震怒、戾气滔天的面色,瞬间层层舒展,阴霾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暗藏凌厉的从容与平静。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李昭神色归稳,抬手沉声传令,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宣!龙武先锋大将军关玉楼,入殿觐见!”
传旨之声层层传出,片刻之后,一道挺拔武将身影大步踏入花萼楼主殿。
关玉楼一身规整武官朝袍,甲胄藏衣,身姿挺拔,步履铿锵,行至丹陛之下,躬身跪拜,礼行君臣大礼。
“臣,关玉楼,参见圣人!圣人安康!”
李昭端坐龙椅,神色淡然威严,开口问询,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朕此前命你暗中彻查朔方动向,查办之事,结果如何?”
关玉楼昂首挺身,声音洪亮铿锵,字字清晰,震彻满堂,毫无遮掩。
“启禀圣人!经查属实,朔方节度使安思顺,私通南荒蛮族各部,暗结外敌,私蓄甲兵,篡改属地防务,铁证如山,谋反罪状确凿无疑!”
“罪臣安思顺自知大势已去、罪责难逃,已于两天前,在朔方军府内服毒自尽,畏罪伏法!”
一语落尽,满堂轰然震惊!
偌大花萼楼,千人盛宴,文武藩镇、中外使臣,尽数神色剧变,哗然侧目。
朔方坐拥数万精兵,镇守北疆重地,是大盛北边屏障,位高权重,势扼一方。
谁也未曾料到,堂堂一方节度,竟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最终落得服毒自尽的结局。
储君席前,尚且心绪激荡、面色惨白的李臻,闻言身躯骤然一僵,整个人彻底怔住。
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一直是偏向东宫的主力,是他在朝外为数不多的藩镇助力,也是他蛰伏数年、积蓄势力的重要底牌之一。
今日宴席之上,他刚与父皇彻底决裂,当众撕破脸皮,转眼便传来安思顺谋反伏诛的死讯。
这一刻,李臻瞬间通透。
所谓彻查谋反,所谓罪证确凿,所谓畏罪自尽,从头到尾,都是父皇早已布好的杀局。
先折辱储君,再斩断东宫朝外所有藩镇助力,步步为营,层层收割,彻底瓦解他的储君根基。
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方才躁动的气血瞬间冰凉,李臻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再无半分对峙的底气,眼底只剩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而左侧藩镇席位之中,康麓山瞳孔微亮,脸上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
他与安思顺常年不和,彼此明争暗斗数年早已势同水火。
安思顺手握重兵,常年压制他扩张的势力,是他想要起兵最大阻碍。
如今安思顺伏诛,北疆制衡彻底崩塌。
心腹大患一朝覆灭,无人再与他争锋,北疆之地,自此唯他独大。
这么一来,可以正式将清君侧计划提上日程了。
满殿人心惶惶,各怀心思。
一场父子决裂的朝堂闹剧落幕,一场藩镇谋反的惊天变局骤生。
上元盛宴的温柔假面彻底撕碎,藩镇博弈的血腥棋局,彻底暴露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中。
唯有高位帝王神色从容,眼底沉冷算计尽数藏稳,静待后续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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