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切肉而已
满堂灯海璀璨,丝竹婉转悠扬,可花萼楼主殿的氛围,早已凝滞成一片无形的修罗场。
太子李臻手持鎏金御刀,僵立在炙烤幼鹿的膳案前,进退维谷,浑身僵硬。
案上的烤鹿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凝在金黄的表皮上,温热的烟火气息袅袅升腾,肉香馥郁袭人。
这一盘寻常御膳,此刻却似千斤炼狱,横亘在李臻身前,步步锁死他的储君生路。
若非贺瞻,才堪堪将他从万丈深渊的边缘拽回。
他已然彻底明白了父皇的阴毒算计。
落刀,则坐实觊觎皇权、急欲代君主事的谋逆之心。
不收刀,则是抗旨不遵,怯懦无能,不堪储君大任。
一刀之间,进退皆是死局。
他指尖死死攥着鎏金刀柄,指节泛白,手臂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分毫,也不敢轻易收回。
整个人僵立当场,面色紧绷,心神大乱,任凭冷汗顺着脊背层层浸透朝服,冰凉刺骨。
高位龙椅之上,李昭静静俯瞰着他这副手足无措、进退失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冽与不耐,随即故作温和,淡淡开口催促,声线不高,却字字诛心,压遍满殿。
“太子何故迟迟不落刀?”
“满殿文武百官,四方藩镇使臣皆在坐等,都等着吃你亲手分的鹿膳,不过一方肉食,你迟疑再三犹豫不决,成何体统?”
看似随口问责,实则步步紧逼,将所有压力尽数压在李臻身上,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错失态。
李臻面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心底屈辱、不甘、惶恐、无奈尽数交织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心绪,猛地转身,双手平端鎏金御刀,刀柄朝前、刀刃朝下,毕恭毕敬地朝向高位的李昭俯首躬身,姿态极尽恭谨。
“父皇。”
“此御宴首鹿,至尊至贵,代天承运,唯圣人可分,
儿臣储位居下,不敢越俎代庖,此膳理应由父皇亲自分割,儿臣不敢僭礼。”
字字恳切,句句守礼,是绝境之中唯一的自保之言。
可李昭早已铁了心要借机折辱、打压、问罪于他,岂会轻易放过。
龙椅上的帝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凉笑,眼神沉沉,带着刻意的苛责与逼迫,冷声追问:“哦?太子这是要抗朕旨意?”
刹那间,李臻彻底坠入绝对的被动死局。
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无人敢言,无人敢劝,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场帝王刻意布设的储君困局,暗流在无声之中疯狂翻涌。
就在储君颜面即将彻底扫地、甚至当场获罪的危急关头,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骤然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踏出。
贺瞻不顾君臣尊卑之别,快步上前,不等任何人反应,抬手便径直从李臻僵硬的手中,一把夺过那柄鎏金御刀。
掌心握住刀柄的瞬间,贺瞻抬首直面高位帝王,躬身叩首,语气恳切却坚定,字字铿锵落地,无惧圣威。
“圣人!”
“老臣自入翰林院侍奉圣朝,半生修儒守礼,伏案著书,教化士林四十余载,无功亦有苦劳。”
“老臣此生无欲功名,不求富贵、不贪权柄,临老别无他求!”
“今日上元佳宴,恳请圣人恩准,由老臣越俎代庖,替太子殿下,为满殿群臣分割此鹿膳!”
话音落尽,贺瞻不再迟疑,转身直面案上烤鹿,抬手举刀,便要径直扎入烤鹿肥厚的胸腹之间,硬生生替太子扛下这桩必死的礼制死局。
他年迈骨硬,半生守礼,今日却甘愿破例犯上、以身挡祸,只为护住国本储君,不破朝堂礼法根基,不叫帝王私心毁了储君前途。
殿侧席次,秦王沈枭慵懒端坐,将眼前这场君臣拉扯、朝堂闹剧尽收眼底。
他神色淡漠,无半分波澜,对身前纷乱视若无睹。只在贺瞻举刀的刹那,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空置的酒樽微微偏向一侧。
身侧侍立的宫女心领神会,即刻躬身上前,执壶斟满剔透的葡萄酿,酒香清甜,漫溢盏中。
沈枭抬箸,从容夹起一瓣晶莹鱼生,轻蘸酱料,入口细嚼,动作慵懒恣意,仿佛眼前足以颠覆储位的惊天棋局,不过是不值一哂的琐碎闹剧。
李昭看着贺瞻挺身而出,强行破局护主的模样,心底怒意骤升,算计被生生打断,精心布设的死局轰然破碎,胸中憋满无从发泄的郁气。
他压着怒火,故作痛心疾首,抬手指向立在原地、面色苍白的李臻,声音朗朗,传遍整座大殿,字字皆是折辱。
“诸位卿家都看清楚了!”
“这便是朕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太子,这便是未来要扛起大盛社稷,承继万里山河的储君!”
“区区一头御鹿,一餐宴席分膳之礼,便吓得束手束脚,不敢落刀!”
“三十多岁了,尚且需要一位七十岁垂暮大儒替你挡灾解难!”
“这般心性魄力,这般胆识格局,他日江山社稷若是交到你手中,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岂能瞑目?!”
厉声责斥,句句诛心,当着满朝文武、四方藩镇、域外使臣的面,彻底碾碎太子的威严与声望。
李臻闻言,浑身血液骤然冲上头顶,屈辱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眸光一凝,不再迟疑,跨步上前,抬手果断从贺瞻手中夺回鎏金御刀,沉声道:“贺老年迈,岂敢劳您分忧。”
“不过分膳而已,无碍礼法,这鹿,由儿臣亲自来分。”
他已然打定主意,哪怕今日落人口实,也绝不能再让年迈大儒为自己背负僭越罪责。
可贺瞻依旧执拗,死死抵住他的动作,连连摇头,低声急劝:“太子!不可!此鹿谁都可以分,唯独你万万分不得,一步错,满盘皆输啊!”
言罢,他再度伸手,执意要夺回金刀,替太子挡下所有祸事。
一老一少,一臣一储,在御膳案前拉扯推让,一个执意护主,一个不愿累臣。
满殿文武百官端坐席上,人人眼观八方,心知肚明其中利害,却无一人开口劝解,无一人出声打破僵局。
偌大花萼高楼,千人盛宴,竟任由君臣闹剧无休止僵持,气氛愈发诡异凝滞。
所有人都在沉默观望,看着帝王的步步紧逼,看着储君的进退两难,看着老臣的舍身护主,看着这场无休止的朝堂内耗。
就在这场拉扯即将陷入无限死循环之际……
咚——
一声清脆凌厉的脆响骤然炸彻整座大殿。
沈枭抬手,将手中盛满葡萄酿的玉樽重重拍落桌案。
玉盏撞木,清响炸裂,穿透悠扬丝竹,压过满堂沉寂,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动静。
方才还纠缠不休的太子与贺瞻骤然僵住,满殿文武齐齐屏息,连高位的李昭都下意识收住了话音。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万众瞩目之下,沈枭缓缓起身。
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山,百战沙场沉淀的铁血威压轰然铺开,瞬间压盖了满堂所有的权谋细碎。
“没完了是吧?”
话音落,沈枭步履从容上前,无视君臣尊卑,无视朝堂礼法,径直走到膳案之前。
不等李臻与贺瞻反应,沈枭抬手,径直从李臻手中抽走那柄象征礼制皇权的鎏金御刀。
指尖握刀,气场凛冽,他垂眸扫过案上烤鹿,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戏谑。
“不就一头鹿。”
“也值得你们推来推去,吵个没完?”
“既然如此,那本王先却之不恭了。”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噗嗤——
利落刀声响起,毫无拖泥带水。
沈枭一刀轰然劈下,力道千钧,精准无比。
整头炙烤幼鹿从脊背正中被硬生生劈为均匀两半,骨肉分离,油脂四溅,彻底撕碎了今夜这头御鹿承载的所有礼法枷锁、皇权算计、储君陷阱。
一刀破局,万策尽碎。
紧接着,他手腕翻转,快刀起落,干脆利落地切下一条最肥厚完整的鹿腿,随手搁置盘间。
随后手腕一松,鎏金御刀“哐当”一声,随意丢落在实木膳案之上,姿态随性,睥睨满堂。
“要吃自己取。”
“本王先不客气了。”
语毕,他不再看任何人神色变化,提着热腾腾的鹿腿,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专属尊席,落座之后,张口便咬,从容咀嚼,旁若无人。
铁血枭雄,肆意妄为,不受君臣桎梏,不受礼法约束,我行我素,碾压全场。
高位龙椅之上,李昭看着自己精心筹谋一整夜、层层设下的必死棋局,被沈枭一刀轻易撕碎、彻底破坏,心底积攒的郁闷、憋屈、恼火尽数翻涌,堵得胸臆发闷。
他筹谋良久,只为折辱太子,打压储君声望,却被沈枭以最不讲理的方式强行终结。
可他偏偏半分怒火不敢发作,半句指责不敢言说。
面对这位手握六十万铁军的铁血秦王,他所有帝王威严、权谋算计,都显得苍白可笑。
万般憋屈尽数压在心底,李昭只能强行挤出一抹平和笑意,顺势开口,顺着沈枭的话收尾,被迫放弃所有算计。
“秦王爽快,魄力过人!”
“是朕拘泥小节,小题大做了,太子,既然秦王已然分鹿,你便将余下鹿肉切分,遍赐群臣吧。”
“儿臣遵旨。”
绝境解除后李臻心神大松,躬身应声。
方才悬在头顶的生死利剑骤然撤去,一身冷汗浸透的朝服依旧冰凉,心底却只剩无尽的庆幸与敬畏。
他抬手拾起案上金刀,沉心静气,稳稳落刀,将剩余鹿肉逐一切块,均匀分盛,依次赐给满殿文武、藩镇、使臣。
一场惊心动魄的储君死局,就此潦草落幕。
殿内丝竹重续,灯火依旧璀璨,宴席看似恢复平和,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夜的天都格局,早已被沈枭一刀改写。
李昭压下心底所有郁气,端起身前盛满葡萄酿的玉盏,缓步走下龙椅,越过层层玉阶,径直走到沈枭席前。
他望着兀自啃食鹿腿、从容恣意的沈枭,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感慨与拉拢,轻声叹道:“秦王当真魄力盖世。”
“比起朕这瞻前顾后、怯懦无能的儿子,强出何止百倍,大盛有秦王,实乃社稷之幸。”
他刻意示弱夸赞,欲借此缓和君臣关系,遮掩方才被破局的难堪,稳住当下局势。
可席上的沈枭只是淡淡抬眸,咽下口中肉食,神色平静无波,不接夸赞、不领人情,目光直视李昭,开门见山,截断他所有客套拉拢。
“圣人的家事,说完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强势。
李昭微怔,随即收敛神色,含笑颔首:“秦王有话,但讲无妨。”
沈枭放下手中鹿骨,取帕拭去指尖油渍,眸光骤然深邃凛冽,直直盯住眼前帝王,字字清晰,响彻寂静席间。
“本王听闻,圣人膝下十公主李曦当街宣称身怀有孕,而那腹中骨肉,是本王的孩子。”
一句话,石破天惊。
满堂礼乐骤停,全场死寂再次降临。
原本尚且平和的宴席氛围,瞬间被一句惊天秘闻彻底引爆,暗流彻底沸腾。
沈枭眸光沉沉,紧盯李昭,语气笃定,带着彻查到底的决绝。
“本王很想知道,十公主到底是怎么怀上本王的孩子,还请圣人给我一个满意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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