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最后时刻
龙气震野,声浪滔天。
数百甲士阵脚大乱,人人抱头震颤,心底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当漫天震荡缓缓消退,山林重归昏暗,所有士卒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前方那道血色身影的刹那,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所有人的四肢百骸。
李曜浑身浴血,衣衫破碎不堪,通体皮肉开裂,道道血痕蜿蜒交错,浸透全身。
他方才燃尽神魂、逆命逃生,又强行催动龙气震慑千军,体内暗伤彻底崩碎,生机濒临枯竭,整个人形同血人。
可哪怕残躯将朽,他周身萦绕的龙威依旧霸道凛冽,那双赤红眼眸寒彻刺骨,带着碾压众生的杀伐戾气,死死锁定军前的秦宗权。
秦宗权亲眼见识过李曜瞬杀数十精锐、血撼天地的恐怖战力,更知晓这是连万古神人李天然都为之侧目、濒死仍能逆命爆发的绝世天骄。
此刻近距离直面这尊残血凶兽,他瞬间吓得肝胆俱裂、胆寒魂飞,浑身僵硬战栗,方才的嚣张跋扈、嗜血狂妄,尽数消散无踪,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生死悬于一线,秦宗权彻底慌了心神,嘶吼着下达指令,声音都在剧烈颤抖。
“放箭!快,你们特码倒是快放啊——”
剩余的士卒从龙气震荡的眩晕中挣扎清醒,听闻主将号令,不敢迟疑,手忙脚乱张弓搭箭。
密密麻麻的寒矢破空而出,裹挟破空锐响,铺天盖地朝着李曜周身射去,妄图以人海箭雨,扼杀这尊濒死的残龙。
一旁的叶川见状,身形一动便要上前格挡阻拦,护下油尽灯枯的李曜。
可不等他踏出半步,一层无形无质的金色护体龙气骤然自李曜周身铺开。
漫天凌厉箭矢触及龙气屏障的瞬间,尽数被磅礴真气弹飞崩断,叮叮当当坠落满地,连李曜分毫衣袍都无法触碰。
天人境的底蕴,哪怕只剩最后一丝残力,也绝非凡俗兵马所能撼动。
箭雨尽破,无一奏效。
李曜眼眸杀意暴涨,积压半生的冤屈、隐忍、不甘与暴怒,尽数凝于一声暴喝,震彻整片山林。
“秦宗权!你该死!”
话音落,残躯再起锋芒。
他不顾体内经脉寸寸崩裂、气血逆流枯竭,迈开沉重步伐,一步步朝着军阵极速冲来。每一步落地,地面微震,残存的龙气撕裂夜风,杀伐滔天。
那道血色身影,看似摇摇欲坠,却带着无人可挡的必死威势,如末世狂龙俯冲凡夫,压迫感窒息全场。
秦宗权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瞳孔骤缩,亡魂大冒,嘴里发出一声失态的哀嚎。
“妈呀,这把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再顾不上麾下数千兵马,转身拔腿狂奔,不顾一切朝着山下仓皇逃窜,只求保命。
主将溃逃,军心彻底崩盘。
原本列阵合围的数千士卒,早已被李曜的威势吓破了胆,见状纷纷丢掉兵刃,四散奔逃,漫山遍野皆是逃窜的人影。
人人拼尽全力狂奔,恨不得生出八条腿逃离此地,无人敢回头与这尊濒死神魔对峙分毫。
满山兵马,一触即溃。
李曜驻足山道,并未追击逃窜的残兵败将。
追杀蝼蚁,于此刻的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他侧身转头,伸手一把攥住叶川的衣领,力道沉重却不凶狠,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最后的执拗与执念。
“随我走。”
“青禾喜静,此地杀伐不休,不可惊扰她的安宁。”
叶川看着他不断渗血的伤口、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嘴角源源不断滴落的血水,满心焦灼,脱口而出。
“你的伤!”
“无碍!”
重伤至此,筋骨寸碎,神魂耗空,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每多动一分,便是离死更近一步。
李曜微微喘息,血色模糊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咬牙吐出一句,字字沉重。
“趁孤还能动,走。”
话音落下,他再不拖沓,攥着叶川的手腕,借着最后残存的龙力,提着人纵身疾驰,朝着村民藏身的后山岩洞方向掠去。
夜风凛冽,两道身影相互扶持,在幽暗山林中急速穿梭,耗尽最后的生机与气力。
半盏茶后,二人堪堪赶回岩洞之前。
数百村民静静伫立空地之上,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方才追兵震天的杀伐、龙气撼地的轰鸣,他们尽数听在耳中,心底满是敬畏、惶恐与愧疚。
看着满身是血、近乎虚脱的李曜,众人沉默无言,整片山林死寂无声。
李曜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粗重喘息,低声询问。
“为何不走?为何滞留此地?”
叶川压下心底酸涩,轻声回道:“岩洞被山体滑坡的乱石封堵,入口彻底封死,村民无处避难。”
李曜闻言抬眸,望向那堆积如山、严丝合缝的乱石堆,眼底掠过一丝疲惫,随即归于平静。
“都让开。”
简单三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叶川立刻转头,示意村长吴边让组织所有村民尽数后撤,腾出开阔空地,远离乱石堆,规避危险。
待人群尽数退至安全地带,李曜独自迈步上前,立于乱石正前方。
他清楚知晓,自己此刻早已是灯枯油尽。
强行催动真元,便是彻底断绝生机,再无半分存活可能。
可身后是数百无辜乡民,是这片青禾守护过的净土,是他此生最后一点温柔与执念。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李曜屏息凝神,压榨体内最后一丝、最后一缕残存的九龙真元,不顾周身伤势疯狂加剧,双掌缓缓抬起,轰然拍出!
轰隆——
一声巨响震颤山壁!
柔和却霸道的龙气席卷而出,尽数灌涌入堆积的乱石之中。
密密麻麻的山石瞬间寸寸崩裂、层层粉碎,漫天碎石纷飞滚落。
不过瞬息之间,封堵洞口的巨石废墟尽数瓦解清空,宽敞隐蔽的岩洞入口,豁然洞开。
生机,为众人重启。
李曜抬手虚扶,气息微弱,声音低沉沙哑。
“速速入洞,不得喧哗,隐匿藏身。”
惊魂未定的村民不敢耽搁,有序有序涌入岩洞之中,躲进这来之不易的避难之所。
数百百姓尽数入洞,危机暂时解除。
可就在最后一人踏入岩洞的瞬间,山下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追兵呼喝声,再度顺着夜风传来,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秦宗权收拢残兵,再度折返追击,追兵已然重回山下,即将合围而至。
叶川心头一紧,立刻转身拉住摇摇欲坠的李曜,急切开口。
“追兵来了,我们快一起入洞避难!”
可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虚弱,却无比坚定。
李曜轻轻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叶川,目光平静地望着岩洞入口,望着洞内安稳避难的数百乡民,语气从容,带着最后的托付。
“叶川。”
“答应孤一件事。”
“无论用何种办法,倾尽你所能,护住水泽乡所有百姓,保他们平安无虞。”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了。”
叶川眼眶瞬间泛红,语气带着恳求:“你伤势太重,先随我入洞疗伤!留得性命,才有转机!”
李曜轻轻摇头,嘴角溢血,脸上却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淡笑,声音轻缓,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孤此生,浮沉半生,权谋半生,冤屈半生,孤苦半生。”
“最后数月,得遇你这般赤诚后辈,得见这乡野烟火,是孤此生之转大幸。”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知己一程,到此,便该落幕了。”
他抬眸望向远方沉沉夜色,望向崔青禾长眠的土地,字字泣血,坦然诀别。
“让我用这最后余力,为你们守住最后一线生机。”
“我若不死,秦宗权永不罢休,李天然也不会收手。”
“唯有我身死道消,他们才会放下追杀,
唯有我死,你才有谈判余地,洞内百姓才有活命之机。”
叶川心绪翻涌,喉头哽咽,依旧想要开口劝阻。
李曜见状,眼底骤然凝起一丝厉色,厉声开口,带着最后的威严与决绝。
“你要让孤死不瞑目?要让这数百无辜百姓,尽数枉死于此?!”
一句诘问,堵死所有劝阻。
叶川浑身一震,双目赤红,万般酸涩、不甘、无奈尽数压在心底。
他知道李曜心意已决,无可挽回。
这是一代天骄,最后的抉择,最后的担当,也是最后的成全。
叶川不再多言,躬身垂首,对着身前残破孤倔的身影,深深躬身一礼,礼数恭敬,饱含敬重与不舍。
这一礼,敬半生龙姿傲骨,敬一世浮沉孤勇,敬以身殉民的悲壮。
礼毕,他毅然转身,踏步走入幽暗岩洞之中,回身轻轻掩好洞口遮掩,将无尽杀伐与别离,尽数隔绝在外。
山野之间,终于只剩李曜孤身一人。
喧嚣渐静,人群隐去,风声萧瑟,夜色苍凉。
他缓缓挪步,走到一块平整的岩石旁,浑身力气彻底耗尽,顺着岩石缓缓滑落,静静倚靠其上。
身后是安稳避难的百姓,身前是步步逼近的追兵,身侧是挚爱长眠的故土。
无尽疲惫席卷全身,濒死的寂灭感缓缓笼罩四肢百骸。
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兵马脚步声,听着山林呼啸的晚风,感受着体内生机一点点彻底流逝、消散。
历经三十五年囚笼隐忍,半生权谋厮杀,半生颠沛流离,半生亏欠遗憾。
争过皇权,斗过奸佞,逆过天命,撼过神明。
到最后,不再执着恩怨,不再执念输赢,不再计较对错。
他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释然、无憾的笑意,轻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随风欲散。
“够了……”
“现在,终于够了。”
半生执念,半生亏欠。
护了乡民,守了青禾的清净,不负赤诚,不负本心。
这一生,跌宕悲凉,遗憾无数,可落幕之时,终有值得。
恍惚之间,眼前沉沉黑暗骤然褪去。
无尽柔和的白光漫天洒落,驱散山野寒凉,驱散周身血色,驱散所有痛苦与绝望。
幽暗山林亮如白昼,光影婆娑,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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