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砚知山河意 > 第164章 番外篇(宋怀远沈清如):11.未寄出的信

第164章 番外篇(宋怀远沈清如):11.未寄出的信


一周后,北京,外交人员公寓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素色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客厅中央。一个深棕色,皮质,边角磨损严重,是宋怀远的;一个军绿色,帆布面,沾着洗不掉的尘土和几处暗色污渍,是沈清如的。它们从万里之外被护送回来,像两个沉默的、装满时光的匣子。

沈建国坐在旧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这个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老兵,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那双紧握扶手、青筋毕露的手,泄露着内心海啸般的悲恸。宋知意挨着外公坐着,小小的身体裹在过大的黑色外套里,脸白得透明,眼睛又大又空,盯着那两个箱子,一眨不眨。

部里派来的两位同志,一位是宋怀远曾经的司领导,一位是妇联的代表,负责协助整理遗物。他们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宋怀远的箱子先打开。里面整齐得近乎刻板:几套熨烫平整但领口袖口已磨薄的衬衫和西装;一个装着各种证件、印章和重要名片的小铁盒;几本厚厚的、贴着各色标签的工作笔记;最底下,是那个沈清如熟悉的、墨绿色皮质封面的日记本。

司领导拿起日记本,犹豫了一下,看向沈建国和宋知意。沈建国点点头。

日记本被小心地翻开。前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工作要点、会议纪要、对不同地区局势的分析。越往后,私人化的内容越多,但依然简洁克制。有对某次谈判陷入僵局的焦虑,有对当地儿童境遇的痛心,也有零星几句对家人的思念。

翻到最后,崭新的一页。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是牺牲前夜写下的:

「此生有三幸:一遇清如,二得知知,三践理想。无憾。

——怀远  绝笔」

只有一行。没有长篇大论的告别,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平静,笃定,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匆匆回顾一生,发现所求皆得,所行无悔。

司领导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合上日记本,轻轻放回箱中。他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发红的眼角。

轮到沈清如的箱子。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的气息飘散出来。最上面是折叠整齐的几件便装,洗得发白。下面是她的工作装备:听诊器、血压计、几套用旧了的手术器械、以及分门别类装好的常用药品。在一个侧袋里,妇联的同志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写满医学笔记和处方的硬皮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给知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建国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了那个信封。他看着那熟悉的、清秀又带着筋骨的字迹,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他把信封递给了身边的宋知意。

“知知,”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宋知意低头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她伸出小手,接过,很轻,却又重如千钧。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几个字,仿佛能触摸到妈妈写下它们时的温度。

许久,她才慢慢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字迹有些匆忙,但依旧清晰:

「知知,我的宝贝: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说明妈妈回不去了,不能看着你一天天长大,长成比妈妈更高、更优秀的大姑娘。对不起,宝贝。

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外面又在刮风,可能快要下雨了。妈妈在一个需要我的地方,就像爸爸也在另一个需要他的地方。这是我们选择的路,也是我们理解的、生命应有的重量。

你可能会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爸爸妈妈一样,每天接你放学,给你做晚饭,陪你写作业?

知知,爱与理想,在妈妈看来,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不是因为不爱你了,才去追求理想;恰恰是因为深深爱着你,爱着这个有你在的世界,才会希望它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妈妈是医生,爸爸是外交官。我们救治身体的伤口,也试图弥合人心的裂痕。我们见过太多眼泪,也见过在绝境中依然不灭的善良和勇气。我们相信,每一个微小的努力,就像在黑暗里点起一盏小灯,灯多了,光就会亮起来。

选择这条路,意味着要承担风险,包括……可能提前离开你的风险。妈妈想过无数次,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该怎么办?你会不会怪我们?会不会觉得孤单?

但妈妈最后还是决定,不后悔。我们给了彼此最深的爱和尊重,也给了你我们所能给的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我们努力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希望你将来,能无畏地活成你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要为我们难过太久,知知。记得我们在一起时的快乐,记得沙漠的星空,记得地图上的旅行,记得妈妈教你认的草药,记得爸爸讲的故事。带着这些记忆,好好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不管那是什么,勇敢地走下去。平安,健康,内心充实而明亮,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告慰。

永远爱你的妈妈

(又及:抽屉最里面,妈妈留了一小包你最喜欢的柠檬糖,难过的时候,可以吃一颗。)」

信读完了。

宋知意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有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砸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沈建国老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覆在外孙女颤抖的小手上,紧紧握住。温暖而粗糙的触感传来,宋知意终于抬起头,看向外公。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对她努力挤出一个鼓励的、无比心酸的笑容。

她转过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父母合影,那张在突尼斯阳光下、背后晾晒着床单的照片。照片里的爸爸妈妈,那么年轻,笑得那么明亮。

然后,她轻轻折好信纸,小心地装回信封,抱在胸前。

小小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的泪水中碎裂,又在更深的寂静里,悄然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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