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9）
198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准时，三月中旬一场绵绵密密的细雨把杭州城洗刷得干干净净。
到了四月，西湖边的桃花已经开了满堤，粉粉白白的云霞从断桥一直铺到孤山脚下，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花瓣，落在行人的肩头和自行车筐里，落在湖面上被鲤鱼当成吃食追着啄。
吳家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也冒了新芽，嫩绿的小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被初升的太阳一照，整棵树像是挂满了碎钻石。
回廊下的燕子窝今年又添了新泥，那对老燕子已经是第四年在这里抱窝了，它们对吳家老宅的屋檐忠心耿耿，一如老管家对吳家的忠诚——雷打不动，年年如是。
吳邪小朋友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成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
从幼儿园宝贝大哥到小学一年级新生，这个身份转变在吳邪自己看来是划时代、里程碑式、值得载入家庭史册的重大事件。
他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郑重其事地向全家人宣布了一项新规定。
从明天起，所有人都不许再叫他“宝贝大哥”“宝贝”等等甜蜜的称呼，要叫“大哥”。
“为什么不能叫宝贝大哥了？”吳老狗第一个提出疑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他觉得这个称呼非常可爱，自从吳邪说了这件事之后，他就不管吳邪叫小邪，一直叫着宝贝大哥。
“因为小邪已经长大了。”吳邪转过身面向他爷爷，认真地解释道，“长大的人不能叫宝贝，宝贝是小孩子才叫的。小邪现在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了，所以小邪不是宝贝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似乎是在安抚他爷爷受伤的心灵，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爷爷你可以叫我小邪大哥，或者直接叫大哥。”
吳老狗张了张嘴，想说你才六岁你算哪门子长大，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吳二白一个眼神制止。
现在孩子正是秩序敏感期，他说啥就是啥吧，不然又要闹脾气了。
吳玄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行。大哥。明天开学第一天，书包收拾好了没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吳邪不太爱被别人碰自己的私有物品，他坚持要自己准备这些重要的东西。他想了想：“我现在就去准备！”
六岁的吳邪确实长大了不少。
吳二白有时候站在回廊下看着吳家跑来跑去的小身影，会觉得恍惚。
明明感觉就是眨个眼的工夫，当年那个抱在怀里像糯米团子一样圆滚滚的小煤气罐罐，怎么忽然就抽条成了一棵小树苗了。
吳邪的个头蹿了一大截，去年的裤子今年已经短了半寸，露出的脚踝细瘦伶仃，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下巴尖了，鼻梁挺了，五官的轮廓越来越像他父母优点的集合体。
与父亲相似的眼睛和嘴唇线条，和母亲相似的额头和脸型。
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又莫名地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吳老狗，这让吳老狗每次看着大孙子笑都会忍不住摸摸自己的下巴。
与在外公干的吳一穷夫妻和当兵的吳三省不同，吳二白一直在老宅。
他大哥常年在内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又要走；他三弟倒是回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但终究是军人，假期有数，每次回来把吳邪架在脖子上满院子疯跑几天，然后又要背上行囊回西北。
只有吳二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去商会开会和出差，几乎天天都在老宅里，他坐在书房里对着账本的时候，能听到吳邪从回廊上跑过去的脚步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从吳邪五岁上幼儿园到如今六岁上小学，吳二白是除了吴玄辰之外离吴邪最近的人，近到他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吳邪每一种不同的脚步声。
这种日复一日的近距离陪伴，在吳二白身上发酵出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理解大伯当年为什么那么宠吳邪了。
不是理解，是共犯。
他现在看到吳邪想要什么东西，第一反应已经不是这个对他的成长有没有帮助，而是这个他能玩多久？能高兴多久？如果高兴超过三天那就买，如果只高兴一天那也买，因为他想要。
这个思维模式在吳二白的脑子里生根发芽，越长越茂盛，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溺爱孩子的吳家男人。
他对此心安理得，甚至还在商会的饭局上跟人聊起过这件事，当时有个合作伙伴抱怨自家孩子不听话管不住，吳二白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过来人的从容语气道：“孩子不是管出来的，是宠出来的——宠对了方向，他自己就长直了。”
好在吳邪确实是颗灵珠。
吳家人有时候私下里也议论过这件事，一致认为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对吳家几代人积德的回报。
不管怎么溺爱，吳邪都没有变成那种让人头疼的熊孩子。
他在外面自封“大哥”，但这个大哥不是欺压弱小的恶霸，而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他在幼儿园当宝贝大哥那一年，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指挥小弟们帮他写作业，当然幼儿园也没有作业，而是在别的小朋友被抢了玩具的时候站出来主持公道。
他主持公道的方式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先用眼神震慑对方，然后说：“你把玩具还给他，我明天多给你一颗巧克力。”，一套连招下来化解纠纷的效率比幼儿园老师还高。
因为老师只能讲道理，吴邪能讲道理加大白兔，双重激励，对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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