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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秦语秋的来信


他想起张敬之的话:“你那个东西。。。去年十月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能复制吗?能铺开吗?图什么?”

张敬之见了面,看了图纸,问了问题,才拍的板。

纸不够,人得去。

秦墨白转身回屋,把档案袋拆了,重新把硫酸纸卷好,没装袋,又从抽屉里翻出两样东西。。。博州带回来的芦苇帘样本,一缕,用报纸包着,和一块陶管碎片,黏土60%、砂30%、草木灰10%的配方且断面粗糙但致密。

他把这些用布包好,塞进帆布包,明天去,不寄了。

。。。

省科学技术委员会在另一条街上,灰楼,比水利厅新一些,门口有警卫,秦墨白登记完走进去,三楼,孙志远处长的办公室。

敲门,完了站在那里等了一下。

“请进。”

孙志远五十出头,方脸,戴黑框眼镜,桌上堆的文件比张敬之那边还高,他接过张敬之的介绍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秦墨白。

“小张说的那个暗管排水的小伙子?”

“是。”

“坐。”

秦墨白没坐,把布包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口中却说道:

“孙处长,这是博州试验段三个月的监测数据,这是修改后的推广方案。。。三千亩,经费四万八,这是芦苇帘滤层样本,”

他把那缕芦苇放在桌上,继续说道:“这是陶管碎片。”把陶管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孙志远拿起芦苇帘样本,捏了捏,对着光看了看纤维。

“这东西替代棕皮?”

“对,艾比湖边上芦苇成片,不要钱,孔隙率28%,三个月运行没烂没堵,成本七分钱一米,棕皮要六毛。”

孙志远放下芦苇,拿起陶管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个配方是你调的?”

“是,博州本地黏土含砂量高,我加了草木灰做烧结助剂,烧成温度比普通砖低八十度,砖窑就能烧。”

“抗压呢?”

“埋深一米八,覆土碾压,没裂,博州那边冻融循环两个周期,目前无异常。”

孙志远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擦了擦。

“小秦,你这个东西,省厅已经批了五万?”

“批了,张厅长让我来您这儿,看看科技推广口能不能再挤一点,盐碱地治理属于农业技术推广,科委这边有专项。”

“有,但今年也紧,”孙志远把眼镜戴上,沉默了下,说道:“你这个芦苇帘的思路好。。。就地取材、成本低、效果不差。”

“科委今年有个‘农业适用技术推广’的专项,额度不大,但适合你这种项目。”

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份文件。

“‘197x年度农业适用新技术推广资助’,单项最高两万,你写个申请,附技术方案,我拿到处务会上过一下。”

“两万?”秦墨白心里算了一下,五万加两万加去年结余一万二。。。八万二,三千亩能恢复到将近四千亩。

“孙处长,两万的申请我现场写。”

“现场写?”

“我有方案底稿,改一版就行。”

孙志远看了他一眼,笑了,还没看到这样的人,不过。。。他喜欢。

“行,你写,会议室有桌子,写完直接给我。”

会议室,下午。

秦墨白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摊着硫酸纸和钢笔,他花了三个小时,把博州方案压缩成一版‘科技推广申请’。。。重点突出芦苇帘滤层的技术创新、本地化材料降低成本、以及推广后的预期效益,包括脱盐、增产、可复制到其他垦区。

写到最后一段,他停了笔。

“本项目已在博州完成50米试验段验证,三个月脱盐率28.1%,推广至3000-4000亩后,预计年增产粮食60-80万斤,惠及农户200余户。技术方案可复制至石河子、阿克苏等同类盐碱区,全省适用面积超20万亩。”

他签了名,日期:197x年4月9日。

交给孙志远的时候,天快黑了。

孙志远翻了翻,三页纸,字迹工整,数据扎实。

“行,我后天开处务会,下周给你信。”

“谢谢孙处长。”

“别谢,上会不一定过,但希望大。”

省城,第二天,秦墨白没急着回去,上午去了趟水利厅,把修改后的方案当面交给了张敬之的秘书。。。张厅长去地区视察了,不在,秘书收了材料,说两周内正式文件寄到农场。

下午,他在省城街头走了一圈,去了趟百货大楼,给秦昭买了两双小袜子,比农场买的软,给朱曼彤买了一卷绒线,她之前说想织条围巾。

路过邮局,给秦语秋寄了信。。。第二封,告诉她省城之行顺利,博州项目批了,让她安心读书。

他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那张“到合肥之后10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去火车站旁边的小市场转了转,看见一个摆摊卖旧电子元件的老头,他蹲下来翻了翻,翻出几颗运算放大器,μA741,眼睛亮了。

这东西农场根本买不到,他全买了,八颗,花了两块四。

老头看他识货,又从箱底摸出一块万用表表头。。。指针式的,上海第四电表厂出的,外壳有点磕碰,但表针归零正常。

“同志,这个多少钱?”

“三块,磕了角,不碍事。”

他买了,沉甸甸的表头揣在怀里。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数了数今天的收获:科委申请交了、水利厅方案交了、小袜子、绒线、运算放大器×8、万用表表头,还有孙志远处长的口头承诺。

不算白来。

。。。

吉普车在戈壁公路上跑,秦墨白坐在后座。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里面是新买的元件和表头。

他拿出那块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上海第四电表厂的标,清晰,他打算回去把它装进一台新的便携式盐度测定仪里。。。博州复测的时候那台老表漂移了,得换。

车颠了一下,他的手护住表头。

窗外,戈壁滩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大地,远处地平线上,二期工地的暗管铺设机应该已经复工了。。。地面硬化了,王队长肯定带着人在干。

他闭上眼,手搁在帆布包上,五万加两万,八万二,四千亩,够了。

当晚,农场宿舍,推开门,里屋灯亮着,朱曼彤坐在炕头,秦昭趴在她腿上,孩子看见他,手舞足蹈。

“爹回来了!”

秦墨白走过去,蹲下,秦昭伸手抓他,他让她攥住手指头。

“想爹了没?”

“啊。。。”

朱曼彤抬头看他,问道:“怎么样?”

“科委那边交了申请,孙处长说希望大,两万。”

“两万?”

“加上水利厅的五万和去年结余的一万二,八万二,能恢复到将近四千亩。”

朱曼彤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问道:“你亲自去的?”

“嗯,没寄,觉得寄不行,当面去说,把芦苇帘和陶管碎片带上,孙处长看了实物才信。”

“你啊,”朱曼彤摇头,说道:“跟搞实验一样,什么都要拿数据、拿实物。”

“管用就行。”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小袜子,粉色的,递给朱曼彤,笑道:“给昭昭的,省城买的,比咱们那儿软。”

他又掏出绒线,“给你的,你说想织围巾。”

朱曼彤接过东西,绒线是驼色的,她摸了摸,抬头笑道:“你哪来的钱?”

“卖旧元件的钱。。。不是,我带的。”

“你带了多少钱?”

他想了想,又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钱来,看了一眼,道:“十二块,花了八块多,还剩三块多。”

“十二块?你哪来的十二块?”

“。。。焊了半个月板子,农场给的补贴。”

朱曼彤没追问,她知道他省,也知道他来钱的路子很野,烙铁头用到发黑都不换,松香用到指甲盖大小还舍不得扔。

“昭昭今天翻了八次,”她说道,“从炕这头翻到那头,我一个没看住,她翻到炕沿边上,差点掉下来。”

“下次拿枕头挡着。”

“挡了,她把枕头蹬飞了。”

秦墨白笑了,把女儿抱起来,秦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领子。

“爹办成事了,”他轻声说道,“博州四千亩,能救命的东西。”

秦昭“啊”了一声。

。。。

秦墨白正在焊第170台节点的滤波电容,周小军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老秦,合肥的信。。。不对,信封上写的寄出地是赣省!”

秦墨白放下烙铁,接过信,牛皮纸信封,邮戳是“江西·南昌  4月6日”,寄件人栏写着“秦语秋”,但地址是赣省某工厂的代号。

他拆开信,信纸是那种部队工厂常用的横格纸,比中科大的格子信纸粗糙一些,秦语秋的字迹比第一封信更稳了,但写得很急,有些笔画连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看。

二哥:

我回来了,4月1号从合肥出发,坐火车到南昌,六个半小时,比你说的时间短,南昌转长途汽车,三个小时到县里,县里碰见工厂的采购员,搭了顺路卡车进山。

二哥,变化太大了。

去年夏天我来的时候,门口有哨兵,我隔着铁栅栏看爸,现在哨兵还在,但登记一下就让我进去了,生活区的路修过了,铺了碎石,我直接走到宣传部。。。妈在那儿帮忙。

宣传部是一间平房,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妈坐在桌前刻钢板。。。她在帮厂里编简报,她穿着灰色列宁装,袖子挽着,手上那道烫疤还在,但指甲缝里没有黑泥了。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就跑出来。

她瘦了,但气色比去年好,脸上有了血色。

她拉着我去看爸,爸在办公室。。。不是那种大办公室,是一间改出来的小隔间,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图纸,他穿着蓝色干部服,领口扣得严严的实,头发比去年白得更多了,但梳得整齐。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还是那个习惯。

二哥,爸在办公室看图纸,他以前在军区做装备技术,现在工厂让他管生产调度,他说不算什么,就是帮着排排计划。

但我看见他桌上那摞图纸,标着“197x年生产任务”,他拿红蓝铅笔改过好几处,他还在干活,他还是那个他。

妈在宣传部帮忙编《厂区简报》,刻钢板、油印、往各科室发,她说现在厂里搞“抓革命促生产”,需要人写材料。

她以前在军区宣传部干过,这活儿她熟,她说刻钢板比刷锅舒服一万倍。

他们住的地方也变了,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一间单独的平房,带个小院,院子里种了葱和辣椒。

妈说辣椒是她从食堂要的种子,自己种的,我蹲在院子里看,辣椒苗刚冒出来,指甲盖大小。

我带了糖和奶粉,妈把糖锁进柜子里,说留着等我下次来吃,奶粉她不肯要,说她不喝这个,让我带回去,我硬留在那儿了。

我们聊了很多,我告诉他们你在农场搞暗管,省厅批了五万,博州要铺三千亩,爸听完,点了根烟。。。他居然抽烟了?去年还没有。。。说:“你二哥干的这件事,比我在军区管十年装备都有意义。”

妈在旁边说:“你二哥那脾气,认准了就一条道走到黑,他小时候拆闹钟,拆了装不上,蹲在地上哭,哭完继续拆,现在搞那些管子,也一样。”

我说你生了昭昭,他们高兴坏了,妈非要我描述昭昭长什么样,我说像二哥,妈说:“那准是个犟种。”

爸笑了。

我拿出昭昭的百日照,他们看了很久,妈用手指摸照片上昭昭的脸,说道:“这孩子眼睛像你哥,眉毛像曼彤。”

爸没说话,但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我待了两天,帮妈刻了一期简报,爸带我去车间转了一圈。。。他不用干体力活了,但偶尔还去车间看看设备。

车间主任跟他打招呼,叫“秦参谋”,爸摆手说别叫了,但人家还是叫。

4月3号早上我走的时候,妈往我包里塞了一罐辣椒酱,爸从铁皮柜里拿出一包东西。。。是两块上海牌手表。

他说:“这是我从工资里攒的,一块给你,一块给你二哥,你二哥那个让他自己留着,或者给曼彤。”

哥,两块手表。上海牌的,全钢防震,爸在工厂一年多,攒出来的。

我没要,我说我不要,他硬塞,我说你留着,他说他现在一个月工资五十四块,够花。我说你留着买烟,他笑了,说就抽两毛一包的。

最后我收了一块,另一块我让他寄给你,他问地址,我写了农场,应该过几天你能收到。

二哥,爸妈好了,真的好了,爸在办公室看图纸,妈在宣传部刻钢板,院子里种了辣椒,他们气色好,有精神,爸抽烟了,妈的手不糙了。

去年夏天我来的时候,以为他们要在那里熬一辈子,现在我知道,不会了。

他们让我告诉你:别太累,地能种就行,别把自己种进去了。

二哥,我想家,但我不想回去,我要好好学,暑假我回农场看你、曼彤姐、昭昭、还有那块手表。

妹  语秋

197x年4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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