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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不服~


第二天一早,马彪是被一斧子劈柴声震醒的。

那声音又脆又猛,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砸石头。

他在通铺上翻了个身,后背硌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工棚横梁,粗糙的树皮还没剥干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白得晃眼。

工棚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来号人。

有的还在打鼾,鼾声震天响;

有的已经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有的坐在通铺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上头都有一道昨晚被麻绳勒出来的红印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混着门外飘进来的柴火烟气,又呛又闷。

“这他娘的什么鬼地方……”马彪旁边那个瘦高个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被马彪一脚踹在屁股上,“起来。”

瘦高个揉着屁股坐起来,苦着脸看了马彪一眼,没敢吭声。

“卯时了!起来了!”山根的声音从工棚外头炸开,紧接着门被一脚踢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弹了一下。

山根站在门口,赤着一只脚——昨晚跑丢的那只鞋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他也不在意,脚底板直接在泥地上踩着。

他手里的齐眉棍往门框上敲了两下,震得棚顶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旁边一个汉子满头满脸。

“都给我出来!快!点卯了!”

二十来个汉子手忙脚乱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有找鞋的——昨晚睡觉时脱了鞋,这会儿不知被谁踢到墙角去了;

有提裤子的——腰带还没系好就往外跑;

有从通铺上滚下来的——被山根那两棍子吓得腿都软了。

一时间工棚里乱成一锅粥,骂骂咧咧的、磕磕碰碰的、鞋子穿反了的,什么样都有。

院子里的晨光清清爽爽地洒下来,照得磨盘上的露水晶莹透亮。

刘铁柱带着丙字组的几个老手已经在磨盘边上等着了,脚边一字排开一溜工具——镐头、铁锹、竹筐、扁担,样样都擦得干干净净,刃口在晨光里闪着亮光。

水生蹲在井边打水,木桶提上来哗啦一声倒在石槽里,溅起的水花不偏不倚淋了旁边一个还在打哈欠的瘦高个满头满脸。

瘦高个被冰凉的井水激得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跳起来,抹了把脸,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我的娘”。

“嘟囔啥?”山根横了他一眼。

“没、没啥——”瘦高个立马闭嘴,站得笔直。

马彪最后一个从工棚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晨光从东山头上漫过来,把整个赵家村的屋顶、树冠、田垄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远处客栈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大堂里有人在搬桌椅,桌椅腿在青砖地上拖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那股卤汁混着柴火的香味飘过来,让马彪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肚子,咽了口唾沫。

养殖场那边鸡鸭羊猪叫成一片,后山石场隐约有锤子敲石头的叮当声。

一切都忙而不乱,井然有序。仿佛昨晚那场刀光剑影根本就没发生过。

“排好排好!”山根把齐眉棍往腋下一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那是沈墨连夜写的名册,上头按了二十一个红彤彤的手印,有几个手印按歪了,墨迹糊成一团,也不知是谁手抖成那样。

山根清了清嗓子,挨个点名。

“赵四!”一个矮墩墩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接过铁锹,低头站到一边。

“王麻子!”那个被井水泼了一脸的瘦高个小跑上前,山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王麻子?麻子在哪儿?”

瘦高个讪讪地摸了摸自己那张没几颗麻子的脸:“小时候有,后来掉了……”后面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被山根扫了一眼,立马收声。

“马彪。”

马彪往前走了两步。

山根从名册上抬起眼,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是昨晚领头的那个。

昨晚那股硬气劲儿还在——站得直,肩膀端着,脸上的青印子还没消——但眼睛里那股子狠劲比昨晚淡了不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挖石头。石头组归刘铁柱管。”山根把一把镐头递过来,镐头把是新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刃口开过锋,磨得锃亮。

马彪接过镐头,手指在镐头把上慢慢收紧了,指节上的老茧硌在粗糙的木纹上,微微发疼。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镐头,又抬头看了看山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扛着镐头站到了刘铁柱旁边。

刘铁柱正蹲在磨盘边上系鞋带。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结实实的小臂。

脸上那部络腮胡子早就刮干净了,下巴棱角分明,整个人利落得让马彪差点没认出来——这人跟几个月前在山上拦路抢面条的那个邋遢汉子简直判若两人。

刘铁柱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歪头打量了马彪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马彪?听说你昨晚挺横啊?一人硬扛了梁石哥好几招?”

马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铁柱也不恼,伸手在马彪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过来人的热乎劲儿:

“我以前也横。在这地方,横没用。镐头抡得好才有饭吃。”说完也不管马彪什么反应,弯腰捡起自己的镐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后山走去。

马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把镐头换了个肩膀,跟了上去。

山根把人分成了三组——翻地的、挖石头的、垒田埂的。

分完了活,他跳到磨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二十来个新丁。

晨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扛着齐眉棍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尊门神。

“规矩,我只说一遍。”他竖起一根手指,“卯时点卯,迟了扣饭——扣的饭分给早来的人。”下面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工具自己保管,丢了照价赔——从月钱里扣。”又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镐头,攥紧了几分。

“丁字组只管干活,不许进客栈,不许去养殖场,不许靠近正屋院子——要见夫人和长风哥,先找我。我说行才行。”

他顿了顿,把棍子往磨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忽然沉下来,“干满五年,升丙字组。干得好的,月钱和旁的伙计一样。干不好、偷懒耍滑、打架斗殴的——”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所有人都后背一凉,“我会亲自找他谈话。”

底下鸦雀无声。

山根把棍子往磨盘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山根眉头一皱,棍子又往磨盘上敲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重,火星都迸出来了,“听明白了没有!”

二十几个汉子同时挺直了腰板,扯着嗓子吼道:“明白了!”

山根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磨盘上跳下来,手一挥:“上山。”

二十几把镐头扛上肩膀,沿着后山那条新铺的石子路往后山走。

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这些人高低不一的背影上,把他们扛镐头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有人一边走一边揉手腕上的绳印,有人悄悄回头看客栈廊檐——一个青布短褐的男人正靠在柱子上喝茶,茶碗冒着热气,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来,看得人头皮发麻,赶紧转回去埋头走路。

马彪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长风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茶碗,和他目光碰在了一起。

赵长风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碗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让马彪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前面那个叫王麻子的瘦高个也在回头看,脚下没留神绊在新铺的石子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手里的铁锹差点飞出去。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

马彪收回目光,把镐头换到另一边肩膀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旧刀茧——昨晚握的还是刀,今早握的就是镐头了。

他拿拇指在那道茧子上用力搓了搓,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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