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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镇北侯


人情可以收,钩子不能碰。

这壶山河醉,目前看来,是个人情。

但后头会不会变成钩子,还得再看看。

崔喜来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又把壶里剩的倒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又是一碗。

他端着碗,慢慢地喝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酒,要是拿去给陛下尝,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摇了摇头,自己把自己否了。

不行。

陛下什么好酒没喝过?

这酒虽然稀罕,也能进御前的份上。再说了,万一陛下喝顺了口,问一句“这酒哪里来的”,他怎么回答?

说是一个城南开铺子的掌柜托人送来的?

那后头的事就麻烦了——陛下要是想天天喝呢?要是让御酒坊仿制呢?要是问起这酒的来历呢?

一件事进了宫,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而且,看在林若若给他新鲜水果解围的份上,他想帮她。

自己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一个人送了一件好东西进宫,本来是想讨个好,结果也确实讨好了,成了皇商,结果后面一不小心被人陷害,满门抄斩,好东西变成了麻烦,最后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所以他从不往御前递东西。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保命符。

他又喝了一口酒,靠在竹椅上,慢慢地晃着。

夕阳西下,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枣树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这酒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还是自己喝最踏实。”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让它发生,它就不发生的。

三天后,崔喜来不当值,照例在院子里喝茶。

小顺子忽然从前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公公,镇北侯来了!”

崔喜来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镇北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正经的武将,常年驻守北疆,手握重兵。

此人性情豪爽,爱酒如命,在北疆的时候,据说每天不喝上二两就睡不着觉。

他这次回京,是来述职的。

崔喜来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裳,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二进院子的月洞门前,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来人四十出头,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脚下蹬着一双皂靴。

他的脸膛被北疆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但五官端正,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像是两把没出鞘的刀。

“老崔!”镇北侯远远地就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校场上点兵,“你可让我好找!”

崔喜来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侯爷吉祥。老奴给侯爷请安——”

“行了行了,”镇北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少来这套。我在宫里找了你一圈,说你今儿不当值,我就直接杀到你家里来了。”

崔喜来陪着笑:“侯爷快里头坐。顺子,上茶——”

“别上茶了,”镇北侯大步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竹椅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在抗议,“有酒没有?”

崔喜来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有。侯爷要喝什么酒?老奴这就让人去取——”

“什么都行,只要是烈的。”

镇北侯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在北疆喝了三年的马奶酒,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回京这几天,天天喝那些绵软的花雕女儿红,越喝越没劲。我就想喝一口——够劲儿的东西。”

够劲儿的东西。

崔喜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笑着说:“侯爷稍等,老奴去拿。”

他转身进了里屋,站在柜子前,犹豫了一下。

柜子里有好几坛酒——有御赐的贡酒,有同僚送的陈酿,也有市面上买的好酒。最里头,放着那壶山河醉,还剩大半坛子。

他伸手拿了一坛御赐的竹叶青,又放下了。

然后又拿起了那坛山河醉,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拿,空着手出来了。

“老崔?”镇北侯看着他空空的两手,挑了挑眉毛,“酒呢?”

“侯爷,”崔喜来笑着走过去,在小几旁边坐下来,“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老奴这里有一壶酒,是前几日一个朋友送的。这酒跟市面上卖的不太一样,很烈,很够劲儿。但老奴不知道合不合侯爷的口味——”

“拿来!”镇北侯大手一挥,干脆利落。

崔喜来这才转身回去,把那坛山河醉拿了出来。

他倒了一碗,双手递给镇北侯。

镇北侯接过来,先看了看颜色——清澈透明,跟白水一样。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不像酒”的酒有些不以为然。

然后他端起来,一口闷了。

崔喜来在旁边看着,心里微微提了一下。

镇北侯的酒碗搁在嘴边,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股酒气喷出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劲儿。

“再来一碗。”

崔喜来又倒了一碗。

镇北侯这次没有一口闷,而是端起来,慢慢地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眼睛也亮了。

“这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崔喜来说。

“什么朋友?”

“城南一个开铺子的掌柜,姓李。他托人给老奴送了一坛,说是自家庄子上酿的。”

“自家庄子?”镇北侯又抿了一口,“这酒不像是寻常人家能酿出来的。你尝尝——”

他把碗递到崔喜来面前,崔喜来推辞了一下,但镇北侯执意让他尝,他便也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那股清冽甘爽的劲儿又涌上来了。

崔喜来虽然已经喝过几次,但每次喝都觉得——

这酒确实不一般。

世所罕见。

“老崔,”镇北侯放下碗,认真地问他,“这酒还有没有?”

崔喜来犹豫了一下:“还有大半坛。”

“我不是说这个,”镇北侯摆了摆手,“我是说,这酒——能不能弄到更多的?”

崔喜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侯爷要是喜欢,老奴让人去问问。但这酒是人家庄子上自酿的,产量不多,市面上买不到——”

“我知道市面上买不到,”镇北侯打断了他,“我要是能在市面上买到,还用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但崔喜来听得出来,那不是冲他,是冲这酒——他太想喝到了。

“这样,”镇北侯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你帮我问问那个姓李的掌柜,这酒他有多少,什么价。他要是不想卖,就说是我要的——镇北侯要的。”

崔喜来连忙站起来:“侯爷言重了。老奴这就去问——”

“不急。”镇北侯摆了摆手,又坐回竹椅上,把那碗酒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我在京城还得待半个月,够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咂了咂嘴,忽然笑了。

“老崔,你知道我在北疆最缺什么吗?”

“老奴不知。”

“酒。”

镇北侯说,“不是那种绵软的东西,是这种——够劲儿的。北疆冷,冬天零下几十度,在外面站一个时辰,人都冻僵了。要是有一口这样的酒灌下去,能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板。”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还有——打仗的时候,受伤了,伤口烂了,军医拿什么洗?盐水。盐水顶什么用?要是用这种烈酒洗伤口,又消毒又杀菌,能救多少条命?”

崔喜来听着,心里慢慢地亮堂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壶山河醉,不是送给他的,是借他的手,送给镇北侯的。

但他不生气。

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他知道,被人当棋子用,不一定是坏事。

关键看——下棋的人是谁,这盘棋是干什么的。

“侯爷,”他沉吟了一下,说,“老奴有个主意。”

“说。”

“这酒的东家,老奴还没见过。但老奴觉得,与其让老奴去问,不如侯爷亲自见一见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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