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视察
排练室里的音浪迎面砸过来。
由纪满头大汗地坐在鼓台上，双臂高举，鼓槌正要落下——
门开了。
她的鼓槌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形。
理惠低着头弹贝斯，还没注意到。
真希蹲在角落调试效果器——她脚边一整排崭新的单块效果器矩阵整齐地摆在踏板箱上，银色的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那根信号线上，头都没抬。
雅美站在排练室正中央，背对着门。她正在调整立式麦克风支架的高度，双手握着冰凉的金属杆，微微用力旋转锁扣。
由纪停下来的瞬间，鼓点消失了。贝斯和吉他也随之中断。突如其来的寂静让雅美的双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
视线越过半个排练室，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顿时僵住了。
……是她。
还是见面了。
自从雅美签了合同，她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见面。
她的动作停顿了大约半秒，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从麦克风支架上松开，将拨片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她向前迈了一步，腰部微微弯下。
“大小姐，好久不见。”
由纪的鼓槌“啪”地掉在了军鼓皮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她的嘴巴还维持着O形。视线在皋月和雅美之间疯狂来回扫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但因为脑中同时涌入了太多问号，导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拼出来。
“大……大小……那个……雅美你怎么……这位是……？！”
理惠直接抱紧了贝斯，身体往后缩了半步。她认出了皋月——准确地说，她认出了那种气场。那种与这间汗味弥漫的排练室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从骨子里浸出来的东西。
真希终于抬起头。她看了皋月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排效果器，手指不自觉地往踏板箱的方向挪了挪。
板仓从皋月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向三人介绍。
“这位是西园寺皋月大小姐。西园寺家的千金，也是S.A.集团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重要的家族成员。”
由纪的O形嘴终于合上了，随即又张开了。
“西……西园寺？！”她猛地从鼓凳上站起来，差点踢翻脚边的踩镲支架。“就是那个西园寺？！”
理惠悄悄扯了一下由纪的袖口，示意她降低音量。由纪浑然不觉。
“各位，初次见面。我是西园寺皋月，很高兴见到你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刚刚安静下来的排练室里显得很清楚。
“刚才在门外听了一段——很有力量哦。”
“……谢谢您。”
皋月略过神色各异的乐队成员们，目光落在雅美身上。
眼前这个少女比她记忆中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一些。手指上有几处被琴弦磨出来的硬茧，指甲剪得极短。
当年圣华学院的那个大仓雅美——穿着裁剪精致的制服，下巴微微扬起，眼底写满了傲气的大小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更加沉稳的……女儿？主唱？乐队成员？不管是什么身份，现在的她反而比以前的她更像一位大小姐了。
皋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仓雅美小姐，听说你们上个月的单曲进了公信榜前二十？”
“是的。”雅美微微欠身，“承蒙公司栽培。”
……
皋月没有摆架子。她环顾了一圈排练室，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把折叠椅上。她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板仓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瞬——那把折叠椅的坐垫上沾着一片由纪甩出去的汗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但皋月已经坐下了。
她的羊毛衫下摆搭在那片汗渍上面。
板仓默默地把嘴合上了。
“最近的排练进度怎么样？”皋月随口问了一句。
可能是因为皋月表现得十分平易近人，乐队的女孩们已经不怎么怕她了。反而是得知了皋月的身份后，兴奋了起来。
这可是超级大老板啊！要是让她满意了，以后岂不是乐器随便换？
由纪第一个抢答。她的嗓门依然大得惊人，但因为过度兴奋，舌头明显跟不上脑子。
“超级好的！——就是真希老是抢我的鼓点——啊不对我想说的是我们最近在练新曲子——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理惠在旁边小声提醒：“《玻璃高速路》。”
“对！就是那个！理惠的贝斯过门现在已经完全跟上了——上次录demo的时候监棚的前辈还夸她进步特别——”
“哗啦。”
理惠手中的矿泉水瓶倾斜了，水洒在了贝斯的琴颈上。她慌忙去擦，耳朵尖红透了。
“对、对不起……”
皋月看了看手忙脚乱的理惠，又看了看还在原地蹦词的由纪。然后她的视线平移到角落里的真希身上。
真希一直蹲在地上，双手护着那排效果器。她抬起头，棒球帽的帽檐下露出一双极其认真的眼睛。
“请问。”真希的声音平淡，“公司能不能再给我批一台1959年原版的马歇尔JTM45音箱？”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秒。
由纪的嘴终于闭上了。理惠擦贝斯的手也停了。板仓倒吸了一口凉气。
雅美立刻向前迈了半步。
“真希……”她的语气温和，但听起来颇有压力，“这种事情不应该在这个场合——”
“请允许我替真希向您道歉，大小姐。”雅美转向皋月，微微欠身，“她说话不太会看场合。”
皋月看着雅美。
然后她转头看向板仓。
“记一下。”
板仓愣了一拍。
皋月重复了一遍。“1959年原版马歇尔JTM45。记一下。”
真希的眼睛亮了。
“多谢老板。”真希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我会将您摆在家里供……”
“啊哈哈……”由纪这次学精了，连忙上前捂住了真希的嘴，“谢谢大小姐！真希什么都没说哦！”
理惠也鼓起勇气上前抓住了真希的手，不让她挣扎。
看着闹成一团的女生们，皋月也不由得笑了。
“雅美小姐，你有一帮很好的朋友呢。”
“是啊。”雅美无奈地看着三人，“她们非常地……活泼。”
“我就不打扰你们排练了。”
皋月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她走到排练室门口，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雅美小姐。”
“是。”
“当初你输给我的那一局。”
皋月微微侧过半边脸。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意味深长。
“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太坏的结果？”
雅美愣了一秒。
排练室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闹腾的三人也安静下来了，只是还保持着缠在一起的姿势。
雅美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多谢大小姐当年的'指教'。”
皋月没有走。
“那你还恨我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排练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两度。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雅美身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雅美抬起头。
“我仍然恨您，大小姐。”
由纪的脸“唰”地白了。理惠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雅美的袖口。板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脚步不自觉地朝前挪了半步。
但雅美的脸上，浮现出的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我更加感谢您。”
她停了一拍。
“而恨您，是因为那是您告诉我的。”
“那是一个很强大的力量呢。”
排练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皋月盯着雅美看了好一会儿，雅美的目光也没有回避。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隔着大半个排练室交汇着。
然后皋月笑了。
很轻的一声。
“看来，你真的爬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
“雅美。”
没有“小姐”。
雅美的睫毛颤了一下。
皋月转身，迈步走进走廊。
板仓跟在皋月身后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小姐……刚才那位大仓小姐，是否需要我这边做一些特别的关注？比如资源倾斜，或者……”
“不要那样做。”
皋月没有回头，语速平淡。
“那是对她的侮辱。”
板仓的嘴合上了。
“你只需要让她能够尽力就好了。该给的资源按标准给。该上的节目按排期上。不多，不少。”
“明白了。”板仓点头。
“接下来，我要去见幸子。”
板仓的脚步停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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