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许杨知情 恶向胆生
破浪巨舰悬浮在哲江海域上空的云层之中,棱角分明的舰体如同一座倒悬在天空中的钢铁城池。
舰桥内,许杨正靠在宽大的指挥椅上,手里翻着一份刚从哲江送来的战报。战报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明确——哲江西部的搜索行动已经持续了数日,除了剿灭几个反抗势力的边缘据点之外,序高峰和风巢的踪迹始终没有出现。
许杨把战报随手扔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痛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每次想到那个叫伯言的小子、想到那个叫君则的女人、想到那个在驿馆门口穿素白外袍的身影,太阳穴就会突突地跳。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的木偶。
舰桥的门被从外面推开。许文渊大步走了进来,深紫色的长袍在舱内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手里攥着一封信函——那信函的封口已经拆开了,火漆上印着一个血红色的独眼徽记。
许杨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爹,你这是怎么了?堂堂佐道教主之父,有什么事情能把你慌成这副样子?天塌下来,不是还有破浪巨舰顶着吗。”
他的语气很轻松,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从容。但许文渊没有接他的玩笑。他把那封信函递到许杨面前,手指在信封边缘微微发抖。
“你自己看看。这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情报,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啊。”
许杨接过信函,展开信纸。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起初还是漫不经心的,但读着读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读完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张用整块黑檀木打造的长桌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裂纹从他落掌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咔咔几声脆响之后,整张桌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桌上的战报、玉简、笔墨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门外的近卫修士们同时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一个人敢推门进来——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刚才那一下,是教主在拍桌子。
许杨没有看那些散落一地的东西。他重新低下头,把信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第三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舰桥内回荡,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面。
“如果这上面写的内容是真的,爹,你相信吗?为了一个女子,会有人做到这种地步?”
许文渊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一瞬。
“我觉得可信,在现实世界里——我是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杨儿你可能不理解,这些情情爱爱的,会让人不顾一切。”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亲眼看看。”
许杨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一种让许文渊后背发凉的东西。
“但是,这么多年,你不愿意过多提及那个世界的事情,那就不提了,去现场,看看这个大戏怎么上演。”
“现在去襄国?哲江这边的搜索行动还在进行,序高峰和风巢还没有抓到——如果你现在离开,哲江这边怎么办?”
许杨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我不在的时候,你来管不就好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替我收拾摊子了,当年我夺得佐道大权门的时候,那些不服我的人,不都是你替我摆平的吗?”
许文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看着许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舰桥的观测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许杨的背影挺拔而瘦削,与年轻时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许杨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爹,我倒是很想试试,这个情爱,到底有什么奥妙,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文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许杨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云海。他的手指在背后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那个动作与他自己毫无关系——是另一个世界的许杨思考时才会有的习惯。
三日之后便是大婚。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襄都皇宫传遍了全城。朱雀街两侧的店铺都在门口挂上了红绸,城门口贴出了大红的喜报,连城墙根下那些常年无人问津的乞丐都分到了一碗喜粥。杨帝下令全城张灯结彩,说是“天赐良缘,普天同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旨意是他跪在佐道教主面前磕了好几个响头之后才求来的。
流民安置点倒是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裴城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宫里派来的裁缝赶到了山间空地,那几个裁缝个个捧着厚厚一摞布料和量衣尺,看见伯言就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架到棚屋前的空地上,开始量尺寸。伯言站在那里,两条胳膊平伸着,任由裁缝们在他身上摆弄。他的表情是那种被折腾惯了之后的认命——反正反抗也没用,不如乖乖站着让他们量完。
“殿下,胳膊再抬高点——对,就这样,别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蹲在他身后,正用尺子量他的肩宽。另一个年轻裁缝蹲在他脚边,正往他的靴底上贴标记。还有一个站在他侧面,正用炭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肩宽一尺三寸五,臂长二尺一寸二,腰围二尺四寸——殿下您这身板可真是标准的衣服架子。”
老裁缝啧啧称赞,一边量一边在嘴里念叨着数字。伯言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具被人摆弄的木偶。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裁缝的头顶,落在不远处的杨梦璇身上。她正被几个宫女围着量尺寸,脸上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她也僵硬着,双手微微张开,任由那些宫女把软尺绕在她腰间。
杨梦璇的目光在这一刻也恰好移过来,两个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在各自的裁缝包围圈里对上了眼。伯言朝她挤出一个苦笑。杨梦璇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裁缝和宫女,无声地交流了一下“被人摆弄的悲惨命运”。然后小乔从杨梦璇身后探出头来。她也被几个裁缝围着,但她比伯言和梦璇自在得多——她正在跟给她量尺寸的小裁缝聊天,聊的是襄都哪家点心铺的桂花糕最好吃。那个小裁缝被她逗得频频笑出声,手里的尺子都歪了好几回。
“乔姑娘,请您稍微别笑了——腰这里还要再量一遍。”
“行行行,我不笑了,你快点量,量完了我好去帮梦璇,她那边好像比我还麻烦,光是一个裙摆就量了三回了。”
小乔朝梦璇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杨梦璇听到了她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云凡坐在棚屋前的石头上,两条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看着眼前这副热闹的景象,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幸灾乐祸的笑容。他今天不用量尺寸——他是男方的亲属代表,只需要在大婚当天穿一身像样的郡王礼服就行了。他身边坐着荀雨,她正用一根细竹签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荀雨,你说,三个人一起成婚,洞房怎么分配?”
荀雨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朱云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真是猪头啊,我啊,劝你不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第一,这是许杨亲自下令的婚事,没有人能改变安排;第二,就算你想出什么馊主意,伯言也不会听你的;第三——你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离开这个世界更现实。”
朱云凡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君则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三个正在被裁缝围着的年轻人身上。伯言、小乔、梦璇——三个人站在那里,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她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不是那种心如死水的平静,是那种终于接受了什么东西之后、不再挣扎的平静。
龙伯昭正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张襄都的地形图,正在跟墨寒星讨论婚礼当天的护卫部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地点出几个关键位置。
“芙蓉园到皇宫的路线一共有三条,主路是朱雀街——这条路最宽,但也最容易被人混入人群,辅路是东城的巷子,窄,但岔路多,不好控制;第三条路是绕城墙根走——路程最长,但最容易布防;我的意见是走主路,在两侧屋顶布置暗哨,地面每五十步设一个明哨,墨将军,你手下的禁军有多少人可以抽调?”
墨寒星抱臂站在他身边,想了几息。
“三百人,再多就会影响城门防务。但三百人里有大概一半是刚补充的新兵,战斗力不如老兵。”
“够了,新兵安排在明哨位置,老兵安排在暗哨,岳举带二十名精锐贴身护送。我再让白召布置几个幻阵,放在容易被人混入的巷口。”
龙伯昭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朝棚屋方向看了一眼。龙伯渝不在那里。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里办点事,到现在还没回来。龙伯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云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屑,朝安置点外走去。他沿着山道走了一小段路,在一片矮树林的边缘找到了龙伯渝。龙伯渝正独自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握着那柄玉骨折扇,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山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朱云凡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朱云凡还是没忍住。
“你最近到底在干嘛?早上一大早就出去,傍晚才回来,有时候半夜也不在屋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伯昭也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在部署护卫的时候,找了你两次都没找到。”
“没什么。只是在想办法让我们回去。”
“回去?回现实世界?你有线索了?”
朱云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他转过头,盯着龙伯渝的侧脸。龙伯渝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看不出喜怒。他把折扇收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时机不对。”
“什么叫时机不对?”
“哎呀,你这个问题不妨在大婚之日再问。”
龙伯渝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他转过身,朝安置点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独。朱云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头雾水。他总觉得龙伯渝最近有些不太对劲——不是那种情绪上的不对劲,是那种“心里藏着事”的不对劲。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是什么事,只能归咎于“伯渝又在故作玄虚”。
夕阳缓缓沉入山脊。安置点里的铁锅重新升起了炊烟,流民们开始排队等晚粥。孩子们在棚屋间追逐嬉闹,笑声在暮色中飘得很远。伯言、小乔、杨梦璇三个人终于从裁缝的围攻中解脱出来,正坐在棚屋前的石头上揉着各自僵硬的肩膀。
龙伯昭收起了地形图,走到龙伯渝的棚屋前,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许杨的破浪巨舰正在云层之上朝襄都方向缓缓航行。他坐在指挥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三个名字——龙伯言,杨梦璇,乔心。在他的脑子里,这三个名字旁边,还有另一个名字。龙伯言的义姐,君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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