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朝堂论功 各怀心思
三日后，龙都。
朝会设在玲珑阁。殿宇巍峨，飞檐斗拱，金砖铺地，铜鹤衔香。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过，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中已经站满了人。十重臣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太师吴烨站在文官之首，一身紫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在看什么。太医院院使乔玄子站在他旁边，一身青衫，面色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殿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赵原站在吴烨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花清远、赖文忠、姜恒依次排开，有的在看笏板，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闭目养神。武官那一侧，钟泰平站在最前面，一身戎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他在百万丧尸之乱中的伤已经好了，只是左肩上还留着一道疤，被衣领遮着，看不出来。顾庆和李复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是年轻面孔，精神抖擞，目光锐利。顾庆的父亲顾廷死在了丧尸之乱里，他们是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人。
龙伯昭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冠，腰悬宵练剑。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殿外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龙伯言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那身玄黑龙纹袍，暗金色的蛟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像是走进自家后院，而不是朝堂。朱云凡跟在他身后，一袭月白长袍，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小乔走在最后，一身淡青长裙，面容清冷。
三人走到殿中，同时停下脚步。他们跪下了。按照君臣之礼，三拜九叩。
“臣靖玄王，龙血盟盟主龙伯言，参见陛下。”
“臣龙血盟副盟主朱云凡，参见陛下。”
“臣龙血盟长老乔心，参见陛下。”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龙伯昭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起来吧。”
伯言站起身，退到一旁。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小乔站在他身边，朱云凡站在他身后。三人的站位很自然，像是在哲江时一样。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各国的使节。大越国的柯马拜迪走在最前面，一身白色亚麻长袍，肤色黝黑，五官深邃，操着生硬的汉语向龙伯昭行礼。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口箱子，箱子里是大越国的贺礼。
成国的成威跟在他后面，一身玄色官袍，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他走到殿中，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卫国的曹满走在最后，面容精明，嘴角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笑容。他行完礼，便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弥勒佛。
日出国代表御木织郎已经先一步到了。他站在角落里，一身深色直垂，脚踏木屐，月代头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腰悬一柄太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听什么。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翻译，是个年轻的书生，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龙伯昭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佐道已灭，郑国已定，此二事，朕今日要向天下宣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殿中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铜鹤嘴里飘出的香烟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龙伯昭把郑国的事说了一遍，把佐道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诏书。他没有提伯言在哲江做的事，没有提那些死在剑冢里的佐道祭司，没有提龙伯渝在总坛的泥人。他只说：佐道是在自己和相国，还有靖玄王，谢薇姑娘，二十四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覆灭的。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声。柯马拜迪第一个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祝贺龙昭帝。成威第二个，声音洪亮，说龙昭帝之功，可比龙帝当年。曹满第三个，笑容满面，说卫国愿与龙国永结盟好。御木织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像。他身后的翻译急得满头大汗，可御木织郎不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龙伯昭的目光落在御木织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西翎雪身上。
西翎雪跪在殿中。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头发也梳整齐了，可她的眼神是空的。那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填上的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龙伯渝站在龙伯昭身侧，目光落在西翎雪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骨折扇，扇骨冰凉，触感细腻。
“罪女西翎雪，叩见陛下。”
西翎雪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像一片落叶，飘到哪里算哪里。
“罪女……罪女有话要说。”
龙伯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说。”
西翎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很冷，又像是很怕。她的手指抠着地面的金砖，指甲断了，渗出血来，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罪女……罪女是被佐道掳走的。那些年，罪女日日夜夜受折磨，生不如死。是陛下……是陛下救了罪女，是相国救了罪女，是龙国救了罪女。”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殿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罪女……罪女是西氏后人。西氏叛国，罪该万死。罪女身为西氏血脉，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龙国，无颜面对天下人。罪女……罪女愿将大西国奉还陛下，以此赎罪。求陛下……求陛下成全。”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西翎雪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恍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无表情。柯马拜迪张大了嘴，成威皱起了眉，曹满的笑容僵在脸上。御木织郎终于抬起头，看了西翎雪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龙伯昭坐在龙椅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西翎雪身上，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龙伯渝从袖中取出玉骨折扇，展开，轻轻摇了摇。扇面上的山水画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山是青的，水是蓝的，天是白的。他的目光从扇面上抬起，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西氏叛国，罪不可赦。然西翎雪以一人之身，奉还大西国，此乃大义。臣以为，陛下当准其所请，以示天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藏着刀。
龙伯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声。柯马拜迪第一个站出来，说龙昭帝仁德，天下归心。成威第二个，说大西国本就是龙国故土，今日物归原主，实乃天意。曹满第三个，说卫国愿与龙国永结盟好，共襄盛举。御木织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像。
龙伯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落在龙伯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靖玄王。”
伯言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臣在。”
龙伯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在哲江的事，朕都知道了。佐道主力，是你灭的。序高峰和风巢，是你杀的。朕今日论功行赏，不会忘了你。”
他顿了顿。
“可哲江偏远，龙血盟事务繁重，更是由龙国建设，受到大明、大越、成国、卫国、日出国的重要组织，国不可一日无君，龙血盟更不能一日不理；朕思来想去，你不在龙国之时，还是让相国代管龙血盟的事务。这样，你在哲江也能安心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伯言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龙伯昭脸上，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臣领旨。”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他退到一旁，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小乔站在他身边，朱云凡站在他身后。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龙伯昭的目光从伯言身上移开，落在龙伯渝身上。
“相国，朕今日要公告天下大西国不复存在；陨龙城改名龙晋城，朕要还于旧都！龙血盟本部，也要迁过去...龙都就赏赐给靖玄王，作为其属地，相信这父皇建功立业之地，靖玄王不会有异议的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另外靖玄王兼任龙海元帅，统领龙国海军。”
殿中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一瞬里，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龙伯渝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龙伯昭脸上，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恍惚。
“臣靖玄王领旨。”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龙伯昭的目光从龙伯渝身上移开，落在十重臣身上，展开了新的安排。
“太师，朕还于旧都之后；考虑到您年事已高，不必跟随前往；龙都的政务，对外贸易之事，还要你多费心。”
吴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托。”
龙伯昭点了点头。
“乔院使，龙晋城那边，需要太医院的人。你可挑选举荐合适的乔家弟子，进太医院。至于你，想去龙晋城就去，想留在龙都就留。朕不勉强，卿可自定。”
乔玄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臣谢陛下恩典。”
龙伯昭又看向工部尚书赵原、户部尚书花清远、礼部尚书赖文忠、刑部尚书姜恒。他把每个人的职责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诏书。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都低着头，领旨谢恩。
龙伯昭最后看向钟泰平。
“钟将军，大西国已无，龙国的北境，现在变成中部了，朕要你去负责旧龙国之领土安全。”
钟泰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臣领旨。”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的伤已经好了，只是左肩上还留着一道疤，被衣领遮着，看不出来。
龙伯昭又看向顾庆和李复。
“顾庆将军，和李复将军，你们留在龙都，靖玄王不在时，替他统领海军。朕不在的时候，龙都的防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两个，顾庆是龙都龙卫禁军左军都指挥使，李复是龙都龙卫禁军右军都指挥使，两位将军都曾与靖玄王出征日出国复国之战，相信们三位一定可以配合无间。”
顾庆和李复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臣领旨。”
他们的声音很整齐，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
龙伯昭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
“诸位，今日的朝会，就到这吧。”
他转身，向殿后走去。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像一群被定住的人。
龙伯渝第一个行动。他合上折扇，转过身，向殿外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宵练剑安静地悬在腰间，剑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吴烨第二个动了。他看了一眼乔玄子，又看了一眼龙伯言，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老树，风吹雨打，还是站着。
乔玄子走到伯言面前，看了他一眼。
“回去好好歇着。”
伯言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乔玄子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了。
殿中的人渐渐散了。柯马拜迪和成威、曹满说着话，一起走了出去。御木织郎带着翻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门口。
伯言站在那里，没有动。小乔站在他身边，朱云凡站在他身后。
“走吧。”
朱云凡开口了，声音很轻。
伯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砖上，像一道沉默的剑痕。
他走出大殿，走进阳光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龙都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隔着几道墙，还是能闻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玲珑阁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琉璃瓦一层叠着一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这座宫殿，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来，都是跪着的。
他转过身，走了。
小乔跟在他身后，朱云凡跟在小乔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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