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分期付款
朱市长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
“不多。或者说，就他一个。”
冯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我明白你心中的顾虑。”
“规矩不能破，先例不能开，否则后面会有一大群打着各种旗号的人来敲门。”
“这个分寸我懂。”
“我也在最困难的时期坐过你的位置，我知道那种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既想开门又怕门后涌进来一群不该进来的人的感觉。”
“但是有时候，方法可以圆活一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老人家的的意思是……”
“两百块的价格，不能变。”
冯老爷子竖起一根手指。
“定了就是定了，对外一定要一视同仁。”
“但你也可以给他一个折中的方案。”
“让他分期付款。”
“严格根据你指定的项目进度时间表，分阶段把款项一笔一笔付进来。”
“拿到地先付一笔，动工再付一笔，主体封顶再付一笔。”
“这样他不用一口气掏出两千万，你的资金门槛也没有降低，该付的钱一分不少，只是把时间拉长了。”
“他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都有压力，但又不至于被压垮。”
“你既维护了规矩的严肃性，又给了想做实事的人一条活路。”
朱市长微微点头。
“现在国内想干实事、能干实事的人，真的不多了。”
冯老爷子靠回沙发，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树上。
声音变得比刚才更缓，更沉。
“周卿云年纪轻轻就有这么一腔抱负。”
“他在日本赚了四亿多日元的外汇，拿回国内，不是去买洋房买汽车，是要在浦东盖一座中国从来没有过的商业综合体。”
“他还在团中央拍着胸脯说要建一千所希望小学。”
“这样的人，我们不能寒了年轻人的心。”
“如果连他都觉得在国内做事太难、太累、太没希望……”
“那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什么脸坐在这个位置上？”
朱市长彻底沉默了。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地掠过梧桐树梢。
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冯老，您说的分期付款我同意。”
“但如果我们给周卿云开了这个口子。”
“后来者知道了，也要这个政策，我们该怎么办？”
冯老爷子闻言一笑。
“那就给这个口子加上限制条件。只要别人能达到这个条件，我们一样能放他们进来。”
冯老的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
“第一：出资人、法人和实际股东必须是中国户籍。”
“第二：必须是全外汇支付。”
“第三：外汇的汇率，必须按现在国内的官方牌价折算。”
朱市长的眉头微微一挑，然后慢慢舒展开了。
他毕竟是做经济工作出身的。
冯老这几句话的分量，他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就完全明白了。
现在的官方汇率其实就是内部保护价，民间的黑市汇率要比官方汇率高一倍以上。
如果要求全外汇支付，还要按官方牌价折算。
那就等于给这笔交易加了一道天然的门槛。
想来赚快钱的人，不会舍得让外汇在汇率上白白缩水。
黑市上一美元换八九块人民币，拿到银行来按官方牌价只能换三块七。
一进一出，赔掉一半。
只有那些真正要扎根做事、真正要把美元花在国内建设上的人。
才不在乎这个差价。
这不是限制，是筛选。
“冯老，我明白了。”
朱市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翻到条款那一页，拿起钢笔。
“这两条加上去，先例就是规则。”
“后来者如果愿意接受同样的条件，那就不是走关系，是走规则。”
他把钢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冯老，那我现在把周卿云叫过来，重新给他说一下？”
“你先别急。”
冯老爷子摆了摆手，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现在去叫他，那他只会记我的人情，认为是我说动了你。”
“你们俩未来肯定还有很多要合作的事情。”
“这个人情，要让他记在你的身上才好办事。”
他转过身，看着朱市长。
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我先去跟他聊聊吧。聊完，你再找他。”
会客室里，茶已经凉了。
陈念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
是该说的话在来的路上已经说完了。
两百一平米，十万平米两千万，缺口有多大、风险有多高、接下来要怎么筹钱。
他们在车里一条一条地捋过。
捋到最后陈念薇把方向盘一打，说“先去听听他怎么讲，听完再想”。
然后两人就沉默了一路。
现在听完了，沉默还在继续。
门开了，冯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出来。
步子不快，拐杖头点在地砖上，笃、笃、笃。
他看见周卿云和陈念薇从会客室里站起来，笑着摆了摆手。
“等急了吧？人老了，话就多。小朱又不嫌弃，我就多说了几句。”
周卿云走上前，伸出手想扶。
冯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在冯秋柔的搀扶下走进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来。
冯秋柔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沙发背上。
目光在爷爷和周卿云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然后很自然地退到另一边。
陈念薇也站了起来，轻声说“我去给孙秘书帮忙”。
跟着冯秋柔一起走出了会客室。
门轻轻合上，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冯老爷子端起孙秘书新换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周卿云。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近距离看的时候比刚才更有穿透力。
“小周，你在浦东拿地的事，刚才小朱都跟我说了。”
“两百块一平，十万平，两千万。这个价格，你觉得怎么样？”
周卿云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坐直了身子。
眼前这位老人不是朱市长。
朱市长是决策者，跟他说话要讲逻辑、讲数据、讲可行性。
但冯老爷子问的显然不只是价格。
他问的是“你觉得怎么样”，问的是一个年轻人面对两千万门槛时的第一反应。
所以他决定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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