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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 大师兄说得对


山门里面忽然涌出来一大群妖怪——有豹子精、狼精、蟒蛇精,足足二三十个,个个手里都拿着兵器。

它们本来在里面喝酒划拳,听到山门外的动静太大才跑出来看,一出来就看到二当家的鼻梁在飙血,全都愣在了原地。

鹰扬靠在石柱上,用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血,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被鼻血刺激得缩成了一条线,那条线死死地锁在猪八戒身上。

他挪开手,擦去唇上的血迹,把追风枪重新握紧,枪尖上旋转的风刃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风刃的转速快到发出尖锐的哨音。

“你惹恼我了。”

猪八戒还没来得及回答,鹰扬整个人就从石柱上弹了出去。

这一枪的速度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肉眼根本捕捉不到枪尖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青色的光柱笔直地射向猪八戒的胸口。

猪八戒下意识地用钉耙去挡,枪尖刺在钉耙杆上,力量大得让钉耙几乎脱手飞出。

虎口瞬间迸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耙杆往下淌。

他双臂发麻,还没来得及重新握紧,鹰扬的第二枪已经到了——这一次是横扫,枪杆抽在猪八戒的肋骨上,把他整个人抽得横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台阶上,后背着地,撞碎了好几级青石台阶才停下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肋骨上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子在肉里来回锯。

他撑着钉耙想站起来,但手臂刚用上力,鹰扬的脚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把他重新踩回碎石堆里。

“就这?”鹰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鞋底在猪八戒胸口碾了一下,“走了两天路,翻了几座山,就是为了来挨一顿打?你这只猪妖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那些围观的妖怪发出一阵哄笑。

猪八戒从碎石堆里抬起头,咧嘴一笑,满嘴是血,糊在牙上,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鹰扬的鞋面上。

“你废话真多。”

鹰扬的竖瞳缩了一下。

他抬起脚,准备给猪八戒致命一击——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猪八戒的身体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而是用后背着地,双腿往上猛地一蹬,结结实实地蹬在鹰扬的胯下。

这一蹬用尽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蹬的是所有雄性生物最脆弱的部位。

鹰扬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白变红再变青,像开了个染坊,手里的追风枪差点脱手。

整个人弓着腰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裆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他看猪八戒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从容,只剩下阴沉的暴怒。

猪八戒哈哈大笑,蹬完这一腿又重新跌回地上,从台阶上一点点爬起,钉耙撑着地面,手臂在打颤。

笑完之后拄着钉耙站直了身体,肋骨上被枪杆抽到的地方肿起拳头大的一块,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肉里磨蹭。

“别打了!大王别打了!”

猪八戒听到身后的喊声猛然一僵。

回过头,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看到黑风洞的黄土地上十几个小妖正连滚带爬地朝这边跑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狐狸小妖,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皮甲一边跑一边往下滑,它每隔几步就要往上提一下,但一步也没停。

跟在后面的有黄鼠狼精,有穿山甲,有青皮水蛇,有瘸腿的老耗子——老耗子跑得最慢,尾巴拖在地上,但它的爪子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木棍,攥得紧紧的。

“你们来干什么?”猪八戒的声音沙哑,“滚回去!”

狐狸小妖没有滚。

它跑到山门下,全身抖得像筛糠——它只是刚学会化形的小妖,面对周围几十个铜头山妖怪,它的本能尖叫着让它逃跑——但它还是张开双臂挡在猪八戒身前。

那件一直往下滑的皮甲彻底掉在了地上,露出底下瘦弱的灰色脊背。

“二大王!”它朝鹰扬的背影喊。

所有妖怪都愣住了。

鹰扬捂着裆部缓缓回过头,以为听错了。

“你叫他什么?”

“二——二大王!”狐狸小妖双腿抖得几乎要跪下去,“大王说,黑风洞和铜头山是邻居。

邻居有事好商量。

它让我跟大王说——说——”

“说什么?”鹰扬的声音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黄鼠狼精把话头抢了过去,大声道:“说黑风洞现在是穷,但穷不是让人欺负的理。

十五个人的租——我们认!三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它的声音也在抖,牙关直打颤,但它说的是“三年之内”,那四个字咬得像铁钉一样结实。

猪八戒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跟它们说过什么“三年之约”。

这是他离开黑风洞之后,这些小妖们自己商量的结果。

“我们大王是天蓬元帅下凡,”老耗子精终于喘匀了气,“八万水军的总教头——你们脚下踩的这位,当年在流沙河跟齐天大圣一起保唐僧西天取经。

它是吃过苦、扛过难的菩萨!一根枪杆子就想把它打趴?”它把木棍插在地上,用尽了全部力气喊道,“我们不服!”

“不服!”十几只小妖一齐喊了出来。

猪八戒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拄着钉耙低头看着身边这些小妖们的背影。

它们每一个都瘦得皮包骨头,每一个都在发抖,没有一个能挡得住鹰扬一根手指头。

但它们挡在了他前面。

鹰扬捂着裆部,环视着这群气势汹汹的瘦弱老幼。

他的脸色先是铁青,然后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冷意。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浑身是血却咧着嘴的猪八戒身上,沉默了很久。

“你有一群好手下。”他说。

猪八戒把钉耙重新扛回肩上,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摸了摸跪在脚边的狐狸小妖的脑袋,把它的耳朵揉得歪歪扭扭。

他然后抬起头,看着鹰扬,咧开满是血沫的嘴。

“当然。”他把狐狸小妖和黄鼠狼精往身后拨了拨,自己则站到了最前面,挡在他手下这些小妖和整个铜头山的妖怪之间。

“滚,”鹰扬说,“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猪八戒转身,在老耗子精和穿山甲的搀扶下,带着十几个小妖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两侧的石刻鹰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和那些鹰隼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斜眼看着山门上那些火光。

“那十五个人,给我留好了。”猪八戒的身影渐渐沉入山间的暮色里,只有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石阶上回荡:“下次来,我把它们一个不差地领走。”

猪八戒在返回黑风洞的第三天,把山寨里所有管事的叫到了洞里。

人到齐了——黑熊蹲在左边,老耗子精站在右边,狐狸小妖坐在角落里用一根草茎逗一只巴掌大的蜘蛛玩,黄鼠狼精倚在洞口,穿山甲缩成一团靠在墙根,青皮水蛇把自己盘在一根钟乳石上。

猪八戒坐在虎皮椅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手指头无意识地互相搓着。

虎皮上的霉味比半个月前更重了,但他现在已经闻不出来了。

“我要去一趟花果山。”他说。

黑熊眨了眨眼睛。

“花果山?那个花果山?”

“东胜神洲只有一个花果山。”老耗子精的白眉毛抖了一下,“齐天大圣的地盘。”

“对。”猪八戒把背往后一靠,虎皮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我师兄在那里。

还有一个人——算是我朋友——也在那里。

铜头山的事,单靠咱们自己解决不了。

鹰扬的修为至少有五百年,他上面还有个鹰愁大王,能压住鹰扬的人,修为只会更高。

我上次连山门都没进去,下一次去要是再打不过,就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黑熊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它是黑风洞里最能打的,但它也清楚自己连猪八戒都打不过,更不用说铜头山的二当家。

“你要去多久?”

“来回路上大概十天,在花果山待多久看情况。”猪八戒站起来,把九齿钉耙从椅子旁边拎起来,耙杆上鹰扬留下的那八道划痕还在,他找黑熊要了一块磨石,磨了好几个晚上也只能把最浅的那两道磨掉,剩下的六道依然清晰可见,像六条结了痂的旧伤疤。

“我走之后,山寨里的事黑熊做主。

老耗子管账。

狐狸——”他看向正在逗蜘蛛的狐狸小妖,“你盯着后山那条溪,黑熊带人修的石坝要是漏水了,你马上找人补。”

狐狸小妖把草茎一扔,坐直了身体,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翘得笔直。

“是!大王!”

猪八戒走到洞口,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这些妖怪——黑熊脖子上还系着那根红布条,老耗子的胡须上沾着墨汁,狐狸小妖今天终于把那件太大的皮甲用树藤扎紧了不会往下滑了,黄鼠狼精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冲他挥了挥手,青皮水蛇从钟乳石上探下半个身子。

它们没有一个看起来像能独当一面的,但它们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会把山寨守住。

“等我回来。”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洞口。

从黑风洞到花果山,需要先往东翻过黑风洞所在的山脉,穿过一片叫“野猪林”的密林——猪八戒对这个地名很有意见,但这不是重点——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三天,再坐船渡海到花果山所在的岛屿。

猪八戒算了算,以他的脚程,如果不偷懒,七天能到。

他没有偷懒。

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他心里装着事。

铜头山山门前那一幕一直在脑子里转——狐狸小妖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瘦削的灰色脊背在几十个铜头山妖怪的注视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它没有退。

黄鼠狼精说“三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的时候声音也在抖,但那个“三年”咬得斩钉截铁。

老耗子精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那天却把木棍插在地上,用尽了全部力气喊“我们不服”。

他猪八戒这辈子被人骂过贪生怕死,被人笑过好吃懒做,在高老庄被翠兰她爹拿扫帚撵过三条街,在取经路上被猴子揪着耳朵骂过无数次“呆子”。

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挡在身后过。

从来没有。

就冲这个,他也要把铜头山的场子找回来。

第七天傍晚,猪八戒终于看到了海。

东海的海岸线在夕阳下铺展开来,金色的光碎在波浪上,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灌进他的鼻子里,他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手搭凉棚往远处望。

花果山就在海那边——从海岸上看不到,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

当年他从这里路过的时候还是取经的时候,几百年过去了,海还是这片海,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他身边没有猴子跟他斗嘴了。

他在海边找了个渔村,用身上仅剩的几文碎铜钱雇了一条渔船。

渔夫是个晒得黝黑的老头,看着他扛着钉耙、穿着破袈裟的样子,倒也没有多问,大概是见惯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渡海客。

渔船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花果山的轮廓终于从海雾里浮了出来。

猪八戒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

离开的时候他还在跟着师父赶路,如今再回来,竟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岛还是那座岛,山还是那座山,但他的心情和几百年前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他是个蹭吃蹭喝的净坛使者,天塌下来有猴子顶着,他只需要在后面喊“大师兄说得对”就行了。

现在他是四十七只妖怪的山大王,身后有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小妖等着他带回去好消息。

渔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猪八戒跳下船,踩在沙滩上,沙子里混着碎贝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花果山的空气和黑风洞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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