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确认他的体温
掌心亮起一团极亮的蓝白色光芒,光芒从乒乓球大小迅速膨胀到人头大小,光球边缘的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声响。
水潭里的水在这团光芒的照耀下全部变成了蓝色。
然后洞道那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爆炸,不是破裂。
是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声音。
陆远洲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洞道入口。
一个人从洞道里走出来。
走出来的是楚阳。
但已经不是走进洞道时的楚阳了。
他赤着脚,光着上身——右臂的袖子在金丹经过时被撑破了,他索性把整件衣服都脱了,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和上面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新伤疤也在——右臂上那几道裂开的皮肤还没有完全愈合,裂口边缘是新鲜的粉红色。
头发全白了,银白色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每一根都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光,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蚕丝。
左眼深褐,右眼淡金带暗红纹路——两只眼睛同时看着陆远洲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像是被两个人同时注视着。
最让陆远洲注意的是他身体周围那两层气息。
橘金色的仙力和暗灰色的魔力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
两种力量之间本该互相排斥——仙魔不两立,这是天地法则——但它们没有。
它们在楚阳身上找到了一个奇异的平衡点,互相激发,互相增强,最后融合成了一种陆远洲从未见过的气场。
那种气场不是仙气,不是魔气,不是妖气,不属于东胜神洲已知的任何一种力量体系。
陆远洲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某种深刻的意外。
他把手掌里的光球收了回去,蓝白色的光芒在空中闪了闪就灭了。
“你吞了。”他说。
楚阳在洞道口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孙悟空,看到了孙悟空身上的伤,看到他额头上还在往外渗的血,看到地上那个小小的血洼。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陆远洲。
“来吧。”楚阳说。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丹田里翻涌的力量把他的声带也撑伤了一部分,虽然已经在愈合了,但愈合的速度比其他部位慢。
哑声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
陆远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取下了腰间的折扇。
这一次他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握在手里,以折扇为短兵器。
他认真了——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面对一个刚吞了金丹、境界还不稳定的后辈,摆出了真正的战斗姿态。
这不是谨慎,而是对那颗金丹本身的尊重。
楚阳动了。
他的脚底在地面上踩了一下,整个碎石坡以他踩踏的位置为中心往外炸开了一圈。
他人已经在炸开的碎石到达最高点之前穿过了整片碎石坡,出现在陆远洲面前。
右拳挥出,拳面上覆盖着橘金色的光芒,拳头还没到,拳风已经把陆远洲袍子上的褶皱全部吹平了。
陆远洲用折扇横挡。
拳头打在扇骨上。
然后陆远洲往后退了三步。
不是主动退的,是被打的——他脚下的地面被他的脚后跟犁出了三道越来越深的沟。
他的扇骨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拳印。
拳印不深,但它是存在的——在万年无伤的扇骨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可以被肉眼看到的凹陷。
楚阳没有给他喘息的间隙。
第二拳紧随其后,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他的攻击方式和三天前在平地上切磋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打的是精准,是找破绽。
现在他不找了。
他打的是一种碾压式的、不讲道理的疯狂。
因为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碾压。
每一拳的力道都足以打碎一座小山,空气在他拳面上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炸开,每一次出拳都伴随着一声短促而震耳的音爆。
碎石坡上的石子被音爆震得在地面上跳跃,水潭里的水被气浪推得往岸上涌。
孙悟空在楚阳冲出去之前就退到了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坐了下来,开始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止血。
陆远洲连续挡了楚阳十几拳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楚阳的力量正在越打越强。
不是正常的战斗节奏里那种逐渐释放的状态,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增长曲线——金丹在战斗中持续融入楚阳的身体,每打一拳,金丹和他身体的融合度就高一成,力量就涨一成。
他吞下金丹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已经从一个被陆远洲弹弹手指就能炸飞的人变成了能把陆远洲打得步步后退的人。
必须在他完全融合金丹之前结束战斗。
陆远洲在楚阳下一拳到来之前,忽然把折扇打开了。
不是对着楚阳打开,而是对着天空打开。
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这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山峰从扇面里拔起,河流从扇面里涌出,飞鸟从扇面里振翅飞出。
整个扇面空间在现实中展开,把楚阳和陆远洲同时包裹了进去。
楚阳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全都变了。
他站在一座山的山腰上,山是水墨画的颜色,黑的山体,白的云雾,天空也是灰色的,像一张巨大的宣纸被墨汁浸染了一半。
陆远洲站在对面的山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
他的声音从对面的山峰上传过来,清清楚楚地传入楚阳耳中。
“这是扇中乾坤——我自成一片小天地。
在这里,我是规则。”
他把折扇往下一挥。
楚阳脚下的山峰忽然崩塌了——不是地震,而是整座山在往下塌陷,山体裂开,岩石坠落,像是一个被抽掉了底座的积木塔。
楚阳的身体随着崩塌的山体往下坠落,他在坠落中调整姿势,脚踩在一块正在坠落的大石上借力跃起,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到了另一座山峰上。
但他的脚刚落到那座山峰上,那座山峰也塌了。
“在我的世界里,你不能站在任何一座山上,因为我不让你站。”
楚阳在连续塌了七座山之后,终于不跳了。
他悬浮在半空中——金丹的力量足够让他在没有天地灵气支撑的情况下浮空——看着对面的陆远洲,歪了歪头。
“这世界挺好看的。”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它太安静了。”
楚阳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往下一砸。
不是砸向陆远洲,而是砸向他脚下的虚空。
橘金色的仙力和暗灰色的魔力在他的拳头上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双色光球,光球砸在虚空上,虚空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
裂缝从光球的落点开始往四面八方蔓延,裂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整个扇中乾坤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山峰、云雾、飞鸟全部化成了碎片,碎片再化成了光点,消散在现实世界的阳光下。
陆远洲手中的折扇上,扇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楚阳重新站在了花果山的碎石坡上。
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右眼中的暗红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一点,但没有人注意到。
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对准陆远洲,掌心里亮起了一团橘金色的光芒——和刚才陆远洲对他做的一模一样。
“该你了。”楚阳说。
陆远洲把折扇收回腰间。
他看着楚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右手放在左肩上,微微欠了欠身。
那是天罡宗太上长老对同级别对手才会使用的礼节。
“金丹已经被你融合了。”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取出来你也活不了。
天罡宗虽然追索金丹万年,但不会用杀活人的方式取丹。”他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今天到此为止。”
楚阳掌心里的光球没有散去。
“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
“我是天罡宗太上长老陆远洲。”他说,“一言九鼎。
天罡宗从此不再追索殷无涯的金丹。”
他转过身,朝海岸方向走去。
步伐还是来时那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走过碎石坡,走过桃林边缘,走过沙滩,走到海面上。
浮冰在他脚下凝结,托着他的身体往北方走去。
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阳。
你体内的魔性虽然被金丹压制,但终有一日会反噬。”他说,“到那时候,天罡宗也许会再见你一面。
希望那时候的你还值得我用扇子。”
然后他继续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灰蓝色界线里。
楚阳掌心上的光球终于熄灭了。
他站在原地,银白色的头发慢慢褪回了原来的颜色——黑色从发根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下推,把银白色从发梢挤出去。
右眼中的金色也消退了,暗红色的纹路闪了闪就不见了,瞳孔恢复了深褐色。
环绕在他身体周围的双色气息一层一层地缩回体内,最后全部沉入丹田。
他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孙悟空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楚阳的身体烫得吓人——不是金丹的热度,而是身体在高强度运转之后自然产生的高温。
他把手按在楚阳的后背上,能感觉到楚阳体内有两种力量正在慢慢地平息,像两股洪水在找到了共同的河道之后终于开始安静地流淌。
“猴群。”楚阳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孙悟空没有动。
他扶着楚阳的肩膀,让他坐在地上,然后把金箍棒缩小塞回耳朵里。
远处山顶上,石头的尖叫穿透了瀑布的水声——它已经看到陆远洲走了,正在带着猴群往下冲。
几十只猴子从山壁上攀爬而下,速度比上去的时候还快。
石头冲在最前面,冲到楚阳面前的时候差点没刹住,四肢在碎石坡上滑了一截才停下来。
它蹲在楚阳面前,用爪子碰了碰楚阳的手臂,然后又缩回去,又碰了碰,像是要确认楚阳还活着。
“没事。”楚阳说。
石头转头朝猴群叫了几声,猴子们纷纷围拢过来。
那只小猴子从猴群里钻出来,爪子里又攥了一颗青色的野果——和上次给独眼老猴子的那颗一模一样。
它把野果放在楚阳的膝盖上,然后退回去,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两只黑眼睛。
楚阳拿起野果,咬了一口。
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但他还是咽了。
楚阳在石窟里坐了整整三天。
不是修炼,不是吐纳,就只是坐着。
他的后背靠在洞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壁,双腿随便地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触着地面。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被随意地摆在那里。
石窟里的明珠还在发光,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每一道细小的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右臂上被金丹撑裂的皮肤已经结了痂,痂是深褐色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
后背在碎石坡上擦出的伤口也结了痂,最大的一块在左肩胛骨上,形状像一片干涸的湖底。
石头每天下去三次。
早上下一次,中午下一次,傍晚下一次。
它不敢在石窟里待太久——金丹被取走后石窟里的灵气浓度骤降,但对于刚踏入修行门槛的石头来说还是太浓了。
它每次下去只在楚阳身边坐一炷香的时间,不说话,不做任何动作,就只是坐着。
有时候它会用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楚阳的手指,碰完了就缩回去,像是在确认他的体温还在不在。
孙悟空第一天下来看过一次。
他蹲在楚阳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把两根手指搭在楚阳的手腕上。
楚阳的脉搏不是正常人的“咚——咚——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节奏——两种力量在血管里以不同的速度流动,仙力走得慢而稳,魔力走得快而急,两条节奏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打一套只有楚阳自己能听懂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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