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七月二十一日,中午。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的走廊上,内政大臣塔伦手里拿著文件,正快步往前走。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跟在塔伦的侧后方,落后半个身位。
他的脸上堆著些许讨好的笑容,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塔伦的话。
格奥尔格因为之前在几次事件上的失误,在宰相派系里的边缘摇摇欲坠。
几次打击下,他已经老实了。
而为了重新混回核心圈子,格奥尔格最近没少干些低三下四的事情。
比如,只要是塔伦的意见,他绝对第一个赞成!
两人刚走到拐角处,正好迎面撞上了农林大臣库尔特。
库尔特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没睡好,手里还带著一份早上的《帝国日报》。
看到库尔特这副倒霉的样子,塔伦停下了脚步,勾起了调侃的笑容。
「中午好啊,帝国真正的建设者,库尔特大臣。」
塔伦拖长语调,满是戏谑。
库尔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塔伦一眼。
「闭上你的嘴,塔伦……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库尔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格奥尔格看著两人的交锋,觉这是个表现自己合群的好机会。
但他不敢对库尔特太过分,毕竟他现在需要尽量少罪人。
于是,格奥尔格换上副温和的笑脸,用看似关心的语气插了话:
「库尔特,别这么生气……
「你看,马伦勒玛在文章里把你描写多好啊。
「他可是夸你是一个真正的建设者,说你带著两个发芽的土豆拯救了帝国的儿童呢。」
格奥尔格说完,偷偷观察著库尔特的反应。
自己这番话既顺应了塔伦的调侃,又没有使用太恶毒的词汇,尺寸拿捏很合适……
库尔特听到「土豆」,脸上的肉立刻抽搐了几下。
他在心里暗骂,那个该死的马伦勒玛,偏偏要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写在报纸上,让全世界的人看笑话。
「是啊,库尔特。」
塔伦收起了笑容,换上了认真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戏谑依然出卖了他。
「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上午……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印象?」
「什么印象?」
库尔特皱著眉头反问。
「就是当年那个听你演讲的穷学生啊。」
塔伦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马伦勒玛在文章里说,那是他刚考入帝国大学圈的迎新晚会,你在讲台上拿著土豆演讲。
「只要你能想起来,那到底是哪一所帝国大学的迎新晚会,或者你能想起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们就能立刻缩小范围,宪兵去查那一届所有的平民优等生名单,把这个幽灵抓出来!」
格奥尔格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没错,库尔特卿。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晚上台下有没有哪个学生看你的眼神特别热烈?」
文化大臣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库尔特看著面前这两个同僚,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他在心里觉这两个人蠢可怜。
他们以为政治演讲是什么?
是推心置腹的个人交流吗?!
「你们让我回忆?」
库尔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烦躁和无奈。
「对,仔细回忆。」
塔伦强调了一遍。
「回忆个屁!」
库尔特直接爆了粗口,他挥舞手里的报纸,大声回道。
「就报纸上写的这段致辞,这至少在十年前了!」
塔伦愣了一下:「十年前?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因为那套说辞太老了!」
库尔特看一个白痴似的瞪著塔伦。
「我只去过一次大学迎新会吗?」
库尔特反问。
塔伦和格奥尔格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库尔特继续说道:「那几年,为了在皇帝陛下和宰相阁下面前展示农林部的工作成绩,塑造我亲民的形象,光是贝罗利纳我就跑遍了所有的大学!」
然后,库尔特掰起手指,开始数。
「我去过皇家机械工程学院,帝国炼金大学,我还去过贝罗利纳综合文理学院!
「只要是有迎新晚会的地方,我都会让我的助理提前去跟校长打招呼,安排我上台!」
格奥尔格忍俊不禁道:「那你每次都说什么?」
「当然是说同样的话!」
库尔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回想起了那些年的固定流程,完全是一场场熟练的巡回演出。
「我每次去之前,都会让助理去厨房找两个长满芽的烂土豆……
「然后我拿著那两个土豆走上讲台,会对著机械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我第二天去炼金学院,依然拿著那两个土豆,对著炼金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库尔特摊开双手,表情讽刺。
「同一套说辞,同一套表演,我最多也就是把开场白改改弄弄,来来回回不知道弄过多少次!
「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在多少个讲台上举过那两个该死的土豆了!」
哈哈哈~~~!
听完库尔特的这番话,让塔伦实在绷不住笑出声。
格奥尔格也张著嘴巴,无声笑著。
库尔特看著他们,一脸郁闷。
「所以,你们问我到底是在哪个帝国大学?有没有印象?
「我根本说不出来!
「每次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一批新生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他们都被我感动一塌糊涂!
「我怎么可能记里面是不是混著一个都不确定真名的疯子?!」
塔伦捂著肚子,笑肩膀都在颤抖。
格奥尔格为了迎合塔伦,故意把笑声放大了一些。
他们心里的想法一致。
那个在报纸上把整个世界吓发抖的马伦勒玛,拥有著恐怖洞察力的幽灵,在学生时代,竟然被库尔特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劣质政治作秀给深深感动了,还把它当成了人生的希望……
这简直是整个世纪最好笑的黑色幽默!
「哈哈哈,库尔特,真有你的!」
塔伦一边笑,一边拍著库尔特的肩膀。
「你的一场巡回表演,差点改变了世界!」
库尔特冷著脸,一把拍开塔伦的手。
他一点也不觉好笑,只觉麻烦。
就在塔伦和格奥尔格笑个不停,库尔特满脸阴沉的时候。
二楼的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了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位大臣同时收起了表情,转头看向拐角处。
一名枢密院的年轻助理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助理看到三位大臣站在一起,立刻停下脚步。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塔伦皱起眉头,恢复了内政大臣的威严。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举起手里的报纸:
「大臣们……午报来了!」
……
阿尔比恩帝国,伦底纽姆东区。
机械厂的汽笛声准时拉响。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拍打身上的煤灰。
街角的空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片人。
他们有的手里拿著黑面包,或者捧著廉价的糊糊。
没有人在意午餐的糟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路口。
「来了没有?」
「还没看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这群屌报社,早上把我们吊在半空,中午说有号外,我可是把晚上的酒钱都凑出来买这份报纸了!」
人群焦躁,早上的断更让他们心里有猫爪子在挠。
就在这时,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从街道那边跑了过来,大伙儿一眼认出,是附近货运仓库的记帐员。
这家伙识字,最重要的是跑快!
「亚瑟!买到了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搬运工大声吼道。
「买到了!买到了!」
亚瑟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快!站到那个木箱子上去!」
「快点念!他到底去干什么了?是不是把那个男爵主管宰了?!」
人们急不可耐地催促著。
亚瑟爬上装货木箱,直接展开了报纸,找到占据了半个版面的标题。
「都别出声了!」
亚瑟喊了一句。
周围的几百个人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滚蛋了。」
亚瑟念出了这句承接早上内容的话。
「离开市政厅大楼的那天下午,天气很不错。
「我穿著我那套二手的正装,走在街上,口袋里还有最后一个月结下的薪水。
「我没有去买炸药。
「我也没去黑市买火枪。
「我知道很多人以为我会那么做,但我没有。
「我走进了一家便宜的面包店,买了两块黑面包。然后就去了市立公共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我没有再去看那些宏大的帝国历史,也没有去看那些教人怎么赚钱的经济学模型。
「我开始看那些最无聊的东西。
「我申请借阅了近十年的农业生产年鉴。
「工业大区的煤炭产量报表。
「钢铁厂的进出货帐本。
「海外远征军的后勤物资消耗清单。
「以及……
「纺织厂的布匹出库单据。
「我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
「饿了就啃一口黑面包,渴了就喝一口图书馆提供的免费凉水。
「我看了很多天,看了很多数字,看了很多记录。」
亚瑟念到这里,下面听著的工人们有些发愣。
「他去图书馆看帐本?」
「这算什么?他不是应该去报仇吗?」
「别插嘴!听亚瑟继续念!」
工头瞪了那个插嘴的学徒一眼。
亚瑟继续往下看,语速放缓了许多。
「我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数字,枯燥的记录。
「然后,我合上了书。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有点运气的帝国打工人的故事。
「我讲了这么多,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
当亚瑟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表情僵住了。
围在木箱子下面的工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有趣吗?
昨天,他们听到马伦勒玛用那种滑稽的语气说出核心职场竞争力的时候,他们笑了。
听到十五分钟作业租赁的时候,他们笑了。
还有听到查热水和积极考虑的黑话时,他们也笑了。
但是现在,当马伦勒玛在报纸上突然停下来,反问他们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时候……
所有的笑声都像潮水一样退干干净净。
空地上,几百个人安静可怕。
自嘲到了顶点的幽默感消失了。
一个老工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一点都不有趣。」
老工人低声说道。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当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街道时,我开始回想。
「我不再去想庞大的帝国,也不再去想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贵族老爷,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挥舞钞票的资本家。
「我开始想我自己。
「想我的家人。
「我开始去想,和我一样,站在这些数字背后的人。」
亚瑟感受到,人们疑惑的视线,正在重新凝聚。
「我首先想到了我从未谋面的爷爷。
「我的爷爷出生在农村,是个农民。
「我翻看了哪里的农业记录,知道了他的一生都在做什么。
「春天的时候,他走到田地里。
「手里拿著铁锹,翻开泥土,一锹,一锹,把整块地翻松。
「然后他背著种子袋,抓起一把麦种,撒在土里。
「他走一步,撒一把,从这头走到那头……
「夏天的时候,他挑著水桶,从河边打水,走到田里,浇在麦苗上。
「每天走几十个来回。
「弯著腰,把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秋天的时候,他拿著镰刀,割下金黄的麦子。
「一刀,一刀。
「再把麦子捆起来,背到谷场,挥舞著连枷,把麦粒打下来。
「最后麦子装进麻袋,扛上马车。」
工人们安静地听著。
这些事情太平常了。
「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年的地。
「于是,我算了一笔帐。
「他这二十年种出的麦子,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装满一整个大仓库。
「这些粮食,足够一个满编的帝国步兵团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我爷爷做的事情。
「把麦种变成了粮食。」
人群里,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工人点了点头。
「我爷爷也是这么干的,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随著这句感慨,亚瑟的目光顺著报纸往下移。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爷爷失去了他的土地。
「他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城市。
「虽然他没有别的本事,但运气好进了一家钢铁厂,成了名炼钢工人。
「我看了工业区的钢铁产量记录,知道了他在工厂里做了什么。
「他每天准时走进车间,站在那个巨大的高炉前面,把煤炭一锹一锹地铲进炉膛里,看著炉火变红,变白。
「之后推著装满铁矿石的小车,把矿石倒进熔炉。
「拿著长长的铁棍,站在高温旁边,搅动著里面的铁水。
「当铁水熬好之后,拉开闸门,望著红色的铁水流进模具里。
「铁水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钢锭。
「最后用滑轮和链条,把钢锭吊起来,搬运到火车皮上。
「而他在那个高炉旁边站了整整十年。
「于是,我又算了一笔帐。
「他这十年里亲手炼出的钢锭,如果全部拿来造桥,可以建造三座横跨泰晤士河那样的大型铁桥。
「如果拿来铺路,可以铺设从贝罗利纳到边境的几十公里长的铁路铁轨。
「这就是我爷爷在城市里做的事情。
「把矿石变成了钢铁。」
搬运工工头摸了摸下巴。
「我干过卸矿石的活,可那不是人干的!他爷爷炼了十年钢,是个硬汉!」
后来,众人窃窃私语。
亚瑟则是接著念。
「再后来,帝国爆发了一场战争。
「我的爷爷响应了征召,他离开了工厂,加入了一线步兵团。
「一些可以公开的行军记录,让我知道了他会在军队里做了什么。
「他穿上军装,背上了步枪和行军锅。
「跟著部队出发,每天在泥巴路上走三十公里,最后走到脚底磨出水泡。
「他到了前线,端著枪,瞄准前面,开枪射击。
「爷爷在前线待了两年。
「我再次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两年里,修筑了十几个防御工事,打出了几千发子弹,守住了那条防线。
「这就是我爷爷在军队里做的事情。
「修了工事,开了枪。」
工人们听到这里,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很完整的人生轨迹。
没有抱怨地里多苦,火炉多热,子弹多吓人。
马伦勒玛只是在讲述,列出了他爷爷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
「我的爷爷做完了这些事情。
「然后我开始想我的父亲。」
亚瑟的声音平稳地传向四方。
「我的父亲后来也是一名士兵,不过他是远征军。
「我看了海外派遣军的日志,知道了他在丰饶大陆做了什么。
「他坐著船,在海上颠簸。
「顺利下了船后,踏上了那片热带丛林。
「他手里拿著开山刀,走在最前面,砍断那些粗壮的藤蔓,砍倒那些挡路的树木。
「他清理出了一条道路,跟著工程兵一起,在丛林里平整土地。
「搬运石头,打下木桩,搭建起了一座座营房。
「他就这样背著沉重的物资,在山路上跋涉,把弹药和粮食运到了指定的高地。
「后来,按照母亲的说法,和我不多的记忆,他托人写好寄来信上讲,他被分配到了炮兵阵地。
「每天擦拭火炮的炮管,搬运那几十磅重的炮弹。
「当命令下达的时候,把炮弹推入炮膛,拉动发火绳。
「于是,他在那片大陆上待了五年。
「我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五年里,清理出了几十公里的丛林道路。
「参与建造了三个大型的军事据点。
「搬运了成吨的军用物资。
「发射了无数发炮弹。
「他保卫了那片区域里的野生橡胶和矿山。
「这就是我父亲做的事情。
「砍了树,修了营地,开了炮。」
人群中,几个退伍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那些事情做起来是什么感觉。
每天就是机械的重复,搬东西,挖土,开枪……
「我想完了我的父亲,我又开始想我的母亲。」
亚瑟念著。
「我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
「这次我不需要看太多报表,也知道她在工厂里做了什么。
「每天清晨走进那栋红砖大楼,站到那台蒸汽纺织机前面,拿起纱线,把纱线穿过机器的针孔,再把几百根线理顺。
「她就站在那里,眼睛盯著飞速运转的纱锭。
「有一根线断了,就必须立刻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更换空掉的线轴,她给机器的齿轮滴上润滑油。
「她每天在这台机器前面站十四个小时,手不停地动作。
「她织出了白色的棉布,厚实的呢绒。
「她在那个机器前站到了我关于她记忆的最后。
「我算了一笔帐。
「她这十几年里亲手织出的布匹,如果一卷一卷地铺开,可以把贝罗利纳最长的那条主干道铺满来回好几遍。
「这些布匹,足够制衣厂做出一整个师的士兵军装,或者做出几千套平民过冬穿的厚外套。
「这就是我母亲做的事情。
「接上了断线,织出了布。」
在场的一些女工,或者家里有亲人在纺织厂做活的男人们,全都默不作声。
接线头,换线轴。
这就是纺织女工的一生。
简单,枯燥,每天重复几万次。
「最后,我开始想我自己。」
亚瑟拿著报纸,看著上面关于马伦勒玛自己的描述。
「如你们所见,已经是一个孤儿的我在街头长大。
「我知道我自己在这些年里做了什么。
「做过烟囱清洁工。
「爬进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管道里,用刷子用力地刮那些粘在墙壁上的煤烟,把烟道清理干干净净。
「让几百个家庭的壁炉可以在冬天顺利地冒烟,不会被呛死。
「做过炼金作坊的学徒。
「拿著木棍,站在那口铁锅旁边。
「我按著节奏搅,一圈一圈……搅拌了无数次。
「我做出了几百磅的次级炼金底火粉末,这些粉末被送到了兵工厂,变成了底火。
「我上了预科中学。
「我帮那些少爷擦皮鞋,用刷子把鞋油抹匀,用绒布用力地擦,把皮鞋擦发亮。
「我代写作业,拿著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母,写出了历史的答案,数学的步骤。
「我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我核对从各个工厂送上来的数据。
「把这些数据填进表格里,再将表格汇总,抄写成正式的报告。
「最后报告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放进柜子。
「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清理了烟囱,熬了底火粉末,擦了皮鞋,写了报告。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著窗外。
「有马车经过,是木匠和铁匠造的。
「远方,有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是钢铁厂的工人造的,铁轨是铁路工人铺的。
「我看著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纺织厂的工人织的布,裁缝店的裁缝缝的线。
「手里吃了一半的黑面包,面包是面包师烤的,面粉是磨坊主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
亚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酒馆外的空地上,几百个人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著。
没有交头接耳,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著。
「我坐在那里,我问自己。
「我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
「我的父亲在做什么?
「他在工作。
「我的母亲在做什么?
「她在工作。
「我的爷爷在做什么?
「他在工作。」
于是,亚瑟用尽全力,念出了后面的话。
「我们在做什么?
「拿著铁锹,翻开了泥土,撒下了种子,收割了麦子。
「推著小车,铲起了煤炭,熔化了铁矿,浇筑了钢锭。
「背著步枪,走过了泥泞,挖出了工事,扣动了扳机。
「拿著开山刀,砍断了藤蔓,清理了丛林,建起了营地。
「站在机器前,接上了断线,换上了线轴,织出了布匹。
「抓著刷子,爬进了烟道,刮下了煤灰,疏通了烟囱。
「握著木棍,站在铁锅旁,搅拌了溶液,熬出了底火。
「拿著钢笔,核对著数据,填满了表格,写出了报告。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亚瑟停了下来。
他看著底下的工人们。
搬运工工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变形的手。
纺织厂的男工看著自己因为接触染料而变色的指甲。
年轻的学徒工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搬运货物,修理机器,操作工具机。
他们在工作……
一件一件地,他们做过的事情被列了出来。
翻土,撒种,铲煤,浇筑,挖战壕,砍藤蔓,接线头,刮煤灰……
就是这些动作……
这些再普通不过,每天都在重复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当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可是,当它们全部排在一起……
爷爷、父亲、母亲和自己的动作全部串联起来的时候……
人们突然意识到了。
麦子是他们种的。
钢铁是他们炼的。
桥梁是他们建的。
工事是他们挖的。
布匹是他们织的。
城市是他们建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都是这些芸芸众生,用一双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出来的。
麦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钢铁不会自己流出来。
布匹也不会自己织出来。
是他们在做事情。
亚瑟低下头,看著报纸上的最后一段。
「回过头来看,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把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街角的空地上,寂静无声。
远处的工厂汽笛声再次拉响,提醒著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但是,没有人立刻转身走向工厂的大门。
他们站在原地,看著彼此。
彼此的脸,彼此的衣服,彼此的手。
他们脑海里回荡著那些话。
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们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亚瑟站在木箱子上。
初秋的微风吹过伦底纽姆东区的街道,工厂的轰鸣声仿佛都变很遥远。
亚瑟低著头,然后,继续念出了报纸上的文字。
「所以,许多东西又在我的脑袋里开始打架。
「我在图书馆里看了很多的书。
「尤其是那些穿著体面长袍的大学者们写下的经济学巨著。
「书里面白纸黑字地写著,财富是资本的积累。
「书里说,是那些拿著金币去投资建厂的老爷们,用他们的智慧和眼光,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繁荣。
「书里还说,价值是市场交换决定的。每天只拿到的那几个铜板,因为这就是市场给出的公平价格。
「这些书里的词汇很华丽,逻辑看起来严丝合缝。
「我以前在预科中学为了赚房租而拚命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只要我顺著这套逻辑往上爬,我就能分到一杯羹。
「可是现在,当我把这些高深的理论,和看到的那些真实的数字放在一起的时候。
「事情变不对劲了。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拚命地打架。
「一个是书本上教给我的,是属于那些体面人的法则。
「一个是我在泥水里看到的,是属于我们这些人的真实。」
底下的人们听懂了。
报纸上的话划开了骗人的皮。
「那段时间,我时常夜里被梦惊醒。
「但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我已经是一个辞职的二等文员,租了一间很不错的公寓,有一张铺著羊毛毯子的软床。
「房间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壁炉。
「但是,我睡不著。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袋里打架的声音就会变成轰鸣。
「有一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我回到了市政厅的大楼里。
「地板光可鉴人,整个走廊亮堂堂。
「我穿著那套二手的正装,坐在我那张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支银色的钢笔,正在纸上写著关于积极考虑的废话。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敲门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
「一个男孩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很瘦小,大概只有五岁。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是黑色的煤灰。
「那是以前的我。
「那个做烟囱清洁工的我。
「他光著脚,走在光亮地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在那个五岁的我身边,还跟著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男孩。
「大概七岁。
「皮肤在煤气灯的照耀下,发著淡淡的萤光蓝。
「那是后来在炼金作坊里当学徒的我。
「他们两个一起走到了我的办公桌前面。
「他们看著我。
「看著我干净的双手,整洁的衣领,手里闪闪发光的钢笔。
「我也看著他们。
「我闻到了他们身上煤烟味和药水味。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感到恶心。
「我们互相望了很久。
「那个五岁满脸煤灰的我,突然开口了,问了一句话。」
亚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报纸上那句被单独列出来的话,发颤念了出来。
「嘿,你是不是已经走遍了这个世界?」
街角的空地上,风停了。
工人们直勾勾地盯著亚瑟。
这句话很简单,但是砸在所有人的心里,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满脸煤灰的男孩问我。
「嘿,你是不是已经走遍了这个世界?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该怎么回答他?
「我小时候在烟道里爬行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洗干净身上的煤灰,穿上体面的衣服,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去看一看。
「我想去看看书里写的大海,去看看宽阔的广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为了这个梦想,我在作坊里拚命搅拌铁锅,在预科中学里忍著屈辱给少爷擦皮鞋。
「我拚命地往上爬。
「我以为我爬上来了。
「我以为我坐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就已经走遍了世界。
「可是,我看著那个五岁的我,我突然发现我错了。
「我根本没有走遍世界。
「我只是从一个黑乎乎的、由砖头砌成的烟囱里爬出来,然后钻进了一个更宽敞、更明亮的,由纸张和谎言砌成的烟囱里。
「我依然在管道里爬行。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用刷子清理煤灰,现在我用钢笔掩盖血迹。
「我变成了那些曾经在上面拿著竹竿捅我脚底板的人。
「我并没有看到真正的世界。
「只不过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坐在了一等座的车厢里。
「我看著那两个小时候的自己。
「他们眼里的光芒很亮。
「那种想看看明天的光芒。
「而我现在的眼睛里,只有算计和麻木。
「于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亚瑟念著念著,喉咙发紧。
他停了好一会儿,但却没有人催促他,好似压根没注意到。
「于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在拚命往上爬的路上,我为了让自己变更轻,我扔掉了很多东西。
「我扔掉了我对爷爷那把铁锹的记忆。
「我扔掉了对母亲那台纺织机的记忆。
「我扔掉了我和那些在街头挨饿的伙伴们的联系。
「我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些教授和主管老爷们教给我的法则,去相信只要我足够精明,我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把我的出身当成了一种耻辱,拚命地想要洗掉它。
「但那个梦把我打醒了。
「我根本洗不掉。
「因为那根本不是耻辱!
「那是建造这个世界的证明!
「我不需要去成为他们,我也不可能成为他们。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那些拥有金库的资本家,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
「我们和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河流。
「一条河流里流淌著的是汗水、煤灰和鲜血。
「另一条河流里流淌著的是香槟、黄金和数字。
「但我现在清楚地知道。
「我应该回到泥水里。
「回到那些真正让这个世界运转的人中间去。
「我找回了我的愤怒。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我坐在床沿上,浑身发冷,但是心脏却跳非常有力。
「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想起了很多年前,当我还很小的时候。
「她下班回到那个地下室,虽然累连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依然会坐在我的床边,用粗糙的手摸著我的头发。
「她为了哄我睡觉,会用沙哑的嗓音,给我唱一首很老的歌谣。
「那是一首从乡下传来的歌。
「是一首属于那些还没有进工厂,还在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歌。
「我现在依然能清晰地记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
亚瑟的视线落在了报纸的最后一部分。
他看著那些排成诗句格式的文字,放慢了语速,轻轻地,像是在诉说一样,念出了那首古老的歌谣。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像我们这片广阔的土地一样。
「傍晚时分,我们在菩提树下相聚。
「哪怕在外流浪,
「心依然留在故乡。
「当太阳落下山岗,
「星光洒满田野。
「我们在夜晚歌唱,
「兄弟姐妹手牵著手。
「这片土地长出我们的麦穗,
「这条河水洗净我们的双脚。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亚瑟念完了最后一句歌词。
忽然,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极低的哼唱声。
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搬运工,他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唱来旋律。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紧接著,旁边的另一个工人也跟著哼唱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这首古老的歌谣,并不是什么秘密。
在阿尔比恩,在奥斯特,在很多地方,那些从乡下被迫来到城市进入工厂的工人们,他们的母亲都曾唱过类似的旋律。
关于宁静,以及属于自己的土地的梦。
哼唱声越来越大。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伦底纽姆东区的街道上空回荡。
……
同一时间。
贝罗利纳,阿尔比恩使团下榻的公馆。
老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阿尔比恩的舰队再庞大,也挡不住这种在人们脑子里生根发芽的东西。
「为了阿尔比恩帝国吗?诺森伯兰卿……
「嗯,这个答案也算合格,请起来吧。」
「亲爱的,你为那句话不顾一切的样子令我著迷。
「但是……
「有一天你总该清楚。
「清楚你真的想要什么。」
……
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皇太子办公室。
「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威廉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几天前,大罗斯的那个「拉斯普钦」问马伦勒玛:你是谁?
现在,马伦勒玛给出了回答。
……
「傍晚时分,我们在菩提树下相聚……」
贝拉公主坐在梳妆台前,轻声念著。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
枢密院的另一间办公室。
贝仑海姆宰相放下报纸,老神地望著前方。
「你这篇东西……很有意思啊!贝仑海姆。
「以你的才能,放在这里可惜了。我决定推荐你去更合适的地方。」
「财政部的意见,确实跟阁下的想法有些许偏差,我们再研究研究。
贝仑海姆…宰相!」
……
「什么叫让我不要再提继承爵位这种话了?还贵族头衔不顶事了?
现在这个世界,难道该由你这种毛头小子做主了吗!」
「帐算不错,但我觉这里有些不妥,可以再改改……
「你觉呢,洛林卿。」
……
「你就待在这儿,我们的工作很枯燥,跟泥巴打交道。
「当然……
「我们期待你研究出高产的新品种。」
「库尔特,别这么激动。
「况且……
「这里也留有你的一份。」
……
「长大后做什么?」
「我靠!我将来肯定顿顿吃到撑!」
「我盖个大房子就够了。」
「长大后,我要娶她!」
「我铁定跟你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此时此刻。
伦底纽姆的街头,贝罗利纳的工厂,新乡的码头,圣彼堡的农庄。
无数站在报纸前面的人。
他们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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