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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七月二十一日,中午。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的走廊上,内政大臣塔伦手里拿著文件,正快步往前走。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跟在塔伦的侧后方,落后半个身位。

    他的脸上堆著些许讨好的笑容,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塔伦的话。

    格奥尔格因为之前在几次事件上的失误,在宰相派系里的边缘摇摇欲坠。

    几次打击下,他已经老实了。

    而为了重新混回核心圈子,格奥尔格最近没少干些低三下四的事情。

    比如,只要是塔伦的意见,他绝对第一个赞成!

    两人刚走到拐角处,正好迎面撞上了农林大臣库尔特。

    库尔特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没睡好,手里还带著一份早上的《帝国日报》。

    看到库尔特这副倒霉的样子,塔伦停下了脚步,勾起了调侃的笑容。

    「中午好啊,帝国真正的建设者,库尔特大臣。」

    塔伦拖长语调,满是戏谑。

    库尔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塔伦一眼。

    「闭上你的嘴,塔伦……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库尔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格奥尔格看著两人的交锋,觉这是个表现自己合群的好机会。

    但他不敢对库尔特太过分,毕竟他现在需要尽量少罪人。

    于是,格奥尔格换上副温和的笑脸,用看似关心的语气插了话:

    「库尔特,别这么生气……

    「你看,马伦勒玛在文章里把你描写多好啊。

    「他可是夸你是一个真正的建设者,说你带著两个发芽的土豆拯救了帝国的儿童呢。」

    格奥尔格说完,偷偷观察著库尔特的反应。

    自己这番话既顺应了塔伦的调侃,又没有使用太恶毒的词汇,尺寸拿捏很合适……  

    库尔特听到「土豆」,脸上的肉立刻抽搐了几下。

    他在心里暗骂,那个该死的马伦勒玛,偏偏要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写在报纸上,让全世界的人看笑话。

    「是啊,库尔特。」

    塔伦收起了笑容,换上了认真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戏谑依然出卖了他。

    「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上午……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印象?」

    「什么印象?」

    库尔特皱著眉头反问。

    「就是当年那个听你演讲的穷学生啊。」

    塔伦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马伦勒玛在文章里说,那是他刚考入帝国大学圈的迎新晚会,你在讲台上拿著土豆演讲。

    「只要你能想起来,那到底是哪一所帝国大学的迎新晚会,或者你能想起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们就能立刻缩小范围,宪兵去查那一届所有的平民优等生名单,把这个幽灵抓出来!」

    格奥尔格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没错,库尔特卿。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晚上台下有没有哪个学生看你的眼神特别热烈?」

    文化大臣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库尔特看著面前这两个同僚,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他在心里觉这两个人蠢可怜。

    他们以为政治演讲是什么?

    是推心置腹的个人交流吗?!

    「你们让我回忆?」

    库尔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烦躁和无奈。

    「对,仔细回忆。」

    塔伦强调了一遍。

    「回忆个屁!」

    库尔特直接爆了粗口,他挥舞手里的报纸,大声回道。

    「就报纸上写的这段致辞,这至少在十年前了!」

    塔伦愣了一下:「十年前?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因为那套说辞太老了!」

    库尔特看一个白痴似的瞪著塔伦。

    「我只去过一次大学迎新会吗?」

    库尔特反问。

    塔伦和格奥尔格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库尔特继续说道:「那几年,为了在皇帝陛下和宰相阁下面前展示农林部的工作成绩,塑造我亲民的形象,光是贝罗利纳我就跑遍了所有的大学!」

    然后,库尔特掰起手指,开始数。

    「我去过皇家机械工程学院,帝国炼金大学,我还去过贝罗利纳综合文理学院!

    「只要是有迎新晚会的地方,我都会让我的助理提前去跟校长打招呼,安排我上台!」

    格奥尔格忍俊不禁道:「那你每次都说什么?」

    「当然是说同样的话!」

    库尔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回想起了那些年的固定流程,完全是一场场熟练的巡回演出。

    「我每次去之前,都会让助理去厨房找两个长满芽的烂土豆……

    「然后我拿著那两个土豆走上讲台,会对著机械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我第二天去炼金学院,依然拿著那两个土豆,对著炼金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库尔特摊开双手,表情讽刺。

    「同一套说辞,同一套表演,我最多也就是把开场白改改弄弄,来来回回不知道弄过多少次!

    「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在多少个讲台上举过那两个该死的土豆了!」

    哈哈哈~~~!

    听完库尔特的这番话,让塔伦实在绷不住笑出声。

    格奥尔格也张著嘴巴,无声笑著。

    库尔特看著他们,一脸郁闷。

    「所以,你们问我到底是在哪个帝国大学?有没有印象?

    「我根本说不出来!

    「每次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一批新生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他们都被我感动一塌糊涂!

    「我怎么可能记里面是不是混著一个都不确定真名的疯子?!」

    塔伦捂著肚子,笑肩膀都在颤抖。

    格奥尔格为了迎合塔伦,故意把笑声放大了一些。

    他们心里的想法一致。

    那个在报纸上把整个世界吓发抖的马伦勒玛,拥有著恐怖洞察力的幽灵,在学生时代,竟然被库尔特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劣质政治作秀给深深感动了,还把它当成了人生的希望……

    这简直是整个世纪最好笑的黑色幽默!

    「哈哈哈,库尔特,真有你的!」

    塔伦一边笑,一边拍著库尔特的肩膀。

    「你的一场巡回表演,差点改变了世界!」

    库尔特冷著脸,一把拍开塔伦的手。

    他一点也不觉好笑,只觉麻烦。

    就在塔伦和格奥尔格笑个不停,库尔特满脸阴沉的时候。

    二楼的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了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位大臣同时收起了表情,转头看向拐角处。

    一名枢密院的年轻助理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助理看到三位大臣站在一起,立刻停下脚步。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塔伦皱起眉头,恢复了内政大臣的威严。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举起手里的报纸:

    「大臣们……午报来了!」

    ……

    阿尔比恩帝国,伦底纽姆东区。

    机械厂的汽笛声准时拉响。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拍打身上的煤灰。

    街角的空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片人。

    他们有的手里拿著黑面包,或者捧著廉价的糊糊。

    没有人在意午餐的糟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路口。

    「来了没有?」

    「还没看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这群屌报社,早上把我们吊在半空,中午说有号外,我可是把晚上的酒钱都凑出来买这份报纸了!」

    人群焦躁,早上的断更让他们心里有猫爪子在挠。

    就在这时,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从街道那边跑了过来,大伙儿一眼认出,是附近货运仓库的记帐员。

    这家伙识字,最重要的是跑快!

    「亚瑟!买到了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搬运工大声吼道。

    「买到了!买到了!」

    亚瑟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快!站到那个木箱子上去!」

    「快点念!他到底去干什么了?是不是把那个男爵主管宰了?!」

    人们急不可耐地催促著。

    亚瑟爬上装货木箱,直接展开了报纸,找到占据了半个版面的标题。

    「都别出声了!」

    亚瑟喊了一句。

    周围的几百个人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滚蛋了。」

    亚瑟念出了这句承接早上内容的话。

    「离开市政厅大楼的那天下午,天气很不错。

    「我穿著我那套二手的正装,走在街上,口袋里还有最后一个月结下的薪水。

    「我没有去买炸药。

    「我也没去黑市买火枪。

    「我知道很多人以为我会那么做,但我没有。

    「我走进了一家便宜的面包店,买了两块黑面包。然后就去了市立公共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我没有再去看那些宏大的帝国历史,也没有去看那些教人怎么赚钱的经济学模型。

    「我开始看那些最无聊的东西。

    「我申请借阅了近十年的农业生产年鉴。

    「工业大区的煤炭产量报表。

    「钢铁厂的进出货帐本。

    「海外远征军的后勤物资消耗清单。

    「以及……

    「纺织厂的布匹出库单据。

    「我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

    「饿了就啃一口黑面包,渴了就喝一口图书馆提供的免费凉水。

    「我看了很多天,看了很多数字,看了很多记录。」

    亚瑟念到这里,下面听著的工人们有些发愣。

    「他去图书馆看帐本?」

    「这算什么?他不是应该去报仇吗?」

    「别插嘴!听亚瑟继续念!」

    工头瞪了那个插嘴的学徒一眼。

    亚瑟继续往下看,语速放缓了许多。

    「我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数字,枯燥的记录。

    「然后,我合上了书。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有点运气的帝国打工人的故事。

    「我讲了这么多,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

    当亚瑟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表情僵住了。

    围在木箱子下面的工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有趣吗?

    昨天,他们听到马伦勒玛用那种滑稽的语气说出核心职场竞争力的时候,他们笑了。

    听到十五分钟作业租赁的时候,他们笑了。

    还有听到查热水和积极考虑的黑话时,他们也笑了。

    但是现在,当马伦勒玛在报纸上突然停下来,反问他们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时候……

    所有的笑声都像潮水一样退干干净净。

    空地上,几百个人安静可怕。

    自嘲到了顶点的幽默感消失了。

    一个老工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一点都不有趣。」

    老工人低声说道。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当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街道时,我开始回想。

    「我不再去想庞大的帝国,也不再去想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贵族老爷,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挥舞钞票的资本家。

    「我开始想我自己。

    「想我的家人。

    「我开始去想,和我一样,站在这些数字背后的人。」

    亚瑟感受到,人们疑惑的视线,正在重新凝聚。

    「我首先想到了我从未谋面的爷爷。

    「我的爷爷出生在农村,是个农民。

    「我翻看了哪里的农业记录,知道了他的一生都在做什么。

    「春天的时候,他走到田地里。

    「手里拿著铁锹,翻开泥土,一锹,一锹,把整块地翻松。

    「然后他背著种子袋,抓起一把麦种,撒在土里。

    「他走一步,撒一把,从这头走到那头……

    「夏天的时候,他挑著水桶,从河边打水,走到田里,浇在麦苗上。

    「每天走几十个来回。

    「弯著腰,把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秋天的时候,他拿著镰刀,割下金黄的麦子。

    「一刀,一刀。

    「再把麦子捆起来,背到谷场,挥舞著连枷,把麦粒打下来。

    「最后麦子装进麻袋,扛上马车。」

    工人们安静地听著。

    这些事情太平常了。

    「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年的地。

    「于是,我算了一笔帐。

    「他这二十年种出的麦子,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装满一整个大仓库。

    「这些粮食,足够一个满编的帝国步兵团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我爷爷做的事情。

    「把麦种变成了粮食。」

    人群里,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工人点了点头。

    「我爷爷也是这么干的,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随著这句感慨,亚瑟的目光顺著报纸往下移。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爷爷失去了他的土地。

    「他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城市。

    「虽然他没有别的本事,但运气好进了一家钢铁厂,成了名炼钢工人。

    「我看了工业区的钢铁产量记录,知道了他在工厂里做了什么。

    「他每天准时走进车间,站在那个巨大的高炉前面,把煤炭一锹一锹地铲进炉膛里,看著炉火变红,变白。

    「之后推著装满铁矿石的小车,把矿石倒进熔炉。

    「拿著长长的铁棍,站在高温旁边,搅动著里面的铁水。

    「当铁水熬好之后,拉开闸门,望著红色的铁水流进模具里。

    「铁水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钢锭。

    「最后用滑轮和链条,把钢锭吊起来,搬运到火车皮上。

    「而他在那个高炉旁边站了整整十年。

    「于是,我又算了一笔帐。

    「他这十年里亲手炼出的钢锭,如果全部拿来造桥,可以建造三座横跨泰晤士河那样的大型铁桥。

    「如果拿来铺路,可以铺设从贝罗利纳到边境的几十公里长的铁路铁轨。

    「这就是我爷爷在城市里做的事情。

    「把矿石变成了钢铁。」

    搬运工工头摸了摸下巴。

    「我干过卸矿石的活,可那不是人干的!他爷爷炼了十年钢,是个硬汉!」

    后来,众人窃窃私语。

    亚瑟则是接著念。

    「再后来,帝国爆发了一场战争。

    「我的爷爷响应了征召,他离开了工厂,加入了一线步兵团。

    「一些可以公开的行军记录,让我知道了他会在军队里做了什么。

    「他穿上军装,背上了步枪和行军锅。

    「跟著部队出发,每天在泥巴路上走三十公里,最后走到脚底磨出水泡。

    「他到了前线,端著枪,瞄准前面,开枪射击。

    「爷爷在前线待了两年。

    「我再次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两年里,修筑了十几个防御工事,打出了几千发子弹,守住了那条防线。

    「这就是我爷爷在军队里做的事情。

    「修了工事,开了枪。」

    工人们听到这里,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很完整的人生轨迹。

    没有抱怨地里多苦,火炉多热,子弹多吓人。

    马伦勒玛只是在讲述,列出了他爷爷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

    「我的爷爷做完了这些事情。

    「然后我开始想我的父亲。」

    亚瑟的声音平稳地传向四方。

    「我的父亲后来也是一名士兵,不过他是远征军。

    「我看了海外派遣军的日志,知道了他在丰饶大陆做了什么。

    「他坐著船,在海上颠簸。

    「顺利下了船后,踏上了那片热带丛林。

    「他手里拿著开山刀,走在最前面,砍断那些粗壮的藤蔓,砍倒那些挡路的树木。

    「他清理出了一条道路,跟著工程兵一起,在丛林里平整土地。

    「搬运石头,打下木桩,搭建起了一座座营房。

    「他就这样背著沉重的物资,在山路上跋涉,把弹药和粮食运到了指定的高地。

    「后来,按照母亲的说法,和我不多的记忆,他托人写好寄来信上讲,他被分配到了炮兵阵地。

    「每天擦拭火炮的炮管,搬运那几十磅重的炮弹。

    「当命令下达的时候,把炮弹推入炮膛,拉动发火绳。

    「于是,他在那片大陆上待了五年。

    「我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五年里,清理出了几十公里的丛林道路。

    「参与建造了三个大型的军事据点。

    「搬运了成吨的军用物资。

    「发射了无数发炮弹。

    「他保卫了那片区域里的野生橡胶和矿山。

    「这就是我父亲做的事情。

    「砍了树,修了营地,开了炮。」

    人群中,几个退伍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那些事情做起来是什么感觉。

    每天就是机械的重复,搬东西,挖土,开枪……

    「我想完了我的父亲,我又开始想我的母亲。」

    亚瑟念著。

    「我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

    「这次我不需要看太多报表,也知道她在工厂里做了什么。

    「每天清晨走进那栋红砖大楼,站到那台蒸汽纺织机前面,拿起纱线,把纱线穿过机器的针孔,再把几百根线理顺。

    「她就站在那里,眼睛盯著飞速运转的纱锭。

    「有一根线断了,就必须立刻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更换空掉的线轴,她给机器的齿轮滴上润滑油。

    「她每天在这台机器前面站十四个小时,手不停地动作。

    「她织出了白色的棉布,厚实的呢绒。

    「她在那个机器前站到了我关于她记忆的最后。

    「我算了一笔帐。

    「她这十几年里亲手织出的布匹,如果一卷一卷地铺开,可以把贝罗利纳最长的那条主干道铺满来回好几遍。

    「这些布匹,足够制衣厂做出一整个师的士兵军装,或者做出几千套平民过冬穿的厚外套。

    「这就是我母亲做的事情。

    「接上了断线,织出了布。」

    在场的一些女工,或者家里有亲人在纺织厂做活的男人们,全都默不作声。

    接线头,换线轴。

    这就是纺织女工的一生。

    简单,枯燥,每天重复几万次。

    「最后,我开始想我自己。」

    亚瑟拿著报纸,看著上面关于马伦勒玛自己的描述。

    「如你们所见,已经是一个孤儿的我在街头长大。

    「我知道我自己在这些年里做了什么。

    「做过烟囱清洁工。

    「爬进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管道里,用刷子用力地刮那些粘在墙壁上的煤烟,把烟道清理干干净净。

    「让几百个家庭的壁炉可以在冬天顺利地冒烟,不会被呛死。

    「做过炼金作坊的学徒。

    「拿著木棍,站在那口铁锅旁边。

    「我按著节奏搅,一圈一圈……搅拌了无数次。

    「我做出了几百磅的次级炼金底火粉末,这些粉末被送到了兵工厂,变成了底火。

    「我上了预科中学。

    「我帮那些少爷擦皮鞋,用刷子把鞋油抹匀,用绒布用力地擦,把皮鞋擦发亮。

    「我代写作业,拿著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母,写出了历史的答案,数学的步骤。

    「我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我核对从各个工厂送上来的数据。

    「把这些数据填进表格里,再将表格汇总,抄写成正式的报告。

    「最后报告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放进柜子。

    「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清理了烟囱,熬了底火粉末,擦了皮鞋,写了报告。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著窗外。

    「有马车经过,是木匠和铁匠造的。

    「远方,有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是钢铁厂的工人造的,铁轨是铁路工人铺的。

    「我看著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纺织厂的工人织的布,裁缝店的裁缝缝的线。

    「手里吃了一半的黑面包,面包是面包师烤的,面粉是磨坊主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

    亚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酒馆外的空地上,几百个人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著。

    没有交头接耳,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著。

    「我坐在那里,我问自己。

    「我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

    「我的父亲在做什么?

    「他在工作。

    「我的母亲在做什么?

    「她在工作。

    「我的爷爷在做什么?

    「他在工作。」

    于是,亚瑟用尽全力,念出了后面的话。

    「我们在做什么?

    「拿著铁锹,翻开了泥土,撒下了种子,收割了麦子。

    「推著小车,铲起了煤炭,熔化了铁矿,浇筑了钢锭。

    「背著步枪,走过了泥泞,挖出了工事,扣动了扳机。

    「拿著开山刀,砍断了藤蔓,清理了丛林,建起了营地。

    「站在机器前,接上了断线,换上了线轴,织出了布匹。

    「抓著刷子,爬进了烟道,刮下了煤灰,疏通了烟囱。

    「握著木棍,站在铁锅旁,搅拌了溶液,熬出了底火。

    「拿著钢笔,核对著数据,填满了表格,写出了报告。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亚瑟停了下来。

    他看著底下的工人们。

    搬运工工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变形的手。

    纺织厂的男工看著自己因为接触染料而变色的指甲。

    年轻的学徒工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搬运货物,修理机器,操作工具机。

    他们在工作……

    一件一件地,他们做过的事情被列了出来。

    翻土,撒种,铲煤,浇筑,挖战壕,砍藤蔓,接线头,刮煤灰……

    就是这些动作……

    这些再普通不过,每天都在重复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当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可是,当它们全部排在一起……

    爷爷、父亲、母亲和自己的动作全部串联起来的时候……

    人们突然意识到了。

    麦子是他们种的。

    钢铁是他们炼的。

    桥梁是他们建的。

    工事是他们挖的。

    布匹是他们织的。

    城市是他们建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都是这些芸芸众生,用一双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出来的。

    麦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钢铁不会自己流出来。

    布匹也不会自己织出来。

    是他们在做事情。

    亚瑟低下头,看著报纸上的最后一段。

    「回过头来看,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把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街角的空地上,寂静无声。

    远处的工厂汽笛声再次拉响,提醒著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但是,没有人立刻转身走向工厂的大门。

    他们站在原地,看著彼此。

    彼此的脸,彼此的衣服,彼此的手。

    他们脑海里回荡著那些话。

    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们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亚瑟站在木箱子上。

    初秋的微风吹过伦底纽姆东区的街道,工厂的轰鸣声仿佛都变很遥远。

    亚瑟低著头,然后,继续念出了报纸上的文字。

    「所以,许多东西又在我的脑袋里开始打架。

    「我在图书馆里看了很多的书。

    「尤其是那些穿著体面长袍的大学者们写下的经济学巨著。

    「书里面白纸黑字地写著,财富是资本的积累。

    「书里说,是那些拿著金币去投资建厂的老爷们,用他们的智慧和眼光,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繁荣。

    「书里还说,价值是市场交换决定的。每天只拿到的那几个铜板,因为这就是市场给出的公平价格。

    「这些书里的词汇很华丽,逻辑看起来严丝合缝。

    「我以前在预科中学为了赚房租而拚命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只要我顺著这套逻辑往上爬,我就能分到一杯羹。

    「可是现在,当我把这些高深的理论,和看到的那些真实的数字放在一起的时候。

    「事情变不对劲了。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拚命地打架。

    「一个是书本上教给我的,是属于那些体面人的法则。

    「一个是我在泥水里看到的,是属于我们这些人的真实。」

    底下的人们听懂了。

    报纸上的话划开了骗人的皮。

    「那段时间,我时常夜里被梦惊醒。

    「但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我已经是一个辞职的二等文员,租了一间很不错的公寓,有一张铺著羊毛毯子的软床。

    「房间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壁炉。

    「但是,我睡不著。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袋里打架的声音就会变成轰鸣。

    「有一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我回到了市政厅的大楼里。

    「地板光可鉴人,整个走廊亮堂堂。

    「我穿著那套二手的正装,坐在我那张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支银色的钢笔,正在纸上写著关于积极考虑的废话。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敲门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

    「一个男孩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很瘦小,大概只有五岁。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是黑色的煤灰。

    「那是以前的我。

    「那个做烟囱清洁工的我。

    「他光著脚,走在光亮地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在那个五岁的我身边,还跟著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男孩。

    「大概七岁。

    「皮肤在煤气灯的照耀下,发著淡淡的萤光蓝。

    「那是后来在炼金作坊里当学徒的我。

    「他们两个一起走到了我的办公桌前面。

    「他们看著我。

    「看著我干净的双手,整洁的衣领,手里闪闪发光的钢笔。

    「我也看著他们。

    「我闻到了他们身上煤烟味和药水味。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感到恶心。

    「我们互相望了很久。

    「那个五岁满脸煤灰的我,突然开口了,问了一句话。」

    亚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报纸上那句被单独列出来的话,发颤念了出来。

    「嘿,你是不是已经走遍了这个世界?」

    街角的空地上,风停了。

    工人们直勾勾地盯著亚瑟。

    这句话很简单,但是砸在所有人的心里,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满脸煤灰的男孩问我。

    「嘿,你是不是已经走遍了这个世界?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该怎么回答他?

    「我小时候在烟道里爬行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洗干净身上的煤灰,穿上体面的衣服,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去看一看。

    「我想去看看书里写的大海,去看看宽阔的广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为了这个梦想,我在作坊里拚命搅拌铁锅,在预科中学里忍著屈辱给少爷擦皮鞋。

    「我拚命地往上爬。

    「我以为我爬上来了。

    「我以为我坐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就已经走遍了世界。

    「可是,我看著那个五岁的我,我突然发现我错了。

    「我根本没有走遍世界。

    「我只是从一个黑乎乎的、由砖头砌成的烟囱里爬出来,然后钻进了一个更宽敞、更明亮的,由纸张和谎言砌成的烟囱里。

    「我依然在管道里爬行。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用刷子清理煤灰,现在我用钢笔掩盖血迹。

    「我变成了那些曾经在上面拿著竹竿捅我脚底板的人。

    「我并没有看到真正的世界。

    「只不过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坐在了一等座的车厢里。

    「我看著那两个小时候的自己。

    「他们眼里的光芒很亮。

    「那种想看看明天的光芒。

    「而我现在的眼睛里,只有算计和麻木。

    「于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亚瑟念著念著,喉咙发紧。

    他停了好一会儿,但却没有人催促他,好似压根没注意到。

    「于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在拚命往上爬的路上,我为了让自己变更轻,我扔掉了很多东西。

    「我扔掉了我对爷爷那把铁锹的记忆。

    「我扔掉了对母亲那台纺织机的记忆。

    「我扔掉了我和那些在街头挨饿的伙伴们的联系。

    「我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些教授和主管老爷们教给我的法则,去相信只要我足够精明,我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把我的出身当成了一种耻辱,拚命地想要洗掉它。

    「但那个梦把我打醒了。

    「我根本洗不掉。

    「因为那根本不是耻辱!

    「那是建造这个世界的证明!

    「我不需要去成为他们,我也不可能成为他们。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那些拥有金库的资本家,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

    「我们和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河流。

    「一条河流里流淌著的是汗水、煤灰和鲜血。

    「另一条河流里流淌著的是香槟、黄金和数字。

    「但我现在清楚地知道。

    「我应该回到泥水里。

    「回到那些真正让这个世界运转的人中间去。

    「我找回了我的愤怒。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我坐在床沿上,浑身发冷,但是心脏却跳非常有力。

    「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想起了很多年前,当我还很小的时候。

    「她下班回到那个地下室,虽然累连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依然会坐在我的床边,用粗糙的手摸著我的头发。

    「她为了哄我睡觉,会用沙哑的嗓音,给我唱一首很老的歌谣。

    「那是一首从乡下传来的歌。

    「是一首属于那些还没有进工厂,还在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歌。

    「我现在依然能清晰地记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

    亚瑟的视线落在了报纸的最后一部分。

    他看著那些排成诗句格式的文字,放慢了语速,轻轻地,像是在诉说一样,念出了那首古老的歌谣。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像我们这片广阔的土地一样。

    「傍晚时分,我们在菩提树下相聚。

    「哪怕在外流浪,

    「心依然留在故乡。

    「当太阳落下山岗,

    「星光洒满田野。

    「我们在夜晚歌唱,

    「兄弟姐妹手牵著手。

    「这片土地长出我们的麦穗,

    「这条河水洗净我们的双脚。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亚瑟念完了最后一句歌词。

    忽然,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极低的哼唱声。

    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搬运工,他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唱来旋律。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紧接著,旁边的另一个工人也跟著哼唱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这首古老的歌谣,并不是什么秘密。

    在阿尔比恩,在奥斯特,在很多地方,那些从乡下被迫来到城市进入工厂的工人们,他们的母亲都曾唱过类似的旋律。

    关于宁静,以及属于自己的土地的梦。

    哼唱声越来越大。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伦底纽姆东区的街道上空回荡。

    ……

    同一时间。

    贝罗利纳,阿尔比恩使团下榻的公馆。

    老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阿尔比恩的舰队再庞大,也挡不住这种在人们脑子里生根发芽的东西。

    「为了阿尔比恩帝国吗?诺森伯兰卿……

    「嗯,这个答案也算合格,请起来吧。」

    「亲爱的,你为那句话不顾一切的样子令我著迷。

    「但是……

    「有一天你总该清楚。

    「清楚你真的想要什么。」

    ……

    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皇太子办公室。

    「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威廉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几天前,大罗斯的那个「拉斯普钦」问马伦勒玛:你是谁?

    现在,马伦勒玛给出了回答。

    ……

    「傍晚时分,我们在菩提树下相聚……」

    贝拉公主坐在梳妆台前,轻声念著。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

    枢密院的另一间办公室。

    贝仑海姆宰相放下报纸,老神地望著前方。

    「你这篇东西……很有意思啊!贝仑海姆。

    「以你的才能,放在这里可惜了。我决定推荐你去更合适的地方。」

    「财政部的意见,确实跟阁下的想法有些许偏差,我们再研究研究。

    贝仑海姆…宰相!」

    ……

    「什么叫让我不要再提继承爵位这种话了?还贵族头衔不顶事了?

    现在这个世界,难道该由你这种毛头小子做主了吗!」

    「帐算不错,但我觉这里有些不妥,可以再改改……

    「你觉呢,洛林卿。」

    ……

    「你就待在这儿,我们的工作很枯燥,跟泥巴打交道。

    「当然……

    「我们期待你研究出高产的新品种。」

    「库尔特,别这么激动。

    「况且……

    「这里也留有你的一份。」

    ……

    「长大后做什么?」

    「我靠!我将来肯定顿顿吃到撑!」

    「我盖个大房子就够了。」

    「长大后,我要娶她!」

    「我铁定跟你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此时此刻。

    伦底纽姆的街头,贝罗利纳的工厂,新乡的码头,圣彼堡的农庄。

    无数站在报纸前面的人。

    他们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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