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现在,茶会结束了
一八九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温莎城堡。
雨水拍打著窗棂,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坐在书桌前。
她手里拿著镶嵌著红宝石的钢笔,笔尖悬停在一份厚羊皮纸文件的末尾,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一个月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那张照片。
《泰晤士报》头版,那台代表著帝国最高结晶的魔装铠,像一堆废铁一样瘫倒在苏莱曼山脉的烂泥里。
那是耻辱。
是把阿尔比恩踩在脚下的耻辱。
第二幅画面是帕默子爵的电报。
那个蠢货在电报里发誓说「一切尽在掌握」,然后转头就为了逃避责任,抽空了加尔各答的防御,把帝国最后的机动兵力送进了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第三幅画面是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的背影。
那天晚上,这个老头子拄著手杖,站在这个房间里,冷冷地告诉她:「您需要干净的手套去握权杖,但我不需要。」
女皇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水落在羊皮纸上,晕染开来……
她不想签这份文件。
这是一份《战时特别授权令》。
一旦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著她亲手把一部分只属于君主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让渡给了一个并没有民选基础,且被她亲手辞退过三次的老贵族。
这意味著她承认了现在的内阁是无能的,承认了她亲自挑选的总督是失败的,承认了帝国已经到了必须用非常规手段才能维持的地步……
但她不不签。
因为就在昨天,曼彻斯特的警察局长向内政部报告,他们已经无法控制局势,罢工的工人正在冲击市政厅,甚至有人喊出了废除君主制的口号。
而今天早上,伦底纽姆金融城的代表在私下觐见时暗示,如果政府再拿不出能够稳定市场的强力措施,银行团将不不抛售国债以回笼资金。
那是帝国的血管。
如果血管爆了,皇冠也就只是一顶沉重的金属帽子。
女皇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艾略特那天说的话:「他比我们年轻。」
那个远在金平原的年轻人,那个奥斯特的怪物,正在看著这边。
「我恨你,艾略特。」
女皇低声自语。
「但我更恨输。」
笔尖落下……
【亚历山德丽娜;夏洛特;奥古斯塔;韦尔夫】
这行花体字签歪歪扭扭,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与从容。
她按下了印章……
红色的火漆在纸上凝固。
……
八月二十七日。
曼彻斯特。
阿什沃斯纺织厂的大门紧闭,上面贴著那张已经发黄的停工告示。
两万名工人聚集在圣彼广场。
他们没有面包,没有工作,只有愤怒。
一名站在木箱上的工会领袖正挥舞著拳头,嘶哑地吼叫著:
「他们说这是战争!是为了帝国的荣耀!
「但荣耀能当饭吃吗?
「帕默子爵在总督府里抽雪茄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在挨饿!银行家在数钱的时候,我们在失业!
「他们说棉花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但现在,只有灰烬!
「去伦底纽姆!去唐宁街!问问那些大人物,我们的活路在哪里?!」
「去伦底纽姆!」
两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震碎广场旁商店的玻璃。
骑警试图冲散人群,但马匹被石块击中,受惊地把警察掀翻在地。
愤怒的人群涌了上去,警棍和头盔被踩在脚下。
秩序在饥饿面前,脆弱像一张薄纸。
……
八月三十日。
伦底纽姆,针线街。
阿尔比恩中央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龙。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绅士,此刻都不顾形象地挤在一起,挥舞著手里的存折和汇票。
「给我兑换黄金!我不要纸币!我只要金币!」
「抱歉,先生,根据临时法令,每日兑换额度上限为十金镑……」
「去你的十金镑!我存进去的是五千镑!那是我的全部身家!」
一名绝望的商人试图翻过柜台,被保安粗暴地推倒在地。
他的高顶礼帽滚落在一旁,被无数双皮鞋踩扁。
黑板上,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还在跌……
每一次板擦来临,都代表著无数中产阶级家庭的破产。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市里蔓延。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一日。
伦底纽姆,白厅,唐宁街10号。
首相官邸的内阁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窗帘被拉严严实实,但依然无法完全隔绝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嘈杂声。
那是示威人群的口号声,还有警察吹响的尖锐哨声。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阿尔比恩帝国的最高层官员。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首位。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许多岁。
那标志性的大胡子显有些乱糟糟的,眼袋深重,看来是长期失眠和焦虑……
在他的左手边,财政大臣正在擦著额头上的汗,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赤字报告。
在他的右手边,陆军大臣正在和海军大臣争吵,互相指责对方应该为婆罗多的局势负责。
「如果是海军能封锁住海岸线,奥斯特人的军火根本运不进去!」
「哈!笑话!反抗军用的是陆路!是从苏莱曼山脉那个漏风的筛子里钻出来的!这是陆军的无能!你们拿著全圣律大陆最高的军费预算,却连一群乞丐都打不过!」
「那是地形问题!还有该死的天气!如果不是雨季……」
「够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但很快又被低声的抱怨填满。
「先生们。」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
「互相指责毫无意义。
「现在的情况是,议会里的自由党已经联合了工党,准备在明天发起不信任案投票。
「帕默虽然滚蛋了,但这群人并不满意……他们要找人负责,要找更大的替罪羊。
「如果我们今天拿不出一个能让局势立刻稳定下来的方案,明天这个时候,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要卷铺盖滚出这里。
「而且,我很怀疑我们能不能安全地走出唐宁街,外面那些愤怒的市民可能会把我们撕碎。」
他环视四周。
「谁有办法?财政部?能不能再拨一笔紧急救济金?」
财政大臣苦笑著摊开手。
「首相阁下,国库现在的流动资金你是知道的,如果再发钱,阿尔比恩镑的汇率会有崩盘的风险……
「要知道可不只是一个奥斯特人在盯著我们,法兰克、合众国,甚至偷跑进来的几个罗斯蛮子都想凑个热闹……
「我们被围猎了!到时候不需要奥斯特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变成废纸!」
「陆军部?能不能调动卫戍部队驱散示威者?」
陆军大臣缩了缩脖子。
「调动本土卫戍部队进入伦底纽姆需要议会授权……现在的议会,绝对不会通过这样的提案!他们正等著看我们的笑话!」
死局。
索尔兹伯里侯爵瘫坐在椅子上。
他是个体面的贵族,习惯了在议会里用华丽的辞藻辩论,习惯了在外交舞会上用优雅的礼仪周旋。
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粗暴不讲道理的全面危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文明世界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扇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侍从的通报。
门开很慢,很沉。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一个穿著旧式红色军礼服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的衣服款式是二十年前的,领口有些磨损,但那枚嘉德勋章却擦锃亮。
他没有戴帽子,灰白色的头发梳一丝不苟。
他的右手里拄著那根著名的黑檀木手杖,每走一步,手杖的铜头就在地板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笃…
笃……
笃………
声音不大,却有著一种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低语,甚至似乎连窗外的喧嚣都远去了一些。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
那个三次被赶出枢密院,被称为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的前元帅。
他走进会议室,没有看两边的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另一端,也就是正对著首相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一张空椅子,留给记录员的。
艾略特拉开椅子,但他没有坐下。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然后从那个磨损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公爵阁下?」
索尔兹伯里侯爵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敬畏这位老人的资历,但这里是内阁会议,不是退伍军人俱乐部。
「我们正在进行闭门会议,如果您没有预约……」
啪——
艾略特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了索尔兹伯里面前。
「我不需要预约,首相。」
艾略特的声音平静,有些干燥。
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打开它。」
索尔兹伯里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压。
他迟疑地伸出手,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羊皮纸。
上面有皇室的纹章,有那个鲜红的火漆印,还有那个虽然歪扭但绝对真实的签名……
【亚历山德丽娜;夏洛特;奥古斯塔;韦尔夫】
索尔兹伯里的目光扫过文件的标题,瞳孔瞬间收缩。
《战时特别授权令》
他的视线快速下移,掠过那些繁复的法律条款,落在最核心的那几行字上。
【鉴于帝国当前面临的极端危急局势……】
【特任命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为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
【授予其在国家紧急状态下,直接调动本土卫戍部队、接管大都会警察局、冻结及支配财政部特别预算之权力……】
【此命令即刻生效,无需议会二读。】
索尔兹伯里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任命书。
这是政变授权书。
虽然是合法的,来自于君主的授权,但在阿尔比恩的君主立宪制传统下,这几乎等同于把内阁变成了摆设。
「女皇陛下……怎么会……」
索尔兹伯里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艾略特。
「这是违宪的!至少是违背了惯例!如果没有议会的批准,这种战时状态根本不成立!我们没有向任何国家宣战!」
「现在有了。」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灰色眼睛死死盯著索尔兹伯里。
「从今天起,阿尔比恩进入战争状态。
「不管是针对奥斯特人,还是针对那些在街上烧毁店铺的暴徒,或者是针对那些在交易所里趁火打劫的银行家。
「这就是战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意识到,从这一刻起,白厅的天变了。
「你想干什么?艾略特?」
索尔兹伯里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要解散内阁吗?你要在这里搞军政府独裁吗?如果是那样,明天街上的暴动会增加十倍!」
「不,我不解散内阁。」
艾略特站直了身体,重新拿起手杖。
「您依然是首相,侯爵阁下。
「您依然可以坐在议会大厦里,发表那些激动人心的演讲,去安抚那些议员,去维护阿尔比恩体面的民主和自由。
「您依然可以穿著燕尾服去参加外交晚宴,去告诉全世界,阿尔比恩依然是那个文明、绅士的国度。」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光鲜亮丽的活儿,归您。」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旧军装。
「而脏活,归我。」
「脏活?」
「是的,脏活。」
艾略特转身,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下水道堵了,首相。
「如果只用香水喷一喷,是没用的。
「必须有人跳下去,用手,用铲子,把那些堵住管子的淤泥、死老鼠,还有腐烂的垃圾,全部挖出来。
「这会很臭,很难看,甚至会满手血腥。」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大臣。
「曼彻斯特的罢工,我会派卫戍部队去调解。
「不是用警棍,是用刺刀。
「金融城的挤兑,我会派特别调查组去审计。
「所有做空国债的帐户,会被立刻冻结,相关人员会被以叛国罪调查。
「至于婆罗多……」
艾略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我们保不住那里的人,那就不用保了。
「我们会收缩,会封锁。
「我会让那里变成一个连老鼠都活不下去的荒原,让奥斯特人去面对那几千万张饥饿的嘴。
「这些命令,您不需要签字,也不需要知道。
「您只需要在议会质询的时候,表现出震惊,遗憾,然后承诺会成立调查委员会。」
索尔兹伯里听懂了。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魔鬼的交易。
艾略特愿意成为那个刽子手,那个背负所有骂名和罪孽的屠夫,来换取国家的秩序。
而内阁,只需要闭嘴,并在旁边看著。
「这……这太疯狂了。」
索尔兹伯里喃喃自语。
「如果我们这么做,我们就和那些野蛮人没有区别了!我们的道德优势……」
「道德?」
艾略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敲了敲手杖。
「首相阁下,您知道在婆罗多,那个奥斯特人是怎么打败我们的吗?
「他用三便士。」
艾略特伸出三根手指。
「他用价值三便士的面粉,或者是几发劣质子弹,就换掉了我们价值六十镑的士兵,换掉了我们价值连城的棉花。
「他在用帐本打仗,而我们在用骑士精神打仗。
「当我们还在讨论体面的时候,他已经把我们的血抽干了。」
艾略特走到索尔兹伯里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文明就像是一件昂贵的高定礼服,只有在宴会厅里才显体面。
「但现在我们是在泥潭里搏斗,坚持穿礼服的人通常是第一个被勒死的。
「敌人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他野蛮,而是因为他极其理智地脱掉了那件礼服,而我们还在纠结领结歪没歪。」
索尔兹伯里浑身僵硬。
他看著面前这个老人。
他闻到了老人身上那股陈旧,混合著樟脑球和火药味的气息。
旧时代的味道……
是那个曾经为了扩张领土,可以毫无顾忌地屠杀异教徒,可以贩卖鸦片,可以践踏一切规则的阿尔比恩的味道。
那个野蛮强大,冷酷无比的帝国魂灵,在这一刻……
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壳里。
索尔兹伯里看向桌上那份授权令。
他又看了一圈周围的大臣。
没有人说话。
财政大臣低下了头,陆军大臣避开了目光。
大家都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
只要能保住位子,只要能保住帝国的架子不倒,死一些人,哪怕是死很多自己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索尔兹伯里慢慢地把手放在那份文件上。
他没有把文件推回去,而是把它合上,压在了自己的手掌下。
「好吧,公爵。」
索尔兹伯里的声音有些沙哑。
「既然女皇陛下信任您……那么,内阁会全力配合枢密院的工作。」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艾略特。
「但是,艾略特……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如果历史要审判……」
「那就审判我。」
艾略特打断了他。
他拿起手杖,转身向门口走去。
「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
笃…
笃……
笃………
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稳定。
走到门口时,艾略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通知警察局长,半小时后到我的办公室报到。
「还有,告诉金融城的那帮吸血鬼。
「晚饭时间结束了。」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会议室里依然烟雾缭绕,依然能听到窗外隐约的喧嚣。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喧嚣很快就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将是另一种更加令人恐惧的寂静。
白厅在沉默。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七日。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威斯敏斯特宫。
下午两点。
下议院的辩论大厅内,空气浑浊。
几百根蜡烛和煤气灯在烟雾缭绕中散发著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因为愤怒、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这里是帝国的立法心脏,是绅士们决定另一半世界命运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更像是一个充满火药味的菜市场。
「耻辱!这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一名来自兰开夏郡的议员站在后排的长椅上,挥舞著手里的《泰晤士报》,唾沫横飞。
他的背后是几十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工厂主,那是他的票仓,也是他的金主。
「我们的军队在干什么?我们在婆罗多每年投入两千万金镑的军费!结果呢?被一群连鞋子都没有的土著打像狗一样逃窜!
「帕默子爵必须上绞架!陆军部的官僚必须全部辞职!
「还有皇室……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在国家危难时刻,军队的指挥权依然混乱不堪?!」
「附议!」
「附议!」
起哄声像海浪一样席卷了整个大厅。
这不仅是关于战败的问责,更是一场权力的围猎。
自由党和工党结成了临时的同盟,试图利用这次危机,想要剥夺君主对军队的一部分控制权,同时把那些保守党的老贵族们赶出内阁。
议长拚命地敲击著木槌,试图维持秩序,但那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咆哮声中。
直到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两名卫兵推开。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旧式军礼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黑色的正装,胸口别著那枚代表特使身份的金色徽章。
大厅里的喧哗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后变成了更为低沉和充满敌意的嗡嗡声。
艾略特无视了两侧投来的像子弹一样的目光。
他拄著手杖,一步步走向发言席。
那是属于政府代表的位置,通常由首相或者相关大臣站立。
但今天,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前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陆军大臣更是把头埋很低,恨不钻进地缝里。
艾略特站定,把手杖靠在讲台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份黑色的文件。
「诸位先生。」
艾略特的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了嘈杂。
「我听到你们在谈论耻辱。」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过刚才那个叫嚣最凶的兰开夏议员。
「我同意。
「这确实是耻辱。
「但这个耻辱,不属于那些在苏莱曼山脉的烂泥里战死的士兵,不属于那些在雨季里坚守岗位的军官。」
「你在为失败辩护吗,公爵?!」
一名代表金融城的议员站了起来,厉声质问。
「数据不会撒谎!两万吨棉花变成了灰烬!国债暴跌了百分之十五!这是无能!」
「数据确实不会撒谎。」
艾略特冷冷地回应。
「但解读数据的人会。」
他翻开了那份文件,那是《婆罗多战区特别审计报告》的公开版。
「既然你们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在拥有绝对火力优势的情况下会输掉战争。
「那我就告诉你们。」
艾略特低头看著文件,他的思绪却瞬间跳回到了五天前。
那个充满血腥味和雨水的夜晚。
……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日,曼彻斯特,阿什沃斯纺织厂】
巨大的铁门强行撞开。
在扭曲声中,全副武装的高地警卫团冲进了厂区。
这支部队不是来镇压工人的。
虽然在厂门外,数千名罢工者正拿著棍棒和石块,准备和军队决一死战。
但士兵们的枪口,却对准了工厂的行政大楼。
「奉战时特别授权令,接管此处!」
一名少校踹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那位名叫阿什沃斯的工厂主,正试图把一箱帐本扔进壁炉里烧掉。
士兵们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从火堆里抢出了那些还没烧完的纸张。
「你们不能这样做!这是私有财产!」
阿什沃斯在地上挣扎著,肥胖的脸被挤压变形。
「我有议会的豁免权!我和内政大臣是朋友!」
「现在不是了。」
少校冷漠地说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逮捕令,直接塞进了阿什沃斯的嘴里。
「根据审计,你的工厂在过去三个月里,以战争风险为由,囤积了超过五千吨棉花,却拒绝向工人发放工资,甚至故意停工以哄抬市价。
「你不是在经营,你是在勒索国家。」
几分钟后,阿什沃斯像一头死猪一样被拖了出去。
而在工厂的大门口,少校站在一辆卡车上,对著那些愤怒的工人高喊:
「工人们!听著!
「工厂已被国家接管!
「我们在地下仓库里发现了这个吸血鬼私藏的两万袋面粉,还有足以支付你们半年工资的现金!
「现在,排好队!
「每个人都能领到面包和欠薪!
「这不是施舍,这是帝国对你们的补偿!是这个叛徒偷走你们的东西!」
原本准备投掷石块的人群愣住了。
几秒钟后,愤怒的吼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女皇万岁!军队万岁!」
「吊死吸血鬼!」
那个夜晚,曼彻斯特没有发生流血冲突。
但有十几个像阿什沃斯这样的工厂主,被连夜押送到了伦底纽姆塔的监狱里。
……
「……根据特别调查组在曼彻斯特的取证。」
艾略特的声音在议会大厅里回荡,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举起一张照片,那是阿什沃斯在监狱里的供词。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工业受害者。
「当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时,这群人在后方囤积居。
「他们故意制造物资短缺的恐慌,以此要在座的各位,要这个国家,为他们的高价库存买单。」
艾略特看向那个兰开夏议员,后者的脸色瞬间变煞白。
「你说工人在挨饿?
「是的,他们在挨饿。
「但不是因为没有面包,而是因为面包被锁在了你们金主的仓库里,等待著涨价。」
议会大厅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原本站在资本家一边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动摇。
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当成傻子。
而发国难财这个罪名,在任何时代都是最能激起公愤的。
「这……这是个案!」
另一名议员站起来反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这不能解释前线的失败!帕默总督的指挥失误是显而易见的!他分散了兵力!」
「问好。」
艾略特翻过了那一页。
「为什么帕默要分散兵力?
「为什么一个受过正统军事教育,在殖民地服役了二十年的老人,会犯下连军校生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艾略特的目光变锋利如刀。
「因为有人逼他这么做。」
……
【一八九六年,九月四日,伦底纽姆,针线街】
皇家纺织协会的总部大楼。
这里是棉花期货交易的核心,也是这次金融风暴的震源。
斯特林家主手里端著一杯白兰地,试图平复颤抖的手。
窗外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警察,是宪兵。
艾略特公爵并没有动用常规警察力量,因为他知道警察局里有一半人都在拿这帮银行家的黑钱。
他调动的是刚刚从爱尔兰调回来的皇家近卫团。
门被撞开。
斯特林家主没有反抗,他只是看著走进来的军官,露出了一个惨澹的笑容。
「我就知道……那个老疯子会这么做。」
斯特林家主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但是你们没有证据……我是合法的商人,我的儿子向总督提出保护资产的建议,是符合商业逻辑的。」
「我们不需要商业逻辑,斯特林先生。」
军官走到他面前,并没有给他戴上手铐,而是直接把一份电报记录摔在他脸上。
「这是你发给帕默子爵的一百零三封电报的副本。
「六月二十六日:如果不能保证每一个种植园的安全,协会将停止购买国债。
「七月五日:必须死守!如果棉花受损,你要为此负全部责任,我们会让你身败名裂。
「七月十日:不许撤退!伦底纽姆的股价不能跌!
「你们父子用政治前途和经济援助作为要挟,逼迫前线指挥官放弃军事常识,去充当你的私人保安。」
军官俯下身,盯著斯特林家主的眼睛。
「那两万吨棉花是被烧了。
「但点火的人不仅仅是那些饥民。
「还有你。
「你为了保住你的期货多单,葬送了我们的步兵团和魔装铠骑士。」
那天下午,斯特林家主被带走时,整个金融城都看到了。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银行家和经纪人,躲在窗帘后面,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看到宪兵们手里拿的不是传票,而是刺刀。
所有的做空帐户被冻结,所有的跨境资金流动被切断。
艾略特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强行给发烧的金融市场进行了一次物理降温。
……
「……这是斯特林家主及其背后的财团,干涉军事指挥的铁证。」
艾略特在议会大厅里宣读了那几封电报的内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叫嚣著自由市场和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议员脸上。
「帕默有罪,他的罪在于软弱,在于屈服于资本的淫威。
「但那些坐在伦底纽姆的办公室里,一边喝著红茶,一边用电报遥控指挥前线,把士兵的生命当成K线图上的数字的人……」
艾略特猛地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巨响。
「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发现,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政治辩论。
这是一场审判。
艾略特不仅是在为军队开脱,他是在把整个阿尔比恩的统治精英阶层,那些既利益者,推上道德的绞刑架。
「还有最后一点。」
艾略特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有些沙哑,但却更加危险。
「关于那个所谓的奥斯特军火援助……」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子弹。
那是一枚有些生锈的,做工粗糙的子弹。
「这是我们的士兵在前线缴获的,反抗军使用的弹药。
「但我让兵工厂的专家检查过。
「这枚子弹的底火,不是奥斯特生产的。」
他举起子弹,在灯光下展示著底部的铭文。
虽然被刻意磨损过,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那个标记。
「这是伯明罕皇家轻武器厂的产品。」
哗——!
这一次,大厅彻底炸锅了。
「不可能!」
「这是污蔑!」
「我们在资助敌人?!」
「安静!」
艾略特大吼一声,他的气场瞬间压制了所有的混乱。
他重新回到那种冷酷的叙述状态。
……
【一八九六年,九月六日,朴茨茅斯军港】
几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货轮被海军拦截。
在船舱底部,调查人员发现了数千箱原本应该运往加尔各答补充军队消耗的军火。
但在出货单上,它们被标记为报废金属,目的地是中立国港口。
而实际的买家,经过层层空壳公司的伪装,指向了那个中间人。
「这是叛国!」
负责调查的海军上校气浑身发抖。
「我们的士兵在前线因为缺乏弹药而拚刺刀,后方的军需官却把子弹卖给了敌人?!」
「因为利润,上校。」
艾略特当时就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被查封的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给现金,而且不讲价。
「对于某些人来说,爱国主义是一门生意,而叛国是另一门利润更高的生意。
「把名单上的人都抓起来。
「不需要审判,直接送去军事法庭。
「告诉他们,如果有谁敢多嘴,我就把他绑在这些炮弹上,一起发射出去。」
……
「……这就是真相。」
艾略特把子弹扔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的军队没有输给奥斯特。
「也没有输给那些饥饿的土著。
「我们是输给了自己人。」
艾略特双手撑在讲台上,眼睛微眯,像一头苍老但依然致命的狮子,俯视著台下的鬣狗们。
「你们问我,为什么军队打不赢?
「因为当士兵在前面冲锋的时候,你们在后面卖掉了他们的子弹。
「因为当将军想要收缩防线保存实力的时候,你们为了股价逼著他去送死。
「因为当国家需要团结的时候,你们在囤积居,在做空国债,在吸这个帝国的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请求你们的谅解,也不是来接受你们的质询。
「我是来通知你们。
「审计还在继续。
「名单还在增加。
「不管是谁,不管他坐在上议院还是下议院,不管他背后是哪家银行还是哪个家族。
「只要被我查到他的手上有阿尔比恩士兵的血……」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哪怕是以上帝的名义,我也要送他下地狱。」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
因为他们看到了艾略特身后的东西。
那是被动员起来的民意。
议会大厦外,原本高喊著废除君主制的示威人群,此刻已经改变了口号。
刚才的辩论通过报纸和传单,已经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传开。
人们的愤怒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不再是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女皇,也不是那个在前线受苦的士兵。
而是这些就在他们身边,在这个大厅里,衣冠楚楚却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
「打倒叛徒!」
「绞死吸血鬼!」
外面的声浪透过厚重的墙壁传了进来,像隐隐的雷鸣。
艾略特直起腰,收起文件,拿起手杖。
他没有看一眼那些面如土色的议员,也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呆滞的议长。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步伐依然坚定。
笃…
笃……
笃………
敲击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
「为了应对当前的财政危机,枢密院决定征收战时特别资产税。
「对象是所有在过去三个月内,利润增长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企业和个人。
「税率是……百分之百。」
他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我想,诸位爱国的绅士们,应该不会反对吧?」
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给钱,那个老疯子真的会给他们刺刀。
艾略特推开大门。
门外,记者们蜂拥而上。
「公爵阁下!您对接下来的局势有信心吗?」
「公爵阁下!您认为我们还能赢吗?」
艾略特看著那些记者,看著远处阴沉的天空。
他想起了那个远在金平原的年轻人。
那个把他逼到这一步,逼著他亲手撕开帝国光鲜外衣,露出下面腐烂血肉的年轻人。
李维;图南……
你不仅想要赢,你还想要诛心。
你让我们自相残杀,让我们自我怀疑。
但你忘了……
痛苦会让人清醒。
「赢?」
艾略特对著记者,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载入史册的话。
「我们已经输了。
「承认失败,并不丢人。
「丢人的是,我们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输。」
他戴上帽子,遮住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现在,茶会结束了。
「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一八九六年,九月七日。
威斯敏斯特宫的雷鸣,震碎了亚历山德丽娜时代最后的温情脉脉。
它付出了一只手臂和半条命的代价。
但那头老迈的狮子,想要剔除身上的腐肉和寄生虫。
于是,它睁开了一只眼睛。
里面充满了仇恨、冷酷……
以及求生欲……
凛冬已至。
但这才是它最熟悉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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