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我个三哥啊
五月十三日。
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
二楼的战略会议室里,空气沉闷且干燥。
长条形的橡木会议桌旁,坐著目前金平原军事力量的核心人物。
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李维;图南中校。
大区宪兵厅副厅长,安德烈中校。
第七集团军司令,施特莱希上将。
第八集团军司令,霍恩多夫上将。
以及坐在主位上的帝国元帅,联合参谋部总长,莱因哈特。
桌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每人面前的一杯黑咖啡,以及一份印著【绝密;内部讨论稿】字样的文件。
「诸位。」
李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语气平稳,不像是在讨论一项可能颠覆军队传统的改革。
「在宪兵厅进行了为期两周的纠察,以及政治教育处开展了初步的扫盲工作后,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旧有的基于封建人身依附关系的军队管理模式,已经成为了阻碍战斗力生成的最大绊脚石。
「但是,光有破坏是不够的,我们打碎了旧的枷锁,如果不能建立新的秩序,军队就会陷入混乱,甚至变成一群暴徒。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如何让士兵拥有合法的表达渠道,同时又绝对保证指挥链的单一性与高效性。」
施特莱希上将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了杯子,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
「总监阁下,我仔细读了草案……士兵委员会,让士兵选代表,每周开会讨论连队的事务。坦率地说,作为一个带兵三十年的老家伙,我对此有顾虑。」
施特莱希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职业经验的担忧。
「士兵是单纯的,但也是盲目的!如果我们给他们过大的权力,如果他们开始讨论这一仗该不该打,或者投票决定是否要执行冲锋命令,那我们就完了。」
「完全同意。」
霍恩多夫上将也开口了,他这次罕见地跟施特莱希站在了同一条线。
不是因为他不支持李维,而是施特莱希提出的疑虑是现实层面的难题。
「如果在命令执行前还要经过委员会的批准,或者要听取士兵代表的意见,那我们在战场上将一事无成……阁下,我们要的是一部精密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吵吵闹闹的议会。」
面对两位上将的质疑,李维神色不变。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二位将军的担忧非常专业,也切中要害。」
李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指著其中的第四章。
「所以,我在设计这个制度的时候,首先确立了一个核心原则……【边界】。」
李维竖起一根手指。
「士兵委员会的职权边界,必须被死死地钉在生活与权益这个框子里,严禁越过雷池一步,触碰作战与训练的领域。
「他们可以讨论食堂的面包发霉了,可以讨论连长是不是私吞了肥皂,可以讨论某个老兵是不是在霸凌新兵。
「但是,关于明天几点起床,关于战壕挖多深,关于向哪个高地发起冲锋……这些问题,士兵委员会没有任何发言权,甚至连讨论都是违规的。」
李维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中校,如果士兵委员会试图干预军事指挥,宪兵该怎么做?」
安德烈扶了扶眼镜:
「根据战时条例,那是哗变!宪兵将立即逮捕相关人员,交由军事法庭审判,最高可判处绞刑!或者现场枪决!」
听到这番话,施特莱希和霍恩多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只要指挥权不被动摇,其他的都好商量。
「但是,李维阁下。」
莱因哈特元帅开口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一种穿透力。
「如果只是让士兵发牢骚,这个委员会最终会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垃圾桶。
「士兵们提了意见,如果没人解决,怨气只会积攒更多……
「所以,你需要一个机制,一个能把这些意见转化为行动,但又不干扰指挥官权威的机制。」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也是今天讨论的核心。」
李维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另一张图表,那是新的连级指挥架构图。
在连长和排长的旁边,多出了一个全新的职位……
【内务副官】
「我们需要在连级以上单位,设立这个专职岗位。」
李维指著那个方框。
「诸位请注意,我是不希望这成为一个与军事主官分庭抗礼的权力中心的。
「在这个体系里,只有一个指挥官,那就是连长!只有一把枪,只能有一个人扣动扳机!
「那么,内务副官是干什么的?」
李维环视四周,给出了定义。
「他是这台战争机器的维护工程师。」
「维护工程师?」
霍恩多夫咀嚼著这个词。
「是的,指挥官负责使用机器去杀敌,而内务副官负责确保这台机器不生锈、不卡壳、不漏油。」
李维开始详细阐述这个职位的运作逻辑:
「第一,内务副官是士兵委员会的直接对接人。
「士兵代表提出的所有生活上面的问题,全部汇总到他这里。
「由他去核实,去解决。如果是连长的问题,由他去和连长沟通。
「第二,他负责政治教育……也就是我在陆大讲过的,告诉士兵为什么而战。
「但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分析。他要教士兵识字,给士兵读报,帮士兵给家里写信,甚至处理士兵退役后的安置咨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维看著在座的将军们。
「他虽然隶属于连队编制,但在人事和考核上,垂直隶属于大区公署的政治教育处。」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名义上,大区公署确实是三权合一的怪胎。
可是,现实层面上,无论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时期,还是现在,大区公署都会一定程度上尊重军队将领。
毕竟公署表面上,仍会保持体面的文官行政体系模样。
会像之前那样,成立大区军事协调委员会,同时借助联合参谋部这样的军事机构来掌控军队。
而现在……
这个内务副官,是李维,或者说是大区公署,直接插到连队里的一根钉子。
性质上,大区公署对军队的掌控力,可以说是质变了。
「不要误会。」
李维立刻补充道,打消了他们关于【督战】的负面联想。
「他在作战时,完全服从连长的指挥。
「他可以带队冲锋,可以填补防线,但他没有否决连长作战命令的权力。
「他的晋升考核里,有一半的分数来自于连长的评价。如果他让连队变乌烟瘴气,导致战斗力下降,连长有权向联合参谋部投诉,直接让他滚蛋。」
这是一种精妙的平衡。
内务副官如果不听连长的,他在军队里混不下去。
但如果他跟连长同流合污,搞贪污腐败,政治教育处和宪兵厅会通过士兵委员会的反馈弄死他。
「那么,人从哪里来?」
施特莱希问出了一个务实的问题。
「这种人需要懂军事,懂心理,懂点法律,还识字……在我的部队里,连那些排长都未必能做到。」
「从军事学院和大学里来。」
李维给出了答案。
「尤其是公共大学,科恩正在对大学进行改革。我们将从高年级学生,特别是那些拿全额奖学金的平民子弟中选拔。他们有知识,出身底层所以懂士兵的苦,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新秩序的受益者,忠诚度没有问题。
「无论是军校生,还是引进的高等教育人才,他们都会先进入教导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军事速成训练,掌握基本的步兵战术,授予低于军事主官的军衔,然后再下放到连队。」
施特莱希盘算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当于给我每个连队配了一个专职的高级文书兼保姆?负责管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还要负责给士兵做心理疏导?」
「可以这么理解。」
李维点头。
「那我没意见。」
施特莱希耸了耸肩。
「老实说,我的连长们也烦透了管那些偷鸡摸狗的烂事。如果有人专门负责擦屁股,让他们能专心研究怎么打仗,他们会求之不的。」
「我有问题。」
霍恩多夫依然保持著严谨。
「这个内务副官,和宪兵是什么关系?如果士兵委员会反映了严重的违纪问题,是内务副官处理,还是宪兵处理?」
「好问题。」
李维转向安德烈。
「安德烈,你来解释。」
安德烈点了点头,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这就涉及到了流程分级。
「如果是生活琐事和轻微违纪,比如口角、卫生差、训练态度不端正,由内务副官在连队内部解决,以批评教育为主。
「但是,一旦涉及到红线……」
安德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著光。
「比如贪污津贴、体罚士兵、私役公兵……这就不再是内务,而是犯罪。
「这时候,内务副官的职责不是处理,而是取证和上报。他必须将士兵委员会提供的线索固定下来,然后直接越过连营一级,上报给驻军宪兵队。
「宪兵队介入后,内务副官要配合调查。
「简而言之,内务副官是反馈,宪兵是执行。」
霍恩多夫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脑海里构建出了这个闭环。
士兵(反馈源头)->士兵委员会(汇集)->内务副官(处理/过滤器)->政治教育处(行政中枢)/宪兵厅(强力执行)。
而这一切,都在联合参谋部的战术指挥体系之外独立运行,互不干扰,但又互相支撑。
「很精密。」
霍恩多夫给出了评价。
「这实际上是把军队的管理权和指挥权做了一定程度的切割…指挥官负责打赢战争,内务副官负责把人照顾好。只要内务副官不越权,这就不会造成混乱。」
「正是如此。」
李维点头确认。
一直没有说话的莱因哈特元帅,此刻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了。
老元帅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李维身上。
「李维阁下,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元帅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奥斯特的军队,不再是属于军官的天堂。
「以前,一个团长就是这个团的皇帝,他在团里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这个体系一旦建立……
「士兵会真正认识到吃饭穿衣靠国家拨款,士兵的权益靠委员会维护,士兵的思想靠内务副官引导。
「军官,将彻底变成纯粹的战术技术专家。」
元帅的话,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这是对旧军事贵族权力的釜底抽薪。
施特莱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作为聪明人,他知道大势不可违。
与其抱著旧权力溺死,不如拥抱新秩序活下去。
要知道,以前他可是吃过苦头的……
「元帅,只要能打赢……」
李维看著莱因哈特,眼神坦荡。
「这支军队归谁所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在这个群狼环伺的世界上,为奥斯特杀出一条血路。」
莱因哈特笑了。
那是释然的笑。
「你说对,只要能赢。」
元帅站起身,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我原则上同意这个方案。
「但是,我有几个补充要求,必须写进细则里。」
众人立刻拿起了笔。
「第一……」
莱因哈特竖起手指。
「内务副官的军事素质必须达标。
「我不允许任何一个不懂战术的人在连队里指手画脚。教导队的考核必须严格,如果军事科目不及格,哪怕他理论课满分,也不能下部队。」
「同意。」
李维记录下来。
「第二,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必须是军事素质过硬的老兵或训练标兵。
「我不希望看到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训练偷懒的刺头成为代表…那是对荣誉的羞辱。」
「非常合理。」
霍恩多夫点头赞同。
「只有最优秀的士兵,才有资格代表士兵说话。」
「第三。」
莱因哈特转过身,看著李维。
「这个体系的磨合期会很痛苦……
「我建议,先在第七、第八集团军各选一个师作为试点。不要全面铺开,要像做实验一样,先看看反应。
「如果出了乱子,比如真的出现了士兵对抗军官的情况,必须给予最严厉的镇压,绝不姑息。我们要的是秩序,不是无政府主义。」
「这正是我想提议的。」
李维合上笔记本。
「第一批学员加快进度的话,我想可以在六月份期间就毕业,刚好可以填补进这两个师,从实务中继续学习,累积经验,帮我们发现问题。
「至于磨合……
「我会让宪兵全程盯著。
「任何试图利用委员会搞串联、搞对抗的人,无论他是士兵还是别有用心的煽动者,都会在第一时间消失。」
李维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冷酷。
他非常清楚现实历史上那些失败的教训。
有些是因为步子迈太大,有些是因为被政治投机客绑架。
尤其是士兵委员会,在他那个世界的历史里,直接成了政党斗争的工具。
「那么,关于架构的问题……」
安德烈开口,把话题拉回了行政层面。
「政治教育处,现在挂在公署下面。但随著内务副官体系的建立,它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军队的一个重要器官。
「如果还让公署那边管著,在行政流程上会很慢。比如前线急需补充人员,还去走民政部门的审批流程。」
李维思考了一下。
这是个实际问题。
「这样吧。」
李维做出了决定。
「实行双重领导。
「行政编制和预算,依然留在公署和政治教育处,这能保证他们和军校与大学的人才输送通道畅通,也能体现原则性,防止形成新的军事门阀。
「但在业务指挥和行动调配上,政治教育处直接对联合参谋部负责。
「在联合参谋部内,增设一个【政治工作局】。
「由这个局来统一调度所有的内务副官,负责制定教育大纲,处理士兵委员会的汇总报告。
「这个局的局长……暂时由我兼任。」
李维把权力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然而,没有人反对。
在这个房间里,李维不仅是幕僚长,也是联合参谋部的执行总监,他兼任这个职位是顺理成章的。
「很好。」
莱因哈特元帅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李维阁下,你可以去起草正式命令了。我和两位将军会签字背书。」
会议结束了。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会议的结束。
这是奥斯特军事史上一个分水岭。
从这一刻起,一支区别于旧大陆所有传统军队的新型武装力量,开始在金平原的土地上孕育。
它将拥有旧军队的纪律与战术素养,同时拥有新时代的组织度与凝聚力。
不再是一群被鞭子驱赶的农奴,而是一台被精心维护和有著统一意志的精密机器。
当将军们收拾文件准备离开时,李维依然坐在位置上。
他在脑海里复盘著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内务副官,士兵委员会,宪兵纠察,政治工作局。
这是一张网。
一张把每一个士兵都网罗其中,把每一分战斗力都榨取出来的网。
「安德烈。」
李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宪兵副厅长。
「阁下?」
安德烈停下脚步。
「选拔第一批内务副官的时候,我要亲自面试。」
李维看著窗外初夏的阳光,眼神深邃。
「我要看看那些学生,到底是不是我要的那种……既有热血,又有理智的火种。」
「还有,告诉他们。」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他们不是去当官的。
「他们是去当这台机器里的润滑油和螺丝钉的。
「如果谁抱著想当二号长官的心思去连队……」
李维没有说下去,但安德烈明白他的意思。
「驻军宪兵的禁闭室会教他们做人的。」
安德烈平静地接过了话茬。
李维笑了。
「去吧,历史的车轮已经转起来了,我们确保它不会脱轨。」
……
深夜。
执政官公署。
幕僚长办公室的门窗紧闭。
李维坐在高背椅上,身上那件笔挺的军服外套已经被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他只穿著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他的手里拿著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报告,这是半小时前通过最高加密渠道,从遥远的卡拉经由数个中转站发回来的《婆罗多战区五月上旬综合态势评估》。
李维的脸色很不好看。
甚至可以说,有些扭曲。
他放下报告,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脑海里冒出一句:
「我嘞个三哥啊……」
这不是愤怒。
这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以及一种面对超越了人类逻辑底线的荒谬行为时的崩溃。
「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人类物种的多样性,低估了他们的创造性。」
李维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份报告。
他需要再看一遍。
哪怕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血压。
报告的第一部分,关于那五十门老式臼炮的战损统计。
虽然那是几十年前的前装滑膛炮……
虽然它们笨重、精度差、射程近,但在苏库尔夜袭战中,它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只要用对了地方,这东西就是拆除阿尔比恩防御工事的神器。
李维料到了这批臼炮不会存活多久。
但是!
根据古普塔发回来的这份战损清单,这批火炮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已经折损了超过百分之八十。
也就是剩下不到十门了。
而被阿尔比恩军队摧毁的,只有五门。
剩下的三十五门去哪了?
李维翻开报告的第三页,那是古普塔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笔触记录下来的非战斗减员原因分析。
【案例一:关于发射药的超量装填实验】
「四月二十八日,阿克巴麾下的一名小头目认为,既然三包发射药能把炮弹打出一千米,那么装填六包发射药,一定能把炮弹打出两千米,从而能够在阿尔比恩人的重机枪射程外进行攻击。
「尽管我们的退役炮兵顾问极力劝阻,甚至试图用物理学常识进行解释,但该头目坚持认为真主的意志大于物理法则,并强行驱逐了顾问。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那门铸铁臼炮变成了无数块高速飞行的弹片。该炮组的八名成员当场碎成了拚图,周围围观的三十名虔诚士兵非死即残。
「该头目虽然幸存,但被炸飞的一块炮管碎片切断了双腿。
「更糟糕的是,这种超量装填的思路在反抗军中竟然像瘟疫一样传播开了,他们认为这是勇气的一种体现。」
李维看著这段文字,感觉脑仁在颤抖。
勇气?
这是把脑浆子都炸飞了的勇气吗?
他继续往下看。
【案例二:关于移动炮台的生物学尝试】
「五月二日,一支反抗军分队在丛林中遭遇了阿尔比恩的巡逻队。
「为了获火力优势,且因为地形泥泞无法推行炮车,一名曾是象奴的反抗军军官突发想,将一门重达几百公斤的臼炮用绳子绑在了一头战象的背上。
「他试图创造一种婆罗多特色的自行火炮。
「不不说,如果不考虑后坐力,这个想法很有创意。
「当第一发炮弹射出时,巨大的后坐力直接压垮了战象的脊椎。
「发疯的战象在阵地上狂奔,踩死了十几名自己人,最后冲进了阿尔比恩人的机枪阵地……如果不考虑它是去送死的话,这确实起到了一定的冲锋效果。」
李维闭上了眼睛。
他能在脑海里构建出那个画面。
一头背上绑著大炮的象,惨叫著在丛林里乱窜,炮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而操作员可能早就被甩飞到了树上。
这哪里是战争?
这是马戏团暴动!
【案例三:关于弹药的神圣化处理】
「五月五日,一批新加入的沙玛教徒为了祈求战斗胜利,在一名激进阿訇的带领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洗礼仪式。
「他们认为,只有经过圣水洗礼的炮弹,才能更准确地击中异教徒的灵魂。
「于是,他们把整整两百发黑火药开花弹,浸泡在了河水里。
「是的,整整泡了一晚上。
「第二天战斗打响时,他们惊讶地发现,无论怎么点火,那些炮弹都无法爆炸,甚至无法发射。
「这直接导致了该处据点被阿尔比恩步兵刺刀冲锋攻破,四百人被屠杀。」
「……」
李维把报告扔在桌子上,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猛灌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去,勉强压住了他想骂人的冲动。
「古普塔……」
李维看著那份报告的署名。
他能想像到那个精明的商人在写这份报告时,脸上是怎样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是在跟一群什么样的人合作啊?
这帮人能活到现在,简直是达尔文进化论的迹。
尤其是最开始他们居然还取了不错的战果……
那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优秀,是因为运气……
但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比起阿克巴这帮泥腿子的技术性愚蠢,那些所谓盟友的政治性愚蠢,才是真正让李维感到难绷的地方。
李维拿起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关于【婆罗多猪王盟】近期动态的情报。
那些被阿尔比恩人养废了的土邦王公们,在看到了海拉巴和苏库尔夜袭的胜利后,终于决定下场了。
但他们下场的方式,简直就是给阿尔比恩人送礼。
「看看这个,迈索尔邦的废王。」
李维指著文件上的一行字,对著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
「他确实出兵了。
「但他派出的不是拿著步枪的士兵,而是一支穿著丝绸长袍、拿著镶金弯刀和盾牌的……仪仗队?
「整整三千人!
「穿著鲜艳的橙色和绿色制服,打著巨大的孔雀羽毛扇子,甚至还有一支专门的军乐队吹吹打打!
「他们在大路上一字排开,试图用这种王者的威仪去震慑阿尔比恩的廓尔喀雇佣兵。
「结果呢?
「只用了十分钟,这三千个移动的靶子变成了铺路的碎肉。
「那个废王在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他那整整十车的黄金餐具,结果导致马车陷入泥坑,连人带货被阿尔比恩人俘虏。」
李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帮人是不是觉战争是过家家?
还是说他们觉阿尔比恩人的子弹会因为他们的丝绸衣服比较贵而自动避开?
还有那个马拉塔的王公。
这更是一个极品。
他在向古普塔提供资金的同时,竟然还在私下里跟阿尔比恩的总督府眉来眼去,试图两头下注。
他在给反抗军送粮食的同时,又在粮袋里藏了带有天花病毒的毯子,试图削弱阿克巴的力量,防止反抗军坐大威胁到他未来的统治。
结果毯子被阿尔比恩的巡逻队截获了,病毒在阿尔比恩的军营里没传开,反而在他自己的领地上爆发了。
「蠢货。」
李维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
「贪婪、短视、愚蠢,且极其不专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目光落在婆罗多那个巨大的倒三角形半岛上。
虽然报告里全是坏消息,全是各种让人哭笑不的烂活。
但李维的眼神却逐渐冷静了下来。
透过这些荒诞的表象,他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虽然过程很丑陋,姿势很难看……」
李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但目的达到了。」
是的。
不管阿克巴的人是怎么炸死自己的,不管那些王公是怎么送人头的。
甚至不管阿尔比恩人杀死了多少反抗军。
一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婆罗多开始乱了。
而且未来大概率是大乱。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关于阿尔比恩方面的动向。
这才是李维最关心的收益。
【阿尔比恩战略调整评估】
「根据内线情报,总督帕默子爵已经处于极度的歇斯底里状态。
「因为反抗军虽然战术拙劣,但胜在数量在快速增加且分布极广。
「阿克巴虽然损失惨重,但因为阿尔比恩军队在镇压过程中的无差别屠杀,导致更多的难民加入了反抗军。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为了维持治安,阿尔比恩不不从本土和丰饶大陆抽调兵力。
「截止五月十日,已有十二个法师小组抵达孟买港。
「皇家海军抽调了原本用于封锁法兰克海岸的三艘巡洋舰,加强对婆罗多沿海的巡逻。
「最重要的是,阿尔比恩陆军部刚刚批准了一项追加预算,计划在婆罗多增兵两个师,并修筑长达五百公里的封锁墙。」
看到这里,李维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容。
虽然这笑容在深夜里显有些阴冷。
「这就是我要的。」
李维低声说道。
「交换比。」
「用阿克巴的一万个拿著锄头的农民,换阿尔比恩两个正规师的兵力牵制。
「用那几十门废铁铸造的臼炮,换阿尔比恩几百万金镑的军费支出。
「用那些蠢货王公的命,换阿尔比恩国内反战情绪的高涨。」
这是一笔冷酷的帐。
在李维的棋盘上,婆罗多注定是一个巨大的放血槽。
他不在乎那里会死多少人,也不在乎那里的战争打有多么滑稽。
只要枪声还在响,只要火还在烧,阿尔比恩这个巨人的血液就会不断流失。
「不过……」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烂活整太多了,也会影响演出效果。」
现在的局势是,反抗军虽然人多,但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
之前那批老式臼炮消耗殆尽后,阿克巴的攻势明显受阻。
面对阿尔比恩人依托铁路建立的碉堡链,拿著步枪的反抗军就像是撞在石头上的鸡蛋。
如果不能打破这个僵局,阿尔比恩人很快就能把局面控制住,把反抗军压缩回山区。
那时候,放血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给火里再添把柴。」
李维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船运清单。
那是通过渠道,伪装成农业机械配件发出的第二批货物。
算算日子……
「五月十三日……」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如果没有遇到风暴,也没有被阿尔比恩海军拦截的话。」
他的目光变深邃。
「那批真正的礼物,应该快到了。」
……
与此同时。
婆罗多,苏库尔以西一百公里,奥斯特控制区边缘,俾路支山区的某条隐秘峡谷。
这里是古普塔利用商人身份建立的新中转站,也是目前反抗军撤回安全区后最大的后勤集散地。
但今晚,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阿克巴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那支已经被磨有些包浆的步枪,满脸的颓丧。
他的身上缠著绷带,那是前几天被阿尔比恩人的炮弹碎片擦伤的。
在他周围,几百名残兵败将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没了……都没了……」
阿克巴喃喃自语。
「我的炮……我的兄弟……」
前几天的战斗是一场灾难。
阿尔比恩人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组成了装备精良的机动纵队。
前面是装甲列车开路,两翼是骑兵掩护,头顶上还有那种该死的侦察气球。
一旦发现反抗军的踪迹,哪怕只有几个人,他们也会呼叫重炮覆盖。
阿克巴试图用手里仅剩的几门旧式前装滑膛炮反击,但还没等他把炮架好,炮弹和子弹就已经过来了。
在绝对的火力差距面前,什么勇气,什么信仰,都变成了笑话……
「古普塔先生。」
阿克巴抬起头,看著正站在不远处眺望峡谷入口的那个商人。
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怨毒,也带著一丝乞求。
「你说的神器呢?你说的支援呢?
「我们已经流干了血!
「如果再没有能够对付那些铁乌龟的家伙,我就带著剩下的人回山里放羊去了!这仗没法打!」
古普塔没有回头。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眺望的姿势。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地攥著。
他也急。
他比阿克巴更急。
如果这把火熄了,他在奥斯特和法兰克那里的价值也就归零了。
而一个没有价值的代理人,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再等等。」
古普塔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什么?等死吗?!」
阿克巴站了起来,把枪狠狠地摔在地上。
「阿尔比恩人的装甲列车就在控制线边缘巡逻!这帮疯子看起来要无视奥斯特的界碑,他们的骑兵甚至已经打算越境侦察了!
「虽然他们的大部队还不敢明著开进来,但他们堵住了所有的山口!
「你看看这些人!」
阿克巴指著地上的伤员。
「他们手里只有烧火棍!难道要让他们冲出山口,去跟平原上的装甲列车拚吗?!」
古普塔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挂著那种招牌式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
「阿克巴,耐心是一种美德。」
「美德救不了命!」
阿克巴吼道。
就在这时。
峡谷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怪的声音。
那是驼铃声。
清脆,悠扬,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很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克巴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枪,拉栓上膛。
「警戒!」
士兵们慌乱地爬起来,举起武器对准谷口。
黑暗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支骆驼商队。
足足有上百头骆驼,每一头骆驼的背上,都驮著沉甸甸的木箱。
领头的是一个穿著合众国西部牛仔服饰的向导,他骑在骆驼上,嘴里嚼著烟草,手里举著一面画著怪符号的旗帜……
是走私贩子专用的通行证!
「那是……」
阿克巴眯起了眼睛。
古普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快步走上前,迎向那支商队。
「终于来了。」
古普塔拍了拍领头骆驼的脖子,然后转身看著目瞪口呆的阿克巴。
「朋友,把你的枪收起来吧。」
古普塔指著那些木箱,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你不是要神器吗?
「这次,我给你带来了真正的神器。」
在古普塔的指挥下,几个随行的挑夫上前,有些吃力地将其中几个沉重的长条木箱抬了下来。
没有像上次那样露出黑色的枪油味,也没有那种精密机械特有的光泽。
当箱盖被撬棍狠狠掀开时,阿克巴愣住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看起来很厉害的武器,而是躺著一根……
又黑又粗的铁管子?!
那是几根看起来极其笨重、丑陋的铸铁管。
表面的铸造工艺显相当粗糙,甚至还残留著合模线,涂著廉价的防锈漆,看起来就像是一口口被拉长了倒扣的大钟,或者是某种工厂废弃的烟囱。
在铁管旁边,还放著一个死沉死沉的圆形座板,以及两根用来支撑的粗支架。
「这是什么?用来捣蒜的铁臼吗?」
阿克巴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根厚实的铸铁管,发出一声闷响,一脸的嫌弃和不可置信。
「你让我用这玩意儿去打仗?古普塔,你是在羞辱我吗?」
古普塔笑了。
他指挥两名壮汉将铁管抬起来,竖著插入那个放在地上的圆形座板里,然后支起脚架。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但这东西组装好后,蹲在地上的样子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敦实感。
「这叫铁臼,我的朋友……但在战场上,它叫炮!」
古普塔拍了拍那冰冷厚实的管壁。
「别以貌取人,这可是专门为你这种仗准备的。
「虽然它看著笨重,但拆开来也就三个部分,找两头骆驼,或者三个人就能扛著在山里跑,比那些死沉还要轮子拖的野战炮强一万倍。
「不需要平整的炮位,不需要修路,随便找个土坑,哪怕是反斜面,只要能放下这个底座,它就能打。」
「最重要的是……」
古普塔示意挑夫打开了另一个箱子。
那个箱子里,装满了一枚枚造型特的炮弹。
它们不像普通的炮弹那样圆润,而是呈两头尖的纺锤状,看起来像个铁瓜,尾部带著一圈带孔的尾翼。
古普塔拿起一枚炮弹,手指轻轻敲了敲弹体。
「这是专门为它设计的尾翼稳定高爆弹。
「里面装的是足以炸碎一切的高能炸药。这一发下去,方圆十米内,没有人能站著。」
古普塔做了一个投放的动作,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劲。
「而且,它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拿个勺子往里倒火药,也不需要点引信,更不需要退壳。
「看到这个底火了吗?
「只要把它放进管子里,松手。」
古普塔的手向下一滑。
「它是滑膛的,炮弹滑下去,撞到底部的击针,嗵的一声,它就会飞出去。
「大角度曲射,专门打那些躲在战壕、围墙或者是装甲列车后面的乌龟壳。
「落地即炸。」
古普塔把那枚冰凉的炮弹递给阿克巴,脸上带著极具蛊惑力的笑容。
「试一试吧,朋友。
「这是来自大洋彼岸的工业结晶。
「不需要你去算什么复杂的弹道,也不需要你去祈祷神灵保佑,只要把炮口抬起来,对著大概的方向扔进去就行。
「虽然它精度稍微差了点,但你要打的目标是军营,是仓库,只要炸了就行,不是吗?
「这就是奥……是合众国的朋友们,送给阿尔比恩人的地狱丧钟。」
阿克巴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炮弹。
他看著那个简陋、丑陋,蹲在地上像个大铁疙瘩一样的粗管子。
虽然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某个铁匠铺里的失败品,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丑东西,能杀人。
能隔著山头杀人。
「教我。」
阿克巴抬起头,眼里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火焰。
「教我怎么用这个管子,把他们的头盖骨掀开!」
古普塔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帮人愿意用,那这批从奥斯特军械所仓库里清出来的危险废品,就能在这个遥远的次大陆发挥出余热了。
至于会不会炸膛……
那是真主该操心的事情,不是吗?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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