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起风了
三月初,马赛港。
春天的季风还没完全吹散冬日的湿冷。
这里是法兰克王国的南大门,也是通往东方航线的起点。
虽然卢泰西亚刚刚经历了一场复苏,但这股风波传到马赛时,已经变成了报纸上无关痛痒的油墨。
对于这里的码头工人和贸易商来说,谁坐在王座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港口里的船还在不在冒烟,货仓里的起重机还在不在转动。
古普塔站在三号货运码头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张船票。
他的这身西装是新的,但他穿在身上总觉有些别扭。
就像是一层并不属于他的皮肤,硬生生地裹住了那个曾经在婆罗多烈日下种棉花的灵魂。
海风吹他的脸有些生疼,但他一动不动。
在他面前,一艘悬挂著法兰克王国旗帜的快速邮轮正在进行最后的补给。
几个水手正在搬运蔬菜和淡水。
古普塔的视线并没有在那艘船上停留太久,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茫茫的南方海面。
那是家的方向。
也是复仇的方向。
「古普塔先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古普塔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摸向大衣内侧。
那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那份印著齿轮麦穗徽章的任命书。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著鸭舌帽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码头上随处可见的调度员。
但古普塔认那双眼睛……
冷漠、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我是。」
古普塔用略带口音的法兰克语回答。
「这是上面让我转交给您的最后一份文件。」
那个男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很死。
「这里面是一张汇票,以及一份新的身份证明……从现在起,您不再是那个被阿尔比恩人没收了家产的棉花商人,您是婆罗多通用贸易公司的总经理,是法兰克与奥斯特合资企业的合法代表。」
古普塔接过信封。
很轻,但他觉手腕沉了一下。
「还有。」
男人压低了帽簷,声音被海风吹有些破碎。
「那批农业机械已经由合众国的【五月花号】运走了。
「因为走的是合众国商船的特殊通道,他们特别低调,不会吸引到多少人。
「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卡拉,然后在那里接货。」
「我知道。」
古普塔点了点头,他用力拿著信封。
「我会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很好。」
男人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一句祝福,转身融入了晨雾中。
古普塔独自站在栈桥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即使戴著手套也掩盖不住粗糙的大手。
两个月前,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法兰克,心里除了怨恨什么都没有。
他恨阿尔比恩的税务官抢走了他的地,恨那个所谓的文明世界把他当成只会种棉花的牲口。
而现在,那个奥斯特人的年轻人给了他一把刀。
虽然那个年轻人说这是生意。
但古普塔知道,这是要把婆罗多变成地狱的生意。
「地狱吗……」
古普塔看著灰色的海面,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如果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阿尔比恩强盗一起拉下去,地狱或许也不错。
呜——!
【信天翁号】拉响了汽笛。
白色的蒸汽冲上天空,惊起了一群海鸥。
古普塔深吸了一口气,混著煤烟味的咸腥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感到一阵刺痛的清醒。
他转过身,提起简单的皮箱,大步走向了登船口。
……
三月六日,镜海中部。
【五月花号】。
海面风平浪静,湛蓝的海水在船舷两侧被切开,翻出白色的泡沫。
这艘船的船长,雷诺兹大使口中的那个懂行的米勒船长,此刻正坐在宽敞的船长室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并没有出现在船员名册上的乘客。
那人文斯上校指派的情报官,现在的身份是五月花号的二副,名叫哈里森。
两人的面前摆著一瓶打开的威士忌,以及一个被撬开了盖子的长条木箱。
木箱里的稻草已经被扒开,露出了一支旧式步枪。
枪身修长,枪托打磨非常光滑,枪栓部位涂著一层薄薄的枪油。
哈里森手里拿著那支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是合众国西点军校毕业的高材生,也是那个魔改左轮项目的坚定支持者。
在出发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嘲笑旧大陆的落后。
但现在,他的表情很凝重,甚至带著一丝迷茫。
「没有魔力回路。」
哈里森放下了枪,声音有些干涩。
「我拆开了枪栓,检查了枪管内壁,甚至用炼金试剂测试了撞针……整支枪,没有哪怕一微克的魔尘,也没有任何刻录法阵的痕迹。」
米勒船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根烧火棍吗?纯机械结构?这也值总统先生那么紧张?」
「不,船长,你没明白。」
哈里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指著那支枪的枪管。
「这根枪管的钢材,硬度和韧性走在世界前列。
「还有这个枪栓的闭锁结构……这种加工精度,普通的车床做不到!这一定是精密工具机加工出来的,甚至可能他们把魔法师跟炼金术士赶进了工厂当工程师!」
哈里森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承认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事实。
「我们……我们被骗了!或者说,我们自己走歪了!」
「什么意思?」
米勒船长是个粗人,听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
「我们在合众国,是怎么搞工业的?」
哈里森苦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我们觉旧大陆的人既然有魔法,那肯定还在造高昂的魔法武器……所以我们拚命地把魔尘往子弹里塞,拚命地想要把复杂的火球术刻在枪管上,想要让一个没天赋的农夫也能打出法师的效果。
「我们造出了那把该死的左轮……我们以此为荣,觉这是工业对魔法的胜利!
「但实际上呢?我们是在用工业去模仿魔法,去制造劣质的魔法。」
哈里森重新拿起那支77步枪,手指轻轻滑过冰冷的枪身。
「但奥斯特人……或者连带著旧大陆的其他人,他们早就变了。
「他们不再试图让枪管喷出火球。
「他们让法师走进了炼钢厂,让炼金术士走进了工具机车间……他们用炼金术去提纯火药,用魔法去强化钢材,去消除公差。
「他们用魔法辅助工业造出了一把极致的物理武器!
「这把枪不需要充能,不需要担心魔力反噬,能在禁魔领域里一枪打爆敌人的头!
「这是魔法在给工业打工……彻底的打工。」
船舱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船身偶尔发出的嘎吱声。
米勒船长听懂了。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懂生意。
就好比第一台蒸汽机出来的时候,凡人开始有了对视施法者的资格。
「那阿尔比恩人呢?」
米勒船长突然问道。
「他们也这么干吗?」
「阿尔比恩?」
哈里森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们比我们还拧巴!
「阿尔比恩人的包袱太重了!他们的圆桌骑士团,他们的法师协会……那些老贵族怎么可能愿意去工厂里对著一炉铁水施法?
「在阿尔比恩,法师还是大爷!
「他们虽然也被奥斯特逼在改,但那是被动的……他们现在的装备,就像是把蒸汽机强行塞进骑士的盔甲里,不伦不类。
「他们既放不下魔法的高贵,又不想在工业上掉队!结果就是,他们的东西看著华丽,实战起来全是毛病!」
哈里森把枪重新放回木箱,盖上稻草。
「这就是为什么奥斯特能在这七十多年里迅速崛起的原因。
「因为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国度里,魔法师已经被拉下了神坛,变成了高级技工。
「而我们……我们这群新大陆的暴发户,实际上也还在对著魔法流口水!嘴上说不在意,实际上把他们扔掉的垃圾当成宝贝!而在我们面前还只是一把旧式栓动!」
乓——!
哈里森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这不仅仅是一支枪的问题。
这是两条科技树,甚至两种文明发展思路的碰撞。
「把箱子封好吧。」
哈里森疲惫地挥了挥手。
「这东西不能让那个婆罗多商人看见我们动过。
「到了婆罗多,我会下船……我要亲眼看看,这批没有一丝魔力的武器,是怎么在那片充满了古老巫术和神灵的土地上杀人的。」
米勒船长点了点头,拿起钉锤,叮叮当当地把木箱重新钉死。
「奥斯特送去的不是军火,是混乱!
「而我们,五月花号……正在运送一场风暴!」
……
与此同时。
数千公里之外的婆罗多西北部。
奥斯特帝国控制区,卡拉总督署。
这里的阳光比马赛要毒辣多。
一个穿著白色亚麻长袍,头上缠著头巾的当地人,正跪在总督署精美的地毯上。
而在他面前,坐著一位奥斯特帝国的陆军上校。
「古普塔先生还要多久到?」
上校用流利的当地土语问道。
「回大人,电报说已经在海上了……最迟不过一个月。」
那个当地人低著头,恭敬地回答。
「我们要联络的那些部族首领,还有那几个被阿尔比恩人通缉的山贼头目,都已经收到了风声!他们都在问……这次是真的吗?真的有那种……神器?」
上校笑了,他端起茶杯。
「告诉他们,真主也好,湿婆也罢,都不会在乎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但奥斯特和法兰克在乎。
「只要他们敢扣动扳机,要多少有多少。
「去准备吧。
「等船到了,我们就开席。」
「是,大人。」
那个当地人退了出去。
上校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远处那一望无际的荒原。
再往东,就是阿尔比恩人控制的膏腴之地。
那里有流淌著奶与蜜的恒河平原,有堆积如山的黄金和宝石。
「虽然手段脏了点……」
上校自言自语著。
「但只要能赢,谁在乎呢?」
风起了。
带著沙砾的风,正从西北吹向东南。
……
三月七日,卢泰西亚。
天气放晴了。
街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香榭公馆的门铃在这个午后被按响了。
负责开门的是理察。
这位奥斯特的铁十字骑士团少校,并没有穿著军装,而是穿著一身便服,腰间也没挂那把标志性的双手大剑。
但他那魁梧的身板堵在门口,本身就像是一堵墙。
理察看著门外的人,眼神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遇到天敌的反应。
门外站著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长风衣,没戴帽子乱糟糟地向后梳著。
他的手里没有剑。
只有一根看起来像是随手折下来的桦木手杖。
维尔纳夫。
法兰克王国的剑圣,这个国家目前公认的最强者。
「他在吗?」
维尔纳夫问很随意,就像是邻居来借个火。
「在。」
理察侧过身,让开了路。
「他在二楼书房,正在收拾东西。」
维尔纳夫点了点头,也没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经过理察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并没有碰到,但空气似乎粘稠了一瞬。
理察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那是想握剑的肌肉记忆。
那天在西区的地下室,理察穿著魔装铠,被那堆腐蚀性的烂肉逼步步后退。
而这个男人,只穿了一件风衣,拿著一把看起来平平无的细剑,就把那个怪物像切刺身一样切碎了。
那种纯粹的技巧,那种无视魔力等级的斩击……
理察看著维尔纳夫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嫉妒。
他只是觉,太帅了!
……
书房里很乱。
到处都是摊开的书籍和文件。
可露丽并不在,她去银行处理最后的转帐事宜了。
希尔薇娅也不在,她被贝拉公主拉去逛街,说是要买一些只有卢泰西亚才有的特产。
李维正站在书架前,把几本关于法兰克民法的厚书塞进箱子里。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随便坐,咖啡在桌子上,不过是冷的。」
李维把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才转过身。
维尔纳夫并没有坐。
他站在书房门口,视线扫过那些已经封口的箱子。
「听说你们快走了?」
维尔纳夫问道。
「是的。」
李维走到桌边,给自己和维尔纳夫倒了一杯咖啡。
「最迟这月底就要动身……事情都办完了,继续留在这里,除了浪费你们的粮食,也会让某些人睡不著觉。」
李维喝了一口咖啡,好笑地看著维尔纳夫。
「怎么?舍不?」
「有点。」
维尔纳夫竟然承认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看不透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不用剑也能杀人杀这么干净的人。」
「这是夸奖吗?」
「算是吧。」
维尔纳夫转过身,看著李维。
「一起走走吗?」
这是一个有些突兀的邀请。
法兰克的最强武力,邀请奥斯特的特使去散步。
如果被外面的那些报社记者知道了,恐怕明天的头条又是各种阴谋论。
但李维没有犹豫。
他放下了咖啡杯,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法兰克剑圣的邀请,我可不想拒绝。」
李维穿上大衣,扣好扣子。
「去哪儿?」
「随便走走。」
维尔纳夫推开了门。
「就在这条街上,看看你拯救的这座城市。」
……
两人走出了香榭公馆。
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护卫。
也就理察跟了上来。
不过有一说一,要是有维尔纳夫在身边还需要担心安全问题,那理察跟著也没用。
两人走在香榭丽舍大道上。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旁的梧桐树上,虽然树枝还是秃的,但已经能看到一点点嫩绿的芽孢。
路上的行人不少。
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或者是推著小车叫卖的小贩。
并没有人认出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奥斯特特使,一个是传说中的剑圣。
在普通人眼里,这不过就是两个出来散步的闲人。
「你看那些人。」
维尔纳夫用手杖指了指路边正在修整花坛的工人。
那些工人穿著统一的制服,干很起劲。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街上砸花坛,用石头扔骑兵。」
维尔纳夫的语气很平淡。
「那时候,我觉这个国家完了……我能杀十个强盗,一百个强盗,但我杀不完这座城市的愤怒。
「但你来了。
「你没用剑,也没用魔法。
「你只是给了他们一些钱,一些工作,一些所谓的希望。
「然后他们就变了。
「变……温顺,有序。」
维尔纳夫停下脚步,看著李维。
「图南阁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在你的那个世界里……或者说,在你构想的那个充满了机器、铁路和规章制度的未来里。」
维尔纳夫握紧了手里的木杖。
「还有我们这种人的位置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
维尔纳夫不是在为自己问。
他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无论什么时代,他都能活很好。
他是在为法兰克,乃至整个旧大陆的那些传统武人问。
那些从小苦练剑术,信奉骑士精神,认为个人武力可以决定一切的人。
在二月二十六日那天,维尔纳夫斩杀了那头怪物。
但他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
因为事后,李维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把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定义成了瓦斯管道泄漏。
没有荣耀。
没有传颂。
只有一份冷冰冰的事故报告,以及随后拨下来的一笔管道改造经费。
维尔纳夫突然觉,自己挥出的那一剑,在隆隆作响的工业机器面前,显那么苍白无力。
李维没有马上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著。
两人路过了一个正在建设的工地。
李维停下来,看著那台正在工作的机器。
「维尔纳夫阁下。」
李维指著那台机器。
「你觉,你能挡住它吗?」
维尔纳夫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铲斗。
「如果只是这一台,我可以切碎它。」
「那如果是一百台呢?一千台呢?」
李维转过头,眼神平静。
「如果是这台机器后面,站著一个年产千万吨钢材的国家呢?」
维尔纳夫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这就对了。」
李维双手插在口袋里。
「时代变了,阁下。
「以前,一个强大的骑士可以左右一场战役。
「但在未来,个人的武力会被无限稀释。
「但这不代表你们没有位置。」
李维迈步继续走。
维尔纳夫跟了上去。
「什么位置?」
「尖刀。」
李维吐出了一个词。
「或者是……保险丝。」
李维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街头却很清晰。
「工业化意味著规模,意味著数量。
「但工业化也意味著僵化。
「当两台巨大的战争机器撞在一起的时候,互相绞杀,互相消耗。
「这时候,就需要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切进去,切断对方的神经,破坏对方的核心。
「就像那天你在地下室做的那样。」
李维停顿了一下。
「你杀死了那个怪物,但这只是战术上的胜利。
「真正解决问题的,是随后跟进的警察,是去安抚民心的官员,是去铺设新管道的工人。
「他们是血肉,是骨架。
「而你,是那个切除肿瘤的医生。
「医生很重要,但不能只有医生。」
维尔纳夫听懂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我们不再是主角了,对吗?」
「主角?」
李维笑了。
「在这个时代下,没有谁是个人的主角。
「我不是,希尔薇娅不是,甚至连皇帝都不是。
「主角是推动时代前进的所有人。
「我们都是为了时代前进而存在的零件。
「当然,作为剑圣的维尔纳夫大师看起来是那种十分昂贵,又特别精密的零件罢了。」
维尔纳夫苦笑了一声。
「零件……还真是个让人不怎么愉快的比喻。」
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不怕被淘汰。
他怕的是毫无价值。
如果是作为精密零件,那似乎……也不错?
「那别的剑圣呢?」
维尔纳夫又问道。
「比如近卫军里有很多年轻人,他们没有我这样的天赋,达不到剑圣的境界。
「在以前,他们可以去当骑士,去当教官。
「但现在,面对机关枪和魔装铠,他们的剑术似乎成了笑话。」
「那就让他们放下剑。」
李维回答很干脆。
「或者说,换一把剑。」
「换一把?」
「去学数学,去学机械,去学指挥。」
李维看著路边的一个报刊亭,那里摆著一份关于奥斯特新型步枪的介绍。
「让他们学会如何指挥魔装铠部队,学会如何在战壕里生存,学会如何用配合炮火前进。
「武人的直觉,反应速度,以及那股狠劲,在操纵机器的时候也是优势。
「把身体的延伸,从手中的剑,变成身下的钢铁。
「这就是他们的出路,并且……也确实比普通人优势更大。」
维尔纳夫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在法兰克的传统观念里,骑士就是骑士,工兵就是工兵。
让高贵的骑士去钻进油腻的铁壳子里?
那是不体面……
但李维的话,却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在这个钢铁时代,让武人精神延续下去的可能。
「原来如此……」
维尔纳夫喃喃自语。
「不是被机器取代,而是驾驭机器。」
「没错。」
李维点了点头。
「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以后有机会可以来奥斯特的金平原看看。
「我们在那里会建一所新的军事学院。
「不教骑马冲锋,教的是怎么用最快速度计算出炮击坐标,怎么进行穿插。
维尔纳夫深深地看了李维一眼。
「你在挖墙脚?」
「不,我在交流。」
李维面不改色。
「法兰克和奥斯特现在是盟友,不是吗?
「人才的流动,有助于提升我们共同的防御能力……毕竟,东边的大罗斯帝国,可是个不讲道理的庞然大物。」
维尔纳夫笑了。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摇了摇头,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职业习惯。」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协和广场。
几个孩子正在架子下面跑来跑去,玩著捉迷藏。
维尔纳夫看著那些孩子。
「图南阁下。」
他突然喊了一声。
「嗯?」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
维尔纳夫的声音变低沉,眼神里透出一股锐利。
「如果我们站在了对立面。
「如果法兰克和奥斯特再次开战。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假设。
但也是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李维没有回避这个眼神。
他看著维尔纳夫,看著这位法兰克最强的剑客。
「我会杀你。」
李维说很平静。
「但我不会用剑。」
「你会怎么做?」
「我会切断法兰克的煤炭供应,封锁你们的港口,做空你们的货币。」
李维指了指远处的火车站。
「我会让你们的工厂停工,让你们的火车趴窝,让你们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
「到了那时候,阁下。
「你再强,又能挥出几剑呢?
「当你饿连剑都拿不稳的时候,当你身边的人都为了生计而投降的时候。
「我不也就是赢了吗?」
维尔纳夫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答案。
比如李维会调集大军围剿他,比如会用重炮轰击他。
但他没想过这个。
不是武力的对抗。
而是降维的打击。
那是体系对个人的碾压。
一种让人感到绝望,却又无可奈何的碾压。
良久。
维尔纳夫长叹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那股锐气,在这一刻似乎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你是个魔鬼,图南阁下。」
维尔纳夫摇著头说道。
「但也许……法兰克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种魔鬼。」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不是赢不了李维这个人,而是赢不了李维所代表的那个滚滚向前的时代。
既然赢不了,那就只能适应。
或者,加入。
「谢谢你的散步。」
维尔纳夫转过身,背对著李维挥了挥手。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我会到你们那边去学习,然后将知识带回我的国家。」
「随时欢迎。」
李维看著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对了。」
维尔纳夫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点。」
「怎么?」
「有些人虽然不敢在卢泰西亚动手,但不代表他们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回到奥斯特。」
维尔纳夫意有所指。
「阿尔比恩的那位爱德华爵士,最近可是频繁地在和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还有撒丁王国那边,那个被你晾在一边的公主未婚夫,据说脾气不太好。」
「多谢提醒。」
李维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他们想在路上找麻烦……那正好,我还给他们留了一些礼物。」
维尔纳夫笑了笑,没再说话,提著那根桦木手杖,大步流星地走了。
消失在协和广场的人流中。
李维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广场。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
下午三点半。
「该回去打包行李了。」
他自言自语道。
李维转身,向著香榭公馆的方向走去。
……
三月九日。
法兰克王国官方正式发布公告。
鉴于国内经济复苏势头良好,以及为了进一步深化与奥斯特帝国的友好关系。
法兰克王国将向奥斯特帝国派遣一支大规模的军事与工业考察团。
带队的是贝拉公主殿下。
而奥斯特帝国的代表团,在圆满完成了对法兰克的访问任务后,将于三月二十日启程回国。
这个消息引发了震动。
并非是暗流涌动,只是很多人意识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虽然会很不爽,但必须要承认的是,从这帮奥斯特人来到卢泰西亚后,事情迈向了其他的方向,大部分人都未曾想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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