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忘了我,好好活(4.2K)
第250章 忘了我,好好活(4.2K)
王秀秀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医生说了好多词————糖尿病足坏疽、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周围神经病变————说他的肾也不好了,尿里都是蛋白。说他的眼睛,可能保不住了。说他的脚,要是不截掉,感染进了血,人就没了。」
「截肢————」王秀秀的声音在发抖,「他才二十七岁啊。我们跪下来求医生,有没有别的办法?医生摇头,说送来太晚了,要是早几年发现,控制住血糖,根本不会这样。」
「确实————如果能早几年发现,活几十年都是可能的。」李东忍不住点头道。
在90年代初的医院,对于糖尿病的普遍认知是严重不足的,许多糖尿病患者发现时已是晚期,已经开始爆发各种并发症了。
看乔明的情况,很可能在两三年之前,就已经得糖尿病了,只是根本不自知而已。
王秀秀的眼神开始空洞:「手术还是做了。左脚从脚踝下面锯掉了。麻药过了之后,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咬著毛巾,额头上全是汗。我看著那空了一截的裤腿,哭都哭不出来。」
「可这还不是头。」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伤口一直长不好,新肉不长,烂的地方还在扩大。医生说,血糖太高,伤口就是不愈合。每天换药,揭开纱布,里面都是脓血————」
「半年前,他全身开始肿,脸肿,腿肿,一按一个坑。医生说是肾不行了,糖尿病肾病,发展到尿毒症了。要做透析,不然毒素排不出去,人会慢慢被毒死。」
她抬起头,看著李东,「警察同志,你知道透析要多少钱吗?一个星期三次,一次就要一百多块,还不算其他药费。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她笑了起来:「于是,我就开始干起了老本行————从那天起,我又成了一个给钱就能睡的女人,只是这次,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她看著李东,语气平静:「警察同志,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就看不惯人过点好日子?我们好不容易爬出地狱,它又一脚把我们踹回去,还踹得更深、更黑。」
李东摇了摇头,不著痕迹地揉了揉眼睛,一时无言以对。
陈年虎也别过了脸去,嗡声道:「我出去上个厕所。
朱明早就听得不断抹眼泪了。
如果这个女人说得都是真的,那她真的太苦了。
可是,这依旧不能解释,她害怕警察这件事。
李东并没有忘记这一点,但这会儿,他确实也有点沉浸在了这个故事里,得先缓缓神。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护士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李队长在吗?护士站有您的电话。」
「应该是我们的同事去过你家了,」李东站起身,对王秀秀说,「你稍等,我去接下电话。」
王秀秀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李东走出病房,快步来到护士站,拿起听筒:「我是李东。」
「李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陈磊的声音。
「去王秀秀家了吗?乔明————就是她家那个男人情况怎么样?」李东问。
陈磊沉默了一秒,就这一秒,让李东的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李队————」陈磊叹了口气,「我们敲了半天没人应,就撬开门进去了,屋里确实有个男人,躺在卧室床上。但是————人已经死了。」
尽管已经有了预感,李东闻言后,心脏还是重重一跳。
「死了?」他握著听筒的手指关节瞬间发白,「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坦白说,此刻,他在心情沉重的同时,也为王秀秀的解脱感到了一丝————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哀的感觉。
「割腕,血还没有干,应该死了没多久。」陈磊语速很快,「已经通知技术队了,他们马上过来。」
「好,保护好现场,我也马上到。」
就在李东要挂电话的时候,陈磊再度开口,喊住了他。
「李队,我还发现了一封应该是死者写的遗书。」
「准确地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著秀秀亲启」,我们拆开看了。」
李东没有说话,等待著。
「他说其实他已经猜到了王秀秀为了赚钱出卖身体,他不想再拖累她,说她还年轻,不想毁了她一辈子,所以决定解脱,也解脱王秀秀。」
李东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一个重病卧床的丈夫,无法承受妻子出卖身体来维持自己生命的重负,选择结束生命。
但陈磊接下来的话,让李东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是李队,」陈磊将声音压低,「遗书的后半段————写了别的内容。这个叫乔明的人,在信里坦白了一件事。他说他杀了王秀秀的丈夫,一个叫赵大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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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李东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赵大勇的死,事实上,刚才在王秀秀讲述的时候,他就觉得乔明带她逃跑的那一段太过跳跃,应该省略了不少事情,甚至当时他就在猜测,赵大勇是不是被乔明杀害了。
可现在,乔明主动给出一份遗书,主动揽下了杀死赵大勇的罪责,反倒让他有些怀疑。
这会不会是乔明主动为王秀秀顶罪?
虽然乔明也有杀害赵大勇的动机,但显然,王秀秀杀害赵大勇的动机要更加强烈且直接。
李东挂断了电话,回到病房。
王秀秀混合著恐惧与急切的探询目光立刻望了过来。
「李队长,怎么样?他没事吧?」
李东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事。是局里来的电话,有件紧急的事情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理一下。」他转向陈年虎,「老虎,你和朱明留在这儿,把昨天抢劫案的详细经过,再跟王秀秀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一遍,做份补充笔录。特别是那个客人的体貌特征、说话口音、
甚至身上的气味这种细节,挖得越细越好。」
「是,李队。」
「不是,李队长!」王秀秀不依道,「你就这么走了?那乔明呢?你同事到底有没有去找他啊?」
李东停下脚步道:「放心,我刚才顺便问了一下,之前安排的同事已经出发了,有消息会打电话过来的,耐心等待。」
王秀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李东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二十多分钟后,李东的车子驶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是县城边缘的「城乡结合部」,自建房和低矮的老楼房混杂,巷子狭窄曲折。按照地址,李东找到了那栋灰扑扑的三层筒子楼。
楼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附近的居民正远远围观,低声议论著。派出所的同志在维持秩序。
陈磊站在单元门口,见到李东下车,立刻迎了上来:「李队,现场在二楼,技术队的人都到了,正在里面勘验。」
李东点点头,套上鞋套,跟著陈磊走上昏暗的楼梯。楼道里弥漫著陈年的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GG。
201室的门开著,冷宇和付怡正在勘验。付怡先看到了李东,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工作,李东也仅仅是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在工作现场,他们是刑警队长和法医,仅此而已。
李东没有打扰他们,接过陈磊递过来的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著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蓝色原子笔写著四个字—秀秀亲启。
字迹有些歪斜无力,笔画断续,显然是重病虚弱之人所书。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笺,字迹与信封上一致,只是更加潦草,有些地方被力透纸背的笔尖划破,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秀秀: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这是我早就想走的路。
有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我就知道了。你身上有时候会有陌生的烟味,回来时眼神里的疲惫和那种说不出的空洞,我就知道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了。
你的眼神,和当年我刚刚遇见你的时候是一样的。
当年我想拯救你,没想到,现在竟然因为我,你又走上了那条老路。
秀秀,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得这个病,为什么拖累你到这一步,让你每天守著一个废人,一个连上厕所都要人扶、一个要靠你卖身才能苟且偷生的废人。
所以我决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秀秀,我不怪你今晚没回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抛弃我,我猜你是遇到事了,可能是客人难缠,可能是别的麻烦。
我担心你,真的,一想到你可能在某个地方害怕、受伤,我心就跟刀绞一样。但我也卑鄙地、偷偷地感激这次「耽误」。因为这给了我一个绝佳的自我了断的机会。
所以秀秀,不要自责,别以为这是你今晚没回来才导致的,不是的。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想继续受苦了,更不想你跟著我受苦。
最后,秀秀,我其实瞒了你一件大事。
赵大勇,那天之所以没回来,不是咱们运气好,而是他已经被我杀了。
等我死后,你就回清盐吧,回到你爹妈的身边去。没有人会打你了,也没有人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你自由了。
这辈子,我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最大的不幸,是只能陪你走这么短的一段路。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的,早点找到你,好好娶你,疼你,护你,让你过最安稳的日子,一天苦都不让你受。
忘了我,好好活。
——乔明绝笔。
信纸在李东手中微微颤抖。
一种沉重的、复杂的情感在他胸中冲撞。
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著绝望、愧疚、决绝和爱。
「李队,初步勘验,死者系割腕自杀身亡。」
冷宇的叙述让李东回过神来。
他继续说道:「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致命伤就是左腕的切割伤,创□呈梭形,深达骨质,桡动脉、尺动脉完全断裂,符合典型自杀切割伤特征。创口附近及手指有流柱状血迹,方向符合自握刀片切割的动作。凶器是落在血泊旁边的单面剃须刀片,上面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和血迹。」
他指向床边地板:「血迹形态也支持自杀。喷溅血迹主要分布在床沿外侧和地板上,方向由内向外,符合坐姿或半卧位割腕时血液喷溅的规律。没有拖拽、踩踏或搏斗形成的血迹。尸体位置自然,没有移动痕迹。」
痕检的技术员此时也走了过来,补充道:「李队,现场指纹和足迹提取初步完成。仅有两个人的指纹和足迹,没有发现现场存在第三人的痕迹。门锁完好,窗户从内部锁闭,没有撬压痕迹。室内陈设整齐,没有翻动搏斗迹象。目前看,是一个封闭的室内现场。」
李东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王秀秀在医院,跟我们说了她和乔明、赵大勇之间的事。」
随后,他简单复述了王秀秀的讲述,从被迫卖身到遇见乔明,从私奔到乔明患病,再到她为了赚钱给乔明治病,重操旧业。
叙述过程中,他没有加入过多个人评判,只是客观陈述。
但即便如此,众人听完,许多人的眼眶还是红了。
付怡作为女性,更加能共情王秀秀,听得直抹眼泪。
陈磊和其他几个在场的警员们也面露同情与感慨,房间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如果王秀秀说的都是真的,」陈磊叹了口气,「那这个赵大勇,真是死有余辜。」
李东闻言,回想起刚才那封遗书,一股放弃追查下去的冲动从他心底涌起。
算了吧————就让乔明随了愿,让他一个已死之人扛下杀人罪,不要揪著不放了————他们两个都是苦命人,何必为难他们————接下来就只查抢劫犯算了。
可是不行。
他很快摒弃了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虽然我也很同情王秀秀和乔明,但————谁也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万一,赵大勇并非王秀秀所说的那样,而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呢?」
「谁说坏人之间,就没有感人至深的爱情?王秀秀和乔明之间的爱情确实感人,但未必不是一对通奸、杀人的罪犯。」
「退一万步讲,就算赵大勇真的如她所说,是个该千刀万剐的人渣,他的死,我们就可以置之不理,可以不深究了吗?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让法律来审判有罪之人,而不是根据我们个人的好恶,去判断谁该死、谁不该死,哪个案件要查,哪个案件不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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