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幸好
经过张广才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张广才叫住了她。
办公室门开着，张广才坐在里面冲她招了招手。
秦婉音走进去，看见张广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刚挂了电话。
“我刚打电话去县里问了，”张广才说，声音压得很低，“烟草局直接把他开了。”
秦婉音站在桌前：“然后呢？”
“没有然后。”
张广才摇了摇头。
秦婉音愣了一下：“没有然后——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张广才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开除，没有通报，没有处分文件，没有移交纪委。就是局里找他谈了个话，让他收拾东西走人。”
秦婉音沉默了一下。
这比她预想的处理结果要轻很多，但又比她预期的后续动作要干脆很多。
“这么说，”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他们是做给我看的？”
张广才点了点头，说道：“我说了，那条条款几十年前就有了，但一直没有人认真执行。你说他们不愿意执行也好，只顾绩效也罢，事实是那条条款不执行，对烟农和烟草站都有好处。唐裕平蠢就蠢在撞在了你手里。烟草局这么做，我看就是为了让你消气，也是想保住其他烟草站。”
秦婉音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慢慢松开，又攥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听到的那几个字有没有理解错。
她能理解这个逻辑——把唐裕平推出来当替罪羊，让自己满意，同时不追究整个烟草系统的责任。
“小秦，”他说道，“体制内的事就是这么残酷。很多人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唐裕平可能到死都不会明白，他今天这个结果，实际上跟你没多大关系，而是他动了大多数人的蛋糕、破坏了潜规则，你充其量只能算根导火线。”
秦婉音慢慢在张广才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窗外，院子已经空了，刚才围观的几个村民散去了，老李正在关上传达室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院子里拖出很长很长的余音。
什么叫体制，张广才这番话着实把她好好教育了一番。
所有的火车，都在定好的轨道上按照预制的车次和速度平稳行使，不越轨、不超速、不去别人的轨道，这就叫体制。
自己其实和唐裕平一样，区别仅仅在于，自己差一脚跨出了体制的轨道，而唐裕平则是被刘治给彻底推出了这条轨道。
原来自己不是胜利者，原来唐裕平不是死在自己手上~~
秦婉音拉回思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庆幸，又带着一点后怕。
“幸好，我没去市烟草局。”
......
齐爱民坐在许国华办公室里，他翘着二郎腿，身体陷在客座沙发的软垫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对着杯口慢悠悠地吹气，把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吹开，然后喝一小口，像是在消磨一段完全不重要的时间。
要不是许国华坐在正位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齐爱民。
许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看着齐爱民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和齐爱民搭了这么多年的班子，早就习惯了这个人那种不动声色间的张扬，但那副姿态每一次看，还是能让他的胸口窝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就是发个补贴，”许国华说，“新林乡自己发就行了。财政局的人已经去现场监督了，再派审计局的人过去，有必要吗？”
齐爱民还在吹茶叶，闻言抬眼看了许国华一下，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受灾补贴是特殊申请下来的嘛，谨慎一点好，省得别人说闲话。多个审计局的人，也显得正式一点。”
许国华心里明白，齐爱民说的“别人”是谁，无非是张启明，无非是那些在常委会上跟他唱反调的人。
许国华倒是不反对这么做，毕竟这笔补贴申请的时候他也是签过字的。
但这话从齐爱民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齐爱民暗地里还藏着什么。
张启明跟他说过，齐爱民在烤烟这件事上成功脱了身，他绝对不会甘心，要多盯着他，以防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许国华照做了。
他让人留意齐爱民的动向，每天几点到单位、几点离开、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有人记着。
可一连观察了两个多月，他发现齐爱民这段时间似乎老实了许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出去，不到半天就回来了，也没有离开富林县去过别的地方。
许国华心想，齐爱民也五十多了，再有几年也就干到头了，估计是真的没那个精力去折腾了。
也许就是不想折腾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带着一丝勉强：“那行吧，你来安排。”
齐爱民又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站起来理了理外套的下摆：“那我去安排了。”
说完也不等许国华回应，转身就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齐爱民关上门，站在门后停顿了那么一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国华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座机，先给审计局打了电话，然后又拨通了刘治的号码。
......
十一月一日，新林乡政府大院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各村的大喇叭早三天就开始喊了——受灾村民十一月一日来乡政府领取补贴，现场确认面积，现场发放现金。
秦婉音在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条桌，把能搬来的椅子都搬了出来，一字排开。
她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名册和计算表，负责核对面积和金额。
田萍萍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是一摞现金和签字表，负责点钱和让村民签字画押。
刘治坐在田萍萍的右手边，财政局和审计局的人则坐在秦婉音的左手边，每人面前摆着一本记录册，像是四尊端正的佛像，沉默地坐在那里，等着工作结束。
太阳刚出来，院子里就聚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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