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能人所不能
齐爱民从烤烟产业"脱身"之后，在各个补贴环节设置了很多障碍，这边要核实、那边要证据，流程比之前复杂了好几倍。
他也不卡秦婉音，程序上每一关都走得通，但烟农被卡住了就只能找她，而烟农找到她的时候，问题已经积压了很久。
这段时间她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要跟各个部门反复沟通、协调、催办，每天的电话响个不停。
她把杨大海的事处理完，又翻开桌上那份烟农补贴的申请名单，拿起笔，继续在每一栏后面标注进度。
这时刘治忽然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袋，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秦婉音办公桌前，把一沓材料放在她桌上，纸张厚厚的一摞，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他伸手按了一下，把材料往秦婉音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各村的受灾面积，统计完了。你看一下。”
秦婉音看了看那沓材料，又抬起头看了看刘治。
他站在办公桌前，身形比几个月前明显瘦了一圈。
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浮着两个深色的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样子。
外套皱巴巴的，袖口还蹭了一点泥土，像是刚从地里出来。
秦婉音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核实各村受灾面积的统计工作，本该是乡长刘治的工作。
但上次常委会以后，张启明特意叮嘱李秀英不让刘治接触太多核心工作。
李秀英便把这项工作交给了秦婉音。
但秦婉音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张广才除了他自己分管的工作，还得接刘治的其他活，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而且考虑到烤烟出事之后，刘治确实在积极补救——虽然效果不怎么样，但他该跑的跑了、该协调的协调了，吃苦是真的吃了——这些乡里的人都知道。
秦婉音就提了个建议：让刘治协助核实受灾面积。
算是让他将功补过。
李秀英当时没有马上同意，犹豫了一下，但刘治的表现她是亲眼看见的，最终还是点了头，说：“那你盯着点。”
于是，核实各村烤烟受灾面积就成了秦婉音交给刘治的第一项工作。
大概是知道自己把烤烟搞砸了，秦婉音给刘治布置工作的时候，发现刘治竟然没有任何怨言。
秦婉音把材料拿起来，翻开看了几页。
统计得还算仔细，各村的数据一栏一栏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日期和地块编号，备注栏里还注明了核实的时间、到场的人、烟农的签字。
她看得认真，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翻阅的间隙里，站在她桌前的刘治，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
那道精光只闪了一下，就像夜里水面掠过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等秦婉音看完一页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疲惫而涣散的样子。
秦婉音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重新低下头翻了几页，嘴里说了一句：“挺详细的。”
刘治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着她继续往下看。
秦婉音又翻了两页，大致扫了一遍，数据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便合上材料放在桌角：“行，先放我这儿。”
刘治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道，语气还是那副疲惫的样子："你抓紧时间看。有问题的话我再去核实。我先回办公室躺一会儿，还有事的话你给我打电话。"
刘治说话还是那副领导跟下属说话的口气，但语气中已经没了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而且刘治的脸色确实很憔悴，这让秦婉音认为他确实很辛苦地工作了。
秦婉音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刘乡长，辛苦您了。”
刘治没有回答，只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推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
秦婉音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那份材料，开始一页一页地细看。
门口那扇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了。
刘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直地倒向沙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
身体在接触沙发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真舒服。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全身僵硬的肌肉和酸痛的关节慢慢松开，暖意从后背一寸一寸地渗进来，让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间办公室他已经用了两年多，这排沙发他也躺过无数次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舒服的。
其实从常委会的结果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自己成了齐爱民的牺牲品。
齐爱民“光明磊落”地逃离了烤烟这摊泥潭，把自己卖了个精光。
虽然结果只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是想想当初，齐爱民一会儿推他去当新林乡党委书记、一会儿又推他去当乡长。
不管是书记还是乡长，都是正科级，只要不出大差错，认认真真干两年，这个正科就跑不掉。
是，齐爱民的脾气是差了点儿，骂起人来是凶了点儿，可一想到要升正科，还是在乡镇主官的位置上升正科，他就觉得齐爱民对自己不薄。
他想起自己走马上任那天，齐爱民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的话。
“~~就看你的了~~”
“~~烤烟面积就是政绩~~”
“~~出了问题还有我和烟草站给你兜着~~”
还说什么“能人所不能，才能证明你有没有水平。”
那时候他是真信了。
一门心思地信。
他知道自己只是齐爱民手上的棋子，可在当时的他看来，烤烟是齐爱民主推的，就算齐爱民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也得为自己的政绩着想吧。
所以他毫无顾忌地推烤烟，孤注一掷，期望靠这个大政绩让自己在一年之内就掌握新林乡的主动权。
刘治在农业口干了不少年，但说到底就是个典型的行政干部，对专业几乎一窍不通。
平时下乡少，对地里的活也不熟。
可他看了不少书、该参加的培训也都参加了，他就觉得自己是内行了。
烤烟刚出问题的时候，他认为是农民没有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后来下了大雨，烤烟问题开始蔓延，他又把责任推给大雨。
他不辞辛劳、跑上跑下为烟农找方法、买农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认为在李秀英、秦婉音这些人勾心斗角的时候，自己才是新林乡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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