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大金赢学
第402章 ?大金赢学
天聪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二月了,沈阳城外的大地,还冻得硬邦邦的。
风刮过来,带著股干冷的土腥味儿。本来这季节,该是冰雪消融,道路翻浆,变成一团烂泥的时候。可今年邪性,去冬没下几场像样的雪,地皮干得裂开了口子。
一队长长的车队,正沿著这干巴巴的官道,往沈阳城吱呀吱呀地走。
打头的是几十辆大车,车上麻包摞得老高,缝里漏出白花花的大米。后面跟著几辆骡车,上面放著沉甸甸的木箱子,箱盖没压严实,阳光下,晃眼的白银边角露了出来。再往后,是装著绸缎、布匹和捆扎好的火统的大车。
卓布泰骑在一匹健骡上,裹了裹身上的貂皮褂子。赵四跟在他旁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道路两边。
路两旁的田地,看著就没劲。一些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包衣阿哈,在有气无力地抢著镐头刨著干硬的地块。旁边站著拿鞭子的旗丁,或是穿著体面些的「家生」包衣头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著,嫌他们手脚慢。
「主子,这沈阳城外————看著比海州也强不到哪儿去啊。」赵四压低声音,「这地刨开,能长出苗来吗?」
卓布泰没吭声,只默默看著。一张张麻木的脸,跟他记忆里南洋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的农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连明朝东南的百姓,脸色也比这红润得多。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彻底没了。这苦寒之地,没指望。得带著兄弟们,闯出一条活路。
沈阳皇宫里,这会儿却暖烘烘的。
黄台吉歪在暖炕上,身上盖著锦被。他脸色有点不正常的潮红,最近老是头晕,流鼻血。几个蒙古大夫、满洲萨满,还有个从朝鲜绑来的医官,刚给他会诊完,说法都一样:
大汗操劳过度,身子虚,得大补。
于是,炕桌上摆满了肥鸡、烧鹅、大块的炖肉,还有刚炸好的、油汪汪的油饼。黄台吉正拿著一块油饼,卷著肥肉片子,大口嚼著。
布木布泰(庄妃)跪坐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斟著参茶。比起前两年的丰腴,她清减了不少,原本胖大的身子竟然显出了几分难得的妖娆。特别是那对「胸怀」,原本胖的时候还不怎么显眼,现在瘦了下去,一下就凸出来了,看得多尔衮都快流口水了...
那多尔衮此刻就站在下首,目光掠过布木布泰时,心中不禁一动,随即又是一叹。再看大汗,脸越补越圆润,气色红得发亮,哪像有病?反倒是他自己瘦了吧唧的,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不香,那才是真虚。
这大汗的位子和布木布泰的身子,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来享用?
可他不敢问,只能低著头。
这时,一个在宫内当差的包衣阿哈小步进来,跪地低声禀报:「大汗,范文程在外求见,说卓布泰携大批粮饷已至城外,正候著旨意,看何时能入城缴令?」
黄台吉「嗯」了一声,继续嚼著肉。他早知道卓布泰回来了,收获颇丰。但他要拿捏一下姿态,不能让臣下觉得他眼皮子太浅。「宣。」
范文程快步进殿,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大汗道喜了!」
黄台吉咽下肉,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显得并不急切:「喜从何来?朕这还晕著呢————」
「大汗,天大的喜讯!」范文程声音扬高,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卓布泰不负大汗重托,自南洋凯旋!现已抵达城外,携来上等白米三千石,现银五千两,另有绸缎、
布匹、精良火统无数!卓布泰恳请大汗恩准,允其车队入城,以彰我大金国威,振奋军民之心!」
黄台吉手里的油饼顿了顿,眼睛眯了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三千石米,五千两银?他就带了百十号人出去,竟有这般收获?倒是没让朕失望。」
「此实乃天佑大金,更是大汗洪福齐天!」范文程趁热打铁,「卓布泰还奏请,可否允其车队缓行过市,令沈阳军民皆知我在海外之大捷,以鼓舞士气?此等盛事,正当与民同庆啊!」
黄台吉这才放下油饼,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笑著下旨道:「准!范文程,你去传朕的旨意,准卓布泰所部进城。著其车队巡行主要街巷,让我大金的子民都看看,跟著朕,跟著大金,有的是出路,有的是前程!」
他接著又掀开被子,在有两膀子气力的布木布泰的搀扶下坐直身子,对范文程和多尔衮道:「宣卓布泰即刻进宫!朕要亲自听听这海外大捷的详情!我大金,太久没这么赢」过了!得好生庆贺,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沈阳城里,这会儿已经炸了锅。
卓布泰的车队走得慢,锣鼓敲得震天响。白米、白银、绸缎,就这么明晃晃地亮在光天化日之下。
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穿著破旧号衣的旗丁,有脸色菜色的包衣阿哈,还有些穿著体面些的「家生」包衣和低级官吏。
「俺的娘————这得.是多少粮食啊————」
「你看那银子!白花花的,晃眼!」
「那绸子,真光亮,给婆娘扯一身,美死了!」
「卓布泰这老小子,真他妈发财了!」
「听说是在南边海上抢的?这买卖划算啊!」
羡慕、嫉妒、渴望的眼神,像被吸住了一样,死死钉在那些财物上。不少人看得直咽口水。赵四骑在马上,听著周围的议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游行结束,车队浩浩荡荡开进皇宫前的大广场。一袋袋米,一箱箱银,一匹匹绸缎,被力夫们抬下来,在大殿前的台阶下堆成了小山。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留守沈阳的贝勒、昂邦章京们,早就被召来了,围著小山似的财物,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放光。
「大汗驾到!」
黄台吉被搀扶著,坐上了大殿的宝座。他看著殿外的「战利品」,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几分。
「臣卓布泰,叩见大汗!托大汗洪福,此次出海,略有斩获,特来献上!」卓布泰上前,大礼参拜。
「好!好!爱卿辛苦了!快平身!」黄台吉笑容满面,「给朕和诸位贝勒说说,这趟差事,是怎么个章程?也让大家都开开眼!」
卓布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他早打好了腹稿。
「回大汗!奴才先是挂上明国的旗帜,混在他们船队里,跟红毛的荷兰人搭上线,合伙在海上劫掠西番的商船。那些佛郎机(西班牙)、葡萄牙的商船,又慢又蠢,油水还足!」
他顿了顿,看看众人反应,继续道:「后来,奴才又冒充明军水师,以帮琉球国驱逐倭寇为名,登了岛,转头就把那霸港给占了。这下可好,明朝和倭国彻底杠上了!」
他最后抛出关键:「那明朝皇帝崇祯,被倭国搅得焦头烂额,没办法,只好大开海禁,放出官帽,招募咱们这等海商入他的水师,还允许————奉旨抢劫」倭船!这趟的米粮银钱,大半是抢倭寇和西番得来的!」
这话像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殿下顿时炸了!
「奉旨抢劫?还有这好事?」
「挂个明旗就能随便抢?」
「这买卖做得过啊!」
贝勒们七嘴八舌,围著卓布泰问东问西,眼里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这路子,比在辽东这苦寒之地啃沙子强一万倍!
黄台吉看著下面群情激昂,心里也热乎,但到底想得深。他抬手压了压。
「肃静!」
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卓布泰此番,立了大功!证明这条路子,可行!」黄台吉先定了调子,但脸色随即一肃,「但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关乎我大金国运,必须慎之又慎!务必机密!」
他声音沉了下来:「若让崇祯察觉,是朕在背后指使,他必然与倭国罢兵,转而全力对付我大金!到时候,你们派出去的人,就是送死!」
代善、阿敏等人神色一凛。
黄台吉继续部署:「因此,朕定几条规矩!」
「一,规模要小!一个旗,至多派出一支人马,船不过三,人不过百!不得张扬!」
「二,要借力!多和荷兰人合作,用他们的旗号。分钱的事,你们自己谈,但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利坏了大事!」
「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盯著众人,一字一顿,「要闷声发大财!这海外掠抢,如同暗夜行窃,要得手,更要能脱身!这,才是真正的赢」!明白吗?」
「臣等明白!」殿下众人齐声应道。
黄台吉满意地点点头,看著殿下兴奋的臣子们,心里却冷笑。放出去捞食的鹰多了,难免有想自己单飞的。但眼下,得靠这海外之财,稳住这帮饿狼,也喂饱自己这架快要散架的战车。
「赢————」他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能活下去,就是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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