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紫薇番外（一）
朔风卷着沙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在紫薇脸上，带着刺骨的疼。
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布衫，望着眼前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眼眶又一次忍不住泛红。
房顶上的茅草东倒西歪，几处明显塌陷的地方用几根枯木勉强支撑着，墙角爬满了干枯的苔藓。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紫薇，先进来歇歇。”
尔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身上早已穿上了粗布短打，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庞沾了些许尘土，额角甚至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一路上护着她躲避流寇时留下的。
曾经的御前侍卫、福家大少，如今却成了被削去官爵、发配边疆的庶人，这样的落差，让他挺拔的脊梁都似乎佝偻了几分。
紫薇转过身，看着尔康肩上的包袱，里面装着她仅剩的几件衣物、几支素银簪子，还有尔康的一把旧佩刀和少许金银细软。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伸手想去帮忙，却被尔康避开了。
“别碰，沉。”
尔康大步走进屋里，扬起的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飞舞。
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狭小逼仄，除了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板床，就只有一个破旧的矮桌和两条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想来是用来铺床的。
紫薇跟着走进来，指尖轻轻拂过木板床的边缘，摸到一手的粗糙与灰尘，她下意识地缩回手，眼眶终究还是湿了。
在宫里，她住的是雕梁画栋的宫殿，睡的是铺着锦缎被褥的软床，身边有宫女太监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就算是在济南的宅子，不比皇宫奢华，却也清净雅致，她何曾住过这样简陋破败的地方？
“这里……”
紫薇的声音带着哽咽，话未说完，就被尔康轻轻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宽阔温暖，只是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京城贵公子身上的熏香，而是风尘与汗水的味道。
“委屈你了，紫薇。”尔康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都是我不好，没能护好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坚定，“你放心，我福尔康就算沦为庶人，也绝不会让你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我有一身武艺，有力气，总能找到活计，一定让你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
紫薇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知道尔康的难处，他本是前途无量的御前侍卫，却因为她，落得这般下场。
可心底深处，却始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再次回想的隐秘——若不是皇阿玛的绝情，她真的会愿意嫁给已经沦为庶人的尔康吗？
更何况，福家从前虽显赫，可比起富察氏那样真正簪缨世族的荣光，终究还是差了一截……她对尔康，早就不是曾经情投意合的相许，而是走投无路的算计。
紫薇咬牙把心里的这点念头死死压下去。
她想说自己不委屈，想告诉尔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她从小娇生惯养，虽有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却从未真正体会过这般困苦。
这土坯房漏风漏雨，四下无人，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看着尔康眼中的愧疚与坚定，紫薇终究还是把到了心底的抱怨埋了下去。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仰起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尔康，我没事。”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好，苦点累点，我都不怕。”
尔康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一时愧疚不已。
他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我们在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
尔康找来了些干草，仔细铺在木板床上，又从附近的井里打来水，将屋子打扫干净。
紫薇则在一旁帮忙，她学着擦拭桌椅，整理衣物，可那双曾经只用来抚琴作画的手，很快就被粗糙的木头和冷水磨得发红，甚至起了两个小小的水泡。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中一阵酸楚，那点被压抑的悔意又悄悄冒了头——若当初她真的攀上了富察瑾，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富察瑾是富察氏的嫡子，家世煊赫，若嫁给他，她便是真正的世家主母，何须在这里做这些粗活……她连忙甩甩头，把这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不愿让尔康看见她的失态。
晚饭是尔康在附近的小集市上买来的几个粗粮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馒头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咸菜也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紫薇咬了一小口，就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尔康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他把自己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多吃点，明天我再想办法弄点好的。”
紫薇摇摇头，把馒头推了回去：“你吃吧，我不饿。”
她知道，这些粗粮馒头，在这边疆之地，已经算是不错的食物了。
他们带来的银子虽然不算少，但坐吃山空，总有花完的一天，往后的日子，节俭是必然的。
可心底的委屈却像潮水般涌来——她本是金枝玉叶，就算认祖归宗前，也是娇养的小姐，何曾吃过这样的东西？
夜里，朔风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
紫薇缩在尔康怀里，盖着那床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被子，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了京城的繁华，想起了淑芳斋的温馨，想起了小燕子、金锁她们……身边的尔康，呼吸已经渐渐平稳，想来是累极了。
紫薇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或许，真的如尔康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安顿下来后，尔康便开始四处寻找活计。
他一身武艺，按理说找份差事不难，可边疆之地，大多是体力活，或是需要门路的差事，他一个外来的庶人，想要找份体面的活计，谈何容易。
接连几日，尔康都是空手而归。
他不愿意让紫薇担心，所以每次回来都强装笑颜，说再找找总会有的。
可紫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道尔康的骄傲，他曾经是何等风光，如今却要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心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可心底隐秘的嫌弃，却像一根细刺，慢慢扎在她的心头——他终究是落魄了，连一份好差事都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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