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以后别联系了
她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抱起白杨，把脸贴在白杨软乎乎的小脸上，白杨被她这一贴，咯咯笑起来，伸出小胖手去抓她的头发。
孟卫国到了文工团排练厅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音乐声刚停，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收凳子。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就在那儿等着。
门开了，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出来，看见门口杵着个穿军装的黑脸膛战士，都愣了一下，回头冲里面喊“热依汗，有人找”。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着练功服，头上还包着一条毛巾，额上全是汗。
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但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凸了些，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叫了一声“热依汗同志”。她站住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是拼命忍着什么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步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请了假。”孟卫国往前走了一步，想离她近一点，但她又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识趣地散了，走远了还回头看，小声说着什么“边疆那个”、“送葡萄的”。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
排练厅里周敏还在收拾音响，探出头来看了看，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
孟卫国往前走了一步，热依汗没有退，但也没有迎上来。
“你这几天怎么不写信了？我寄了三封，你一封都没回。我心里急，怕你出了什么事，就请假来看看你。”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伸手进去掏那包红布裹着的东西，“我给你带了葡萄干，还有一颗平安扣，和田玉的，我在老乡那儿挑了好久。还有照片，我春节照的，背后都写了字……”
“卫国。”热依汗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红红的，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站在那儿不动，“你以后别来了。”
孟卫国的手停住了。红布包刚掏出一半，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答案的神情。
“为什么？”
热依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黑布鞋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还是上次见面时穿的那双。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孟卫国心上：“我爸说了，我要是再跟你联系，他就绝食。他说得出做得到。”
“绝食？”孟卫国的嗓子一下子哑了，“他绝食你就答应他？那我们呢？咱们说好的那些事呢？”
热依汗用力低着头，马尾垂下来挡着半张脸：“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从小没了妈，是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卫国，咱们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孟卫国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中，红布包从指缝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葡萄干撒了一地，那颗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角，转了两圈，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葡萄干，那包他从老乡那儿一颗一颗挑出来的无核白，走了好几里山路才买到的，她想家的时候吃一颗，就不那么想家了。现在全撒在地上，混在排练厅门口的沙土里，再也捡不起来了。
“热依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又哑又闷，“你这是要把我的心剜出来。”
热依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练功服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到拐角，她扶着墙站住了，弯下腰，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始终没有哭出声。
孟卫国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把葡萄干捡起来。
捡到那颗平安扣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捡了好几回才捡起来。
他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玉石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排练厅门口的石灰地上。
周敏从排练厅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她认出这个战士是上次看演出时坐在第二排那个，也认出撒了一地的是边疆的葡萄干，还认出热依汗这些天脖子上一只挂着的那根红绳。
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回到排练厅里，轻轻关上了门。
孟卫国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他把那颗平安扣和剩下的葡萄干用红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深处，然后背着包一步一步往家属院走。
路上他想起热依汗说“我爸把我锁在屋里，他说要是我再跟你来往他就绝食”，想起她转身时肩膀上那剧烈的抖动，想起她从拐角后头传出的那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她不是不愿意，她是没办法。
他是军人，在边疆站岗放哨，保家卫国，什么都不怕。可她爹那一条命，他不敢赌。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院门，白戎北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石榴树底下看文件；白斯安在厨房帮赵雅芳择菜；林微微抱着白杨在廊下喂米汤；苏晚晚也回来了，正在屋里换衣裳，今天文工团排练结束得晚，她也是刚到家。
孟卫国走进院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哥叫嫂子。
他把背包放在石桌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白戎北放下文件看着他，白斯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林微微把汤勺放下了。
“卫国？”苏晚晚换了件家常的碎花褂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了？今天下午我让你去找热依汗，她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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