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狡猾的小鬼子
河谷弯道的伏击圈被我们反包围吃掉之后,部队在原地展开战后调整。各团按计划收拢人员,清点伤亡,补充弹药。野战医院在河谷西侧一块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就地展开了起来,医护兵们忙得脚不沾地,担架队来回穿梭,把轻伤员从各团收拢点抬过来处理伤口。得益于盟军调拨的大量装甲力量和充足的野战救护器材,我们的重伤员在野战医院做初步处理和稳定伤情后,可以立即搭乘卡车等交通工具,在M3斯图亚特坦克分队的掩护下快速机动,把伤员全都后送到鹰巢基地内进一步手术治疗——这批伤员在后方能够得到更完善的医疗条件和更长的休养周期,以至于目前来看,在远征军和盟军已经参与反攻缅甸的部队中,我们装甲师的单兵死亡率是最底的。
与此同时,赛米尔把自己关在电讯处旁边临时给他腾出来的一间小帐篷里,把这次反包围作战从头到尾写成了一份详细报告。他在兰姆伽的时候就以笔头快著称,这次更是随身带了打字机,帐篷里一直不停的响着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和换行时那一声清脆的铃响。塞米尔把河谷弯道设伏的前期侦察经过、反包围的战术部署、四团三营的诱敌执行过程、两翼包抄的时间节点、装甲分队在溪沟边缘的机动路线,以及战后的俘虏审讯与缴获文件处理,全部逐项记录在案。报告中还附上了他在战后拍摄的一系列现场照片——谢尔曼的履带碾过伏击圈入口时在泥地上留下的清晰印痕,缴获的日军电台和密码册在弹药箱上摊开的状态,工兵从碎石坡下拖出的歪把子轻机枪和掷弹筒残骸,以及金钟国和罗志祥蹲在溪沟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撤退路线时他特意补拍的那张特写。
报告写完之后,塞米尔拿着刚打印好的纸稿走进师指挥部,把报告放在我桌上,让我先过目。我翻了一遍,觉得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记录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战术动作的描述,都经过了我们参谋组的逐条核对,准确到分钟。他站在旁边等我翻完最后一页,然后收回报告,让张李扬用大功率电台直接加密发给兰姆伽总部。
史迪威的回电是在我们发完电文的一个小时左右收到的。电文不长,措辞极为正式: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在河谷遭遇战中展现的战术灵活性与多兵种协同能力,已达到东南亚战区中国军队的最高水平。现将该部此次反包围作战列为远征军战术范例,下发至各整训部队参照学习。另,赛米尔中校的观察报告将被附入陆军部档案,作为美方评估中国远征军实战能力的正式参考文献。电文末尾照例附了一句史迪威式的补充——告诉王师长,这不是夸奖,这是事实陈述。
我把电文递给旁边的王涛。王涛看完,把电报纸放在弹药箱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猛然抬头朝我笑着说道:“你爹的!史迪威这个人,连夸人都夸得跟下作战命令一样。”赛米尔站在旁边,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把王涛的话勉强听懂了大半,咧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发音仍然很糟但意思很清楚的中文——你们应得的。
就在我们围在指挥部里讨论后续行动路线和与密支那外围英印部队的协同时间窗口时,秦山一把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进来之后,秦山的眼睛像是无意扫了一眼众人,算是和众人打过招呼了,嘴里却对着我说到“师座,有个新情况。我们的人刚刚又抓了一名日军俘虏,据他交代,日军第18师团的师团旗被一支日军小队给带走了。”
“啊!”
听到这个消息的众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李云龙更是嘴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蛋。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我看了一眼王涛后,皱褶眉头朝着秦山问道。
原来,那名日军被獠牙打扫战场的士兵发现时正趴在溪沟下游的一处碎石滩上装死——不是藏在灌木丛里,是直接趴在几具尸体下面,把自己糊了一脸泥和血,一动不动。搜到他时,据他自己后面交代,已经装了有好一会儿了,搜身的队员以为他也是阵亡日军,就在翻动他的“尸体”的时候,那名日军突然睁眼,求生的本能让他在最后一刻没忍住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呜咽。等獠牙队员把他从尸体堆下面拖上来时他没有反抗,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碎石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秦山把他带到审讯帐篷,金钟国已经在里面等了。这个俘虏叫小林义雄,鹿儿岛人,二十岁,二等兵。他的左小腿在反包围战斗中被跳弹击穿,伤口用他自己的绑腿和一条从阵亡军曹身上扯下来的急救绷带简单裹了几层,渗出的血已经把绷带浸透,整个人因为失血和脱水嘴唇发白。金钟国给他倒了一碗凉水,他端起来喝的时候手抖得水直洒,喝完之后盯着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交代。
他说他属于第18师团司令部直属的卫兵小队。在于邦家被围困的最后阶段,波多野结衣大佐亲自下令将师团旗从旗杆上取下,交由一名姓吉川的少尉率领一支四十人的护旗小队携旗突围。护旗小队在正面防线即将被打穿之前,利用炮击造成的混乱和一处坑道的备用出口,从我们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的东北角缝隙中摸了出去。他们没有惊动任何日军部队——波多野结衣给吉川的命令是单独行动,不许与任何一支日军外层防御部队会合,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行踪,包括他派出去的伏击部队也完全不知道师团旗正在其防线后方悄然脱离。他们的任务是徒步穿越河谷,沿后方骡马道向密支那外围的防线支撑点撤退,在抵达有稳定通讯条件的据点之前保持无线电绝对静默,一旦到达安全地点,立即向密支那师团司令部报告携旗成功突围。
第18师团的师团旗被带走了。
指挥部的空气在一瞬间像被抽空了一样。波多野结衣的军刀已经在桌上放了好几天,顺溜从核心阵地废墟里摸出来的那块烧焦的师团旗流苏,从作战会议那天起就一直压在弹药箱上,穗子上还带着被高温烤卷的焦痕。我们之前一致认定师团旗在大佐指挥所被炸塌时一并烧毁了——流苏就是证据,菊纹星徽虽然勉强能辨认,但旗面已经烧成了巴掌大的残片,谁也没怀疑这面旗子还有可能完整地存在于世间。
沈康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盯着桌上那块烧焦的流苏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像被人喂了只苍蝇。“这旗子流苏是提前剪下来的。波多野结衣在总攻前就把师团旗取下来送走了,让人把这截流苏特意留在他指挥所的废墟里——他算准了我们会在废墟里找到这东西,以为找到了旗。他的命可以丢,旗不能丢。”他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碴子,“这个波多的小鬼子,踏马的上辈子肯定是个算命的,他确实算准了。我们差点就被骗了。”
王涛站起来走到弹药箱前,拿起那块烧焦的流苏翻了翻。他说,拿截烧焦的穗子冒充整面旗被毁,不光是求个精神胜利。师团旗在日军各部队里是从联队到大本营都认定的荣誉象征,而且是实际有效的指挥信物——如果护旗小队带着它回到了密支那,他们会通告全师团军旗安全,用来重组被我们打散的部队,重新拉起防线,甚至拿它当号召溃兵集结到新防区的精神旗帜。一个中队的伏击被我们用反包围吃掉,顺手还缴了电台和密码本,本来是完胜——但现在发现他们真正的意图就是用那个中队的命来拖住我们,好让护旗小队带着旗安然撤回后方。踏马的,被小鬼子给耍了。
李云龙把手里的水壶往弹药箱上重重一放,铜壶底磕在木板上的闷响在帐篷里回荡了一下。这些狗日的小鬼子,打硬仗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了。李云龙说,当初打于邦家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波多野结衣的指挥所被端了之后,核心阵地上的抵抗崩得很快。他看着地图上标记那几个坑道出口的位置,恍然大悟——他们根本不是崩得快,而是总攻之前就已经把打算要跑出去的关键力量准备好了。大佐留在指挥所里扛到死,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死的时候师团旗也一起殉葬了,好给我们一个干净利落的胜利错觉,让我们放松警惕。他们还怕我们在战场上发现旗子完好无损,提前烧了一截流苏和旗面残片混在废墟里让我们自己找到,做得滴水不漏。
金国强接过话头说,这支小队没有联动伏击中队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他们不但没有让伏击部队掩护,连伏击部队的指挥官都不知道师团旗要趁着自己被吃掉的同时从背后溜走。这意味着日军在河谷弯道设伏的那支部队从一开始就是弃子,波多野结衣也好,下令设伏的上级也好,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下来——他们的被命令就是死死钉在弯道上,用全灭的代价换取护旗小队多争取几小时的时间窗口。他最后补了一句,这他妈不是战术,这是算到骨头里的冷血。
我把话题拉回到那个俘虏身上。小林义雄交待在护旗小队出发时偷听到吉川少尉和波多野结衣的最后一段对话。波多野结衣对吉川说,如果护旗小队成功突围,就放一发红色信号弹,他会在指挥所里看到撤退的信号。但吉川带队离开之后,小林没有看见任何信号弹——因为不久后正面防线就被彻底打穿,指挥所被冯锦超的重炮覆盖,大佐和所有留在核心阵地上的通讯人员全部阵亡。也就是说,护旗小队对于我们反包围战斗的战况毫不知情,也不知道伏击中队已经被全歼。他们只知道后面一路上的中国军队都被他们预设的伏兵所牵制,按计划只需要沿着河谷后方骡马道一直往北走,就能撤入密支那外围防线。
我把秦山叫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河谷弯道往北画了一条线。秦山凑过来看,这条线是俘虏在溪沟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的撤退路线——从弯道后方岔口分路,沿河谷密林中的旧骡马道延伸,翻过一个山坳后是一条溪流,过了溪流再往北就进入了密支那外围的日军防线支撑点。秦山用手指在溪流上停了片刻。溪流是唯一的水源补给点,他们要徒步走那么远,人总要喝水。他们不可能直接从正面骡马道上撤退——那样早就被我们沿途的警戒哨发现了。他们一定是选择了一条丛林内部的小路绕行。骡马道外面是大路,里面是密林,他们一定会沿水源路线走——而阿普最擅长的就是在水边找痕迹。
我把俘虏交代的路线和秦山的判断在地图上过了一遍。护旗小队只有几十个人,不足一个标准步兵小队编制,全员轻装、保持无线电静默,理论上机动速度虽然快,但是具日军俘虏交代,小队中大多官兵带伤,所以护旗小队应该不会走的很远。他们比我们早出发了近六个小时——如果让他们带着师团旗安然撤回密支那,我们在胡康河谷连续打了这么久的心理震慑就会被他们用那面旗全部补回来。
于是我的命令很简单:獠牙大队立即行动,沿俘虏交代的撤退路线轻装高速追击,务必截获日军第18师团师团旗。秦山带上阿普——这面旗不能落到密支那。代号“猎旗行动”,立即出发。
秦山转回来时獠牙大队一中队的全体队员已经在河谷的一边上列队完毕。阿普蹲在跑道旁的石头上,猎刀插在腰间的竹鞘里,肩上多了一个从不离身的旧皮水囊,脚上那副被丛林藤蔓刮得面目全非的绑腿又缠了两圈新布。他从岩吞手里接过一小竹筒盐巴塞进怀里,跟秦山对了个眼神。四中队紧跟着在中队长的口令下列队,比一中队的编制多带了两个狙击组和两部备用步话器——突击队在本职火力之外额外补强了轻迫击炮和爆破装备,用来应对可能在河边遭遇的日军断后散兵。全队弹药基数全部增加一倍。秦山站在队列前压着嗓子说了四个字——护旗小队,第18师团的师团旗,追上它,给劳资抢回来。全员立正转身无声沿着河谷朝着纵深跑去,阿普跑在队列最前面。从紧急集合哨响起到整支特遣队消失在丛林中,十五分钟。
密林里几乎没有可供奔跑的路面。朽烂的倒木横七竖八地跨在狭窄的猎人小径上,石壁上附着的湿苔藓滑得像抹了油。队员们只能以交替跃进的队形快速推进。秦山不断催促跑在最前面的尖兵咬住痕迹别放松,而阿普始终跑在尖兵组旁边——他的猎刀已经拔出来握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用刀刃在沿途树干上劈出方向标记,刀尖每一落下去,后面跟进的突击组便顺着记号跟进,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方向。
连追了个把小时,阿普忽然蹲下,手指压在泥里一处还带着湿气的鞋印边缘。他抬起头,告诉秦山前面不远。秦山朝身后一中队中队长比了个手势,几组突击队员立即加快速度沿沟边呈扇形展开。转过下一个溪流拐角时,尖兵看见了几个正蹲在溪边打水的鬼子散兵——大约有一个班的人,军装上还沾着从核心阵地断崖下钻出来时蹭上的灰白色石灰痕迹,三八大盖斜靠在石头上,水壶架还挂着烧焦边角的布片。突击组的两个冲锋枪手借由溪流的流水声掩盖推进声,摸到散兵们的侧后,汤姆逊冲锋枪突然炸响。几个散兵还没来得及把水壶从溪里捞起来,便被密集的子弹钉在水边碎石上,几具尸体仰面倒入溪水中,溅起的水花混着弹壳落地的脆响翻滚着往下游散开。秦山在确认所有兵都被击毙之后,把还在冒热气的弹壳往旁边踢开,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阿普根本不看尸体,沿着水边弯腰快速搜寻湿泥上连续且较新的鞋印。另外几处小溪交汇点附近也发现了新的烟盒和几个被丢弃的压缩饼干包装纸——这些物资的包装和我们在战场上见惯的日军标准配给完全一致。他再次俯身拿起一截被人在突出的石尖上折断的细枝,断口还是淡黄中带着湿润的白色,流出的树汁在几个小时的湿热空气中仍没有完全凝固。他沿着断口用手指摸索到下一个不断重复的方向标记——有灌木的枝杈被横砍,有倒木上被刻意踩出的完整鞋印,有溪流岔口处被人用削尖的树枝插在泥里匆匆留下的粗略方向标。秦山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几根被砍断的灌木枝,断定是护旗小队的断后兵——散兵负责拖慢可能的追兵,他们砍断侧面的枝杈是想引诱追兵偏离水源路线钻进无路的密林里绕远,但前面的护旗小队自己却必须经水源方向补给,阿普顺着水源线咬死的恰恰是他们最脆弱的命脉。
连续翻过两个山坳之后,獠牙在一条干涸的石沟里又发现一个受了伤的散兵正试图把打空的掷弹筒往大石头后藏。他刚拉响一发手雷,爆炸在石沟里炸出密集的碎石和浓烟,手雷的弹片从沟壁反弹把自己一侧肩胛掀掉了一大块肉。突击组跳过沟侧塌陷处冲到那片碎石后时他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旁边散落着两个掷弹筒榴弹的包装筒。秦山没有减速,只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用手枪近距离补射确保他不再具备战斗力。又是几发短点,石沟后安静下来。
接下来连续几个快节奏路段的追击中,秦山和一中队长交替指挥各组交叉跃进,沿途陆续遭遇了几处小股散兵。有的散兵正独自沿着岔路口往回侦察,有的把轻机枪架在猎人小径旁的土坎上试图组成临时阻击点,有的干脆躲进树冠下的竹丛里企图等獠牙跑过去再溜。秦山的应对方式始终只有一种:轻机枪压住,冲锋枪从侧翼钻上去,手雷清场,不停留。每解决一处,都有蹲在地上急促补记方向图的通讯兵和小声重复目标方向的中队长,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近四个小时的强行军之后,阿普忽然放慢了脚步。他蹲下去摸着一块溪流下游石头上的湿泥和半干的水迹,低头把手指伸进旁边的苔藓里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秦山说——刚才踩过的时间不长。这股水痕在石头上还没有完全蒸发掉,石面还保留着些许清凉湿意,足以判断他们刚刚在此补充过饮用水,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秦山看了一眼阿普指的方向——从前方的山口走几步再下一个短坡,那里面藏着一片平坦的河岸。密林开始变疏,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河风,夹杂着河滩碎石特有的潮湿腥味,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刚停下来休整过所留下的人员气息和炊火余烬味——脚底的石块还在日光下泛着未干透的湿印。
秦山把前锋稍作整顿,让狙击组从河岸右侧的山坡上摸上去找制高点,突击组抵近河道左侧的灌木丛。他自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扫视河滩——然后他看见了他们。护旗小队的几十个人正散在河滩上,有人在给水壶灌水,有人在往伤兵腿上裹绷带,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正把一挺坏掉的轻机枪从肩头卸下斜靠在石头上。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块相对干燥的沙地上,一名少尉军官正独自跪坐在一个用油布裹着的背囊旁边,背囊打开了半边,露出里面裹着三重防潮布的旗杆。他没有把它完全展开,只在确认油布未受潮气渗透之后重新把布角折好。护旗小队显然也是经过长时间强行军之后刚刚抵达河滩,正在捞着灌水休息,还来不及收拢侦察。他们以为后面的中国军队正在河谷弯道上被那支伏击中队拖住——他们不知道那支中队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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