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这张画不是用来求饶的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宣武门外的废墟上空便笼罩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躁动。
那不仅仅是脚步声,还有木棒拖在碎石地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以及数百个喉咙里压抑着的贪婪喘息。
萧北辰手里捧着一碗刚从苏家粥棚顺来的白粥,用筷子尖挑起一块咸菜,眼神却平静地越过碗沿,看向那群像是黑潮一般涌来的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左眼皮塌陷成一个深坑,手里拎着一把足以砸碎牛头骨的铁脊狼牙棒。
这便是京城南城出了名的泼皮头子,“烂眼赵”。
在他身后,数百名衣衫不整、满脸横肉的青皮流氓正推搡着向前,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奉公办事!有人举报,七皇子私吞北境军饷,藏匿在这废墟之下!”赵烂眼那只独眼闪烁着凶光,嗓门大得像破锣,“兄弟们,给爷把这破棚子拆了!挖地三尺也要把赃银找出来!”
理由找得很烂,但很实用。
只要打着“寻找赃物”的旗号,这就不是冲击皇子仪仗,而是“协助办案”。
三皇子这招借刀杀人,确实是把大乾律法的漏洞钻得明明白白。
陆九思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的两百名巡检司弟兄也绷紧了肌肉。
“别动。”萧北辰咽下嘴里的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松弛感,“陆大人,记得《服务手册》第三条吗?面对非理性客户,首先要进行情绪疏导,而不是物理清除。”
他放下了粥碗,对着站在脚手架上的沈墨卿打了个响指。
“沈大师,开画展了。”
沈墨卿一身沾满墨渍的布衣,甚至没看那群凶神恶煞的流氓一眼。
他只是猛地一扯手边的粗麻绳。
“哗啦——”
一声巨响,仿佛风帆被狂风扯满。
一张足有百丈长的巨大画布,顺着废墟仅存的几根高柱轰然垂落。
它像是一道凭空出现的城墙,横亘在暴徒与衙门之间。
那不是写意的山水,也不是精致的花鸟。
那是沈墨卿耗尽心血,用最粗粝的炭笔和焦墨,一笔一笔勾勒出的《万民请命图》。
赵烂眼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画卷的最下方,滿脸褶子,眼神浑浊,正张着缺了牙的嘴,像是在为了一个馒头而哀求。
那是他娘。那个住在城南贫民窟,靠给人缝补浆洗把他养大的老娘。
不仅仅是他。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二丫?”
“这画上是我爹!他前天来领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破袄!”
“你看那个抱着孩子的,不是隔壁王婶吗?”
沈墨卿的画技不讲究留白意境,只讲究极致的写实。
每一个线条都像是刀刻一般,精准地还原了那些在宣武门外苦等的百姓——他们的愁苦、他们的卑微、以及他们眼中那一点点因为七皇子而燃起的希望。
这哪里是一幅画,这分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这群流氓身后最隐秘、最不想被人触碰的软肋。
他们手里的木棒依然举着,却再也挥不下去。
因为挥下去,砸碎的就是自己亲娘老子的脸。
这种心理打击,在现代叫“道德绑架”,但在此时此刻,它叫“良知唤醒”。
萧北辰慢悠悠地从桌后走出来,站在那幅巨画前,像个尽职的导游。
“赵帮主,令堂前日来领米时,说她儿子出息了,在外面做大生意。”萧北辰指了指画上那个老妇人,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若是让她老人家知道,这‘大生意’就是来砸恩人的场子,不知这碗米,她还咽不咽得下去?”
赵烂眼握着狼牙棒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那只瞎眼的眼窝往下流。
就在这局面僵持的瞬间,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苏韶一身利落的男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后跟着身材魁梧的拓跋延。
那异族汉子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张带有北狄王庭印信的羊皮纸。
“北狄战马三千匹,烙印俱全,质检合格!”拓跋延粗犷的声音传遍全场,“谁敢说这是赃物?这是大乾与北狄互市的诚意!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这批货,就是断了我北狄三部的财路,到时候别怪老子的弯刀不认人!”
一边是道德的凌迟,一边是外族的武力威慑。
赵烂眼带来的那群乌合之众彻底崩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丢下了手里的木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萧北辰见火候到了,立刻抛出了准备好的“胡萝卜”。
他走上一堆瓦砾堆成的高台,朗声道:“今日这画,名为《万民请命图》,但本王觉得这名字太苦。从今日起,凡是参与京城改造、为这废墟添砖加瓦的工匠商户,无论出身贵贱,其姓名将被刻在这画卷两侧的空白处,立为‘功德柱’。沈大师会亲自执笔,让尔等的名字与这大乾的国运同在!”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喧哗。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一个泥腿子、一个商贾能把名字留在这种甚至可能传世的巨作上,那是何等的荣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流氓群中窜出,手里抓着一个装满污血和黑狗油的皮囊,直扑画卷中央。
那是死士,任务失败便要毁掉“证据”。
但他快,陆九思更快。
一道寒光闪过,刀鞘重重砸在死士的手腕上,皮囊落地,污血溅了一地,却没沾上画卷分毫。
两个巡检司兵丁立刻上前将人按在地上。
“殿下,杀了?”陆九思眼神冰冷。
“杀什么杀,多浪费。”萧北辰摆了摆手,指了指画卷最底端那片还未干透的泥泞角落,“沈大师,这人既不想流芳百世,那便让他遗臭万年。把他画在那儿,五官要画得仔细些,旁边注明:大乾某年某月,窃国之贼,以此面目示人。”
沈墨卿心领神会,炭笔如飞。
片刻功夫,那死士狰狞扭曲、满脸恐惧的丑态便跃然纸上,旁边那“窃国者像”四个大字更是触目惊心。
那死士原本还硬气地咬着牙,此刻看到自己的丑态被定格在画上,即将被千万人唾骂嘲笑,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竟是两眼一翻,活活吓晕了过去。
这种极具现代“赛博羞辱”意味的手段,比砍头更让古人胆寒。
周围原本还藏着几个跃跃欲试的探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火折子掐灭,缩着脖子溜了。
这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两个时辰后,数千名报童背着鼓鼓囊囊的挎包冲出废墟,手里挥舞着一张张巴掌大小的硬卡纸。
这是沈墨卿连夜雕版印刷的“爱国纪念卡”。
正面是《万民请命图》的缩微版,背面则印着萧北辰亲笔题写的一句大白话:
“看住你的账本,就是保住你的家。”
没有高深的大道理,只有最朴素的利益捆绑。
当京城的百姓意识到皇家的账本跟自家的米缸息息相关时,任何试图在账目上做手脚的人,都将成为全民公敌。
夕阳西下,废墟终于恢复了宁静。
萧北辰坐在那几根破木头搭成的衙门里,手里把玩着一块从烧焦的横梁下起出来的残片。
那是一块未被烧尽的紫檀木板,背面有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封只有两指宽的密信。
信纸边缘已经焦黑,但这熟悉的笔迹,萧北辰一眼就认出是裴景行的。
那个因直言进谏被贬去岭南的前户部侍郎,在离京前的最后一刻,把这东西藏在了审计办最不起眼的废墟里。
萧北辰展开信纸,借着昏黄的烛火,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越看,他的指尖越凉。
信里没有废话,只列了一张清单。
那是皇室内库近十年来与北狄走私的流水账目。
而在这些账目的最终流向处,赫然出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印记——那不是三皇子的私印,也不是任何一个权臣的标记,而是一枚并没有刻字的龙纹私章。
那是皇帝本人的“小金库”。
原来,造成边关军饷亏空的罪魁祸首,不是贪官,不是皇子,而是那位坐在龙椅上,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的父皇。
所谓的“北境走私”,从头到尾就是皇帝默许甚至参与的一场敛财游戏。
而萧北辰这两天搞出的“审计”和“民政观察”,无意中已经把刀尖捅到了皇帝的钱袋子上。
难怪严世清会说那番话。
难怪父皇会给他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是考验,这是捧杀。
萧北辰缓缓合上信纸,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深邃的皇宫。
在夜色中,那座宫殿像是一头趴伏着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废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夺嫡了。
接下来的博弈,不再是兄弟阋墙,而是与皇权本能贪欲的对决。
“殿下,这是什么?”林十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萧北辰手中那封已经有些酥脆的信纸上。
萧北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盆为了取暖而升起的炭火旁。
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松开两指,那封足以让大乾朝廷地震的密信飘然落下,掉进红热的炭火中。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那枚龙纹印记在火光中扭曲、收缩,最终化为灰烬。
“没什么。”萧北辰看着那一缕青烟升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中原本的慵懒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冽。
“一张旧时代的入场券罢了。既然过期了,就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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