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赞助商

横刀落地发出的脆响，像是某种裁判终场的哨音，把这剑拔弩张的空气震得粉碎。

萧北辰没有去捡那把代表皇子威仪的兵刃，甚至连眼皮都没夹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拾起那份刚才拍在萧泰胸口的航路图，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古董。

“呲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突兀响起。

那份足以让六皇子被宗人府圈禁终身的铁证，在萧北辰指间化作两半，随后是四片、八片，最后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顺着夜风飘进了满是硝烟的废墟里。

萧泰赤红的眼珠子猛地凸起，死死盯着那些碎纸片，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看不懂，这本来是置他于死地的杀手锏，老七为什么毁了？

“六哥别这么看着我，这版本更新太快，旧地图没用了。”萧北辰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像是拍掉了一层灰，随后手腕一翻，那堆碎纸下面，竟然还垫着一张早已备好的硬黄纸。

那是一份《商行特约赞助契约》。

上面的条款清晰得令人发指：乙方（萧泰）自愿将城南铁料仓储无偿转让给甲方（苏氏商会），作为本次“火树银花”大型庆典的独家冠名费用。

“既然是兄弟，我就不送你去宗人府喝茶了。”萧北辰将那张契约纸平铺在还带着余温的断墙上，从袖中摸出一盒早已干涸了一半的朱砂印泥，“那个仓库空着也是浪费，不如拿来给弟弟做个顺水人情。六哥，按个手印吧，这可是为了大乾的繁荣。”

萧泰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那只右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哪里是人情？

这是明抢！

那是他积攒了三年的军备铁料！

就在他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后腰处的皮甲缝隙里，突然传来一阵如针刺般的冰凉触感。

那是韩十三手里那柄不起眼的剔骨尖刀，精准地抵在了他腰椎的第三节骨缝上。

只要韩十三手稍微抖一下，这位以武力著称的六皇子下半辈子就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殿下，这印泥干得快，别让七殿下久等。”韩十三的声音憨厚得像是在劝酒，只有萧泰能感觉到那刀尖入肉半分的刺痛。

萧泰咬碎了一口银牙，腮帮子鼓起坚硬的棱角。

他在赌命和破财之间只犹豫了一瞬，便狠狠地将大拇指按进印泥，然后重重地砸在那张契约纸上。

“啪！”

这一声闷响，比刚才的烟花还要震耳。

“多谢六哥慷慨。”萧北辰笑得眉眼弯弯，两指拈起那张价值连城的契约，轻轻吹了吹未干的朱砂，“您可以走了，记得走后门，前门记者……哦不，百姓太多。”

几乎是在萧泰转身离去的同一秒，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苏韶动了。

这位苏氏商会的女当家没有丝毫废话，手一挥，数十名穿着统一青色短打的伙计如同训练有素的工兵，迅速冲进原本被兵部划定的警戒线内。

一张足有两丈宽的巨型红绸横幅，在断壁残垣间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用金粉漆着八个大字：“六皇子府鼎力支持”。

这横幅挂得极其刁钻，正好遮住了被烧黑的墙体，反而让那残破的酒楼透出一股子“战损风”的艺术感。

“各位乡亲！”苏韶站在高处，声音清亮，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今日这场烟火秀，乃是六殿下体恤民情，特意调拨军港物资助兴！这也是‘无宾之宴’的第一场彩蛋！大家给六殿下鼓掌！”

还没从烟花震撼中回过神来的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六殿下威武！”

“原来是皇室联手演出的好戏啊！”

听着身后震天的欢呼，刚刚跨上战马的萧泰身形一个踉跄，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那张原本就阴沉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却连回头发作的勇气都没有。

这掌声越热烈，他就越是被绑死在萧北辰的战车上，成了那个出钱出力还要陪笑脸的冤大头。

就连原本气势汹汹围在四周的五百城卫军，此刻也彻底懵了。

抓捕乱党？

这乱党刚刚才接受了全城百姓的欢呼，而且还是自家顶头上司六皇子“鼎力支持”的。

“徐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苏韶转头看向那个正欲趁乱溜走的兵部侍郎，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假笑，“既然是六殿下的安排，这些军爷正好编入安保组。现场人多眼杂，要是踩踏伤了人，兵部可是要担责的。”

徐怀安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了看那些自动开始维持秩序、甚至帮着百姓指路的城卫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这哪里是经商，这分明是把他兵部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还要他自己喊“擦得真亮”。

他一甩袖子，低着头就要往轿子里钻。

“徐大人，留步。”

一只手横插过来，拦在了轿帘前。

萧北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晃着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

“明晚‘镜宴’正席，特邀徐大人作为开球嘉宾。”萧北辰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主题我都想好了，叫‘兵戈与风月’，很适合大人这种儒将。”

“老夫身体抱恙，恐怕……”徐怀安刚想拒绝，眼神却突然凝固了。

萧北辰另一只手里，正随意地抛玩着一枚黑黝黝的铁器。

那是一枚断裂的箭簇，上面刻着细小的“武库”二字。

这是刚才混在人群里的死士射向酒楼的暗箭，是只有兵部精锐才配发的制式破甲锥。

刺杀皇子，这罪名若是坐实，徐家九族都不够砍的。

徐怀安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句拒绝的话硬生生被咽回了肚子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张仿佛重逾千钧的黑色请柬。

“既然是殿下盛情……老夫……必到。”

“那就好。”萧北辰随手将那枚足以要命的箭簇抛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轻响，“记得穿精神点。”

此时，酒楼外墙下已经排起了长龙。

“寂寞羹！六殿下同款赞助！内含边关秘药，喝一碗强身健体，喝两碗延年益寿！”苏韶亲自站在柜台前，将原本只卖十文钱的清汤寡水，标出了二两银子的天价。

那些原本嗅到危险气息躲起来的富商巨贾们，此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挥舞着银票蜂拥而至。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汤？

这是政治风向标！

既然六皇子和七皇子能“化干戈为玉帛”，说明京城的局势稳了，甚至可能有了新的利益联盟。

这时候花钱买汤，买的是一份站队的入场券。

短短半个时辰，那一锅用白萝卜和老母鸡炖出来的“寂寞羹”，连锅底都被人舔干净了。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萧北辰回到设在废墟旁那顶简陋的行军帐篷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具身体毕竟太弱了，高强度的脑力博弈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下，刚才宫里递出来的。”韩十三像个幽灵般出现，呈上一张卷成细筒的密信，“那个‘柳大家’，已经在御花园连续记录了三天的宴会流程，据说是为了给太后祝寿做准备。”

萧北辰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后祝寿？

那是下个月的事。

现在记录宴会流程，分明是宫里那位多疑的皇帝老爹，想看看自己这个“咸鱼”儿子到底有没有造反的本事。

“柳大家……那个唱戏最好的探子？”

萧北辰随手将密信丢进面前的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映得他眸子里一片晦暗不明。

他拿起案几上的朱笔，在那张早已拟好的明日菜单上，狠狠划掉了主菜“八宝鸭”，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五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天家团圆饭。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极小的备注：仅设虚位，不留活人。

“十三。”萧北辰扔下笔，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看向外面那片已经被清理出来的酒楼废墟中心，“让工匠连夜进场。我要在那块空地上，搭个台子。”

“戏台？”韩十三问。

“不。”萧北辰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是祭坛。用白色的生绸，围成一个正方形的方阵，中间……给我留一口棺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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