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老七
蹄铁敲击青石板的脆响,由远及近,像是一柄重锤,生生凿开了洛阳暮色中的沉闷。
萧北辰正蹲在弈坊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拿这一根刚从集市买来的烤红薯,热气腾腾的白雾糊了他一脸。
他正犹豫着是先咬那块焦香的皮,还是先抠里面红心的肉,院门就被一股蛮力撞开了。
宣旨的内侍跑得满脸通红,官靴上全是泥浆,怀里死死抱着一道明黄色的绢轴。
“七殿下接旨——”
萧北辰动作一僵,心里暗骂一声,这老头子真是连顿安稳饭都不让人吃。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也没跪,只是微微欠身。
那内侍喘着粗气,显然没功夫计较这位“咸鱼皇子”的礼数,扯着尖嗓子喊道:“传陛下口谕,天下弈会,兹事体大,试题须经御览亲定。另,钦点白鹤道人为特邀考官,监察全程。钦此!”
满院子的弈坊伙计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皇上要亲自出题?
这风向转得太快,让原本只是一场民间的博弈盛事,瞬间染上了浓重的朝堂血色。
萧北辰看着那内侍递过来的空白绢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接过绢轴,却没有像常人那样视若珍宝地供起来,反而转身走向一旁正烧得旺的红泥小炉。
“殿下!”孟十三惊呼一声。
只见萧北辰将那叠准备了半个月、写满各种精密算法的试题原稿,随手扔进了炉火中。
火苗贪婪地卷起纸页,瞬间将其化为一堆灰烬。
“既然父皇想看,那就看个够。”萧北辰把那轴空白的圣旨摊在桌上,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锦缎,“老孟,传我的话出去。题目,等皇上亲启;规则,还是我定的那一套——胜者面圣,败者归田。这洛阳城的戏台,我搭好了,剧本……让父皇来写。”
既然甲方爸爸非要改方案,那就索性把需求文档全甩给他,看谁最后想撞墙。
萧北辰心底冷哼,那种久违的、面对难缠客户时的“策划师职业病”又犯了。
翌日清晨,南市报名处。
白鹤道人在驿馆门口支起了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只摆了一碗清水。
这是萧北辰给他设计的“问道台”。
所有报名者,不看身份,不验资产,只需答对道人一问。
排队的人群里,有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脚下全是田垄烂泥的农夫,正局促地搓着手。
白鹤道人抬起那双仿佛看透世俗的浑浊双眼,轻声道:“何为富?”
旁边的几个书生嗤笑一声,正准备吟诵几句“书中自有黄金屋”,那农夫却愣了愣,挠着头,瓮声瓮气地答道:“俺不懂大道理。俺就觉得,仓里有余粮,家里那娃能坐进学堂读出声来,就是富了。”
白鹤道人抚须大笑,笑声惊起了一片飞鸟。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翠绿欲滴的青竹牌,稳稳塞进农夫手里。
这一幕,被二楼窗后的韩捕头看得真切。
他等到农夫走远,才侧身对阴影里的萧北辰低声禀报:“殿下,属下刚才借着查验户籍的名头,看了一下那竹牌。里面嵌着东西,是微雕。属下在扬州当差时见过这手法,那是漕运的秘密路线图,跟户部密档里压箱底的那份,分毫不差。”
萧北辰咬了一口手里的凉馒头,嚼得慢条斯理。
“白鹤这老道,果然是个‘人形数据库’。这老头哪是来当考官的,他是来招魂的。”萧北辰咽下馒头,视线投向远方。
这时,洛阳令崔衍带着一队衙役,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见萧北辰就躬身作揖:“殿下,下官想过了,城郊那座空置了十年的旧粮仓,正好腾出来给弈会当考场。那地方大,铁锁沉,正好也让下官见识见识,您那‘平粜算法’能不能把那空仓填满。”
“崔大人有心了。”萧北辰笑得和蔼。
转过头,他便对一旁的朱巧儿吩咐道:“去,在粮仓的每一个透气孔、每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都给我埋上陶豆感应阵。我要让那考场里任何一个人走动的轨迹,都实时反馈到我那沙盘上。作弊的我不管,但我得知道,有没有人想趁机在我的地盘上玩‘刺客信条’。”
午后,孟十三站在高台上,正式公布了赛制。
“初试,《漕运生死簿》推演,看你们如何在一场洪水后救活十万灾民;复试,《屯田令》沙盘,给你们一千老弱病残,如何在荒山上种出军粮;终试……”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卷放在最高处的空白圣旨。
“御题盲盒。内容密封,唯有最后的冠军,能当众拆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洛阳。
据说连东宫那几个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名士门客,都偷偷摸摸脱了长衫,换上平民衣服去排队领号,生怕错过了这能直接揣摩“圣意”的机会。
入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洗去了洛阳城的浮躁。
萧北辰独坐在那座空旷如巨兽腹部的旧粮仓顶上,脚下是数千个密密麻麻、如同棋格般的考生席位。
韩捕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雨水顺着斗笠流下:“殿下,查清楚了。扬州过来的那三条鱼,已经混进考生里了。一个是陆家商舫账房的小儿子,一个是户部侍郎的门客义弟,还有一个……是六皇子当年的旧部侄儿。”
萧北辰手里把玩着那个皇帝赐下的空白卷轴,感受着丝绸微凉的触感。
“好啊,让他们考。”萧北辰轻笑,声音在寂静的粮仓里回荡,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规则是我设计的,这游戏怎么玩,我说了算。考赢了,那是人才,我正缺人替我管这天下的生意;要是考输了……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我的游戏规则里,当个死档吧。”
远处,洛阳城的钟鼓齐鸣,沉重而庄严。
报名截止的最后一道钟声落下,孟十三快步走上来,手里捏着最终的名单:“殿下,人数定格了。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萧北辰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个数字,他前两天才在县志里看过。
那是当年大乾科举取士最为鼎盛的一年,录取的总人数。
巧合?还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子,给他的第一声警告?
萧北辰站起身,看着脚下漆黑的城池。
再过几日便是春祭,按规矩,他这个藩王得向京城进献“祥瑞”。
那些珍禽异宝、金丝银缕,他这儿一样都没有。
但他手里,现在握着三千多个被“洗”过一遍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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