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裴大人
崔九娘一脚踹开账房门时,额角还沁着汗珠,手中捏着刚出炉的燃料账单,指尖都在发抖。
“王爷!再烧三天,咱们就得倒贴钱酿酒了!”她将账单一甩,砸在案上,“柴价翻了两倍!松木限采令下来后,连枯枝都要抢!现在一坛寒窑春光烧火就得亏两文,这哪是酿酒?这是拿银子点火!”
窗外风卷残雪,酒坊方向黑烟滚滚,那是灶膛里掺了湿柴勉强维持的迹象。
萧北辰坐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块刚送来的酒糟——灰黄松散,带着微酸的发酵味。
他轻轻捻了捻,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每年咱们扔掉多少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糟粕。
崔九娘没好气道:“七八万担!全喂猪了!还能干什么?难不成砌墙?”
“不,”萧北辰站起身,眸光一闪,“我们要烧它。”
堂内三人齐齐一怔。
“酒糟含水七成,但若脱水压饼,加温二次发酵,再烘干定型”他指尖在桌案上划出一道弧线,“这就是燃料。燃值比松柴高三成,燃烧更稳,烟还少。”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扔进猪槽的,不是废料,是‘黄金’。”
黄簿生眼睛一亮:“所以……咱们不是缺柴,是把柴当垃圾送走了?”
“正是。”萧北辰提笔蘸墨,在纸上勾画起来。炉膛结构、通风口位、压饼模具,一气呵成。
这是他在现代参与过环保能源项目时学来的知识,那时只当是拓展策划思路的冷门资料,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当夜,酒坊偏院灯火通明。
工匠们依图打造的“酒糟脱水压饼炉”终于试运行。
第一批湿糟被送入滚筒烘干机,经三次控温发酵后,由液压装置压成寸许厚的黑褐色方饼,边缘整齐,质地密实。
崔九娘亲自点燃一块投入小灶。
火焰腾地窜起,蓝白相间,几乎无烟。
热浪扑面而来,屋内温度瞬时升高,连角落结霜的瓦罐都开始滴水。
“这……这比上等银炭还猛!”她惊得说不出话。
萧北辰蹲在灶前,伸手感受那灼人的热度,嘴角缓缓扬起。
三日后,“酒髓饼”正式量产。
首批五千块免费赠予城东贫户试用,附带一张粗纸印的《使用说明》:仅限民用,严禁官衙强征,违者取消供应资格。
百姓起初半信半疑,直到亲眼见那小小一块饼,竟能烧沸一锅水,且整夜不灭。
消息如野火燎原,周边村镇纷纷赶来求购。
但萧北辰却不零售。
“三十文换专用炉膛,终身半价购髓饼。”他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包安装,包教学,坏了包修。”
起初有人嫌贵,可算完账便傻了眼:一套炉具三十文,省下的柴钱一个月就回本,往后全是净赚。
更何况,谁家愿意让里正拿走自己灶里的“金疙瘩”去孝敬上官?
半月之内,北凉八成民灶完成改造。
街头巷尾,炊烟不再是呛人的黑灰,而是近乎透明的淡蓝。
孩童围着新式灶台打转,称其为“王爷给的暖炉”。
河东府。
裴景行踏着青石板路巡查至午,忽觉空气有异。不见浓烟蔽日,唯有点点青烟袅袅升空,清冽无味。
他皱眉抬头,见家家户户烟囱皆冒蓝烟,不禁驻足。
“这是何物作燃?”他冷声问随从。
属下战战兢兢捧上一块“酒髓饼”,低声道:“此乃……七皇子所制,名曰‘酒髓’,以酿酒残渣压制而成,一饼抵五斤柴,百姓争购如潮。”
裴景行冷笑一声,指尖用力一掰,饼面应声而裂,露出内部细腻纹理。
“区区藩王,私设民用能源体系,既未报备工部,也未纳入税册。这不是流失税源,是什么?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什么?”
他眼中寒光骤闪:“传令下去,凡使用此‘异火’者,每户加征‘异火税’三钱,即日起施行!”
诏令下达次日,北凉却陷入诡异的寂静。
家家闭灶,户户冷锅。
清晨无人蒸饭,晌午不见炊烟。
农会联名上书王府,红印按满三张纸:“王爷给的灶,比朝廷给的暖!若要加税,宁可饿饭!”
更令裴景行震怒的是,河东三府税粮征收竟因此延迟。
各县师爷接连告急:百姓宁愿拖欠赋银,也不肯先交“异火税”。
他拍案怒斥:“一群刁民!竟为一块烂饼抗税!”
却不知,就在他暴怒之时,黄簿生已悄然将一份《酒髓成本与民生节支对照表》塞进了各州账房师爷的私匣中。
上面列得清楚:一饼三文,年需三百六十饼;相较柴薪支出,全年可省六钱银。
对贫户而言,这笔钱够买两石米。
人心从来不是靠强权压服的,而是由一点一滴的“实惠”堆出来的。
王府书房内,萧北辰听着探报,只是淡淡一笑。
规则,正在悄然改写。
夜深人静,他立于窗前,望着远处村落星星点点的蓝焰,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睛。
忽然,门外传来轻叩。
阿禾站在廊下,风尘仆仆,帽檐压得很低,手中紧攥一封密信。
“王爷,西域商道……通了。”阿禾离开书房时,风已停了,檐角铜铃轻晃,月光洒在青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径直穿过王府后巷,潜入北城一处不起眼的骡马市。
那里,一支由百辆牛车组成的商队早已备妥,每辆车都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车厢内整齐码放着漆黑如铁的“酒髓饼”,一块块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掀开一角,指尖轻抚过表面,干燥、紧实,无一丝裂痕。
这是崔九娘亲自监制的特供批次,专为长途运输而制,燃烧值比普通款高出一成。
他低声对身旁一名胡服男子道:“记住,不走官驿,不进大集,沿边道北上,逢镇便停,见人就问‘可要省柴火的宝贝?’价钱翻三倍,只收银锞子。”
那男子点头称是,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他知道,这一趟若成,阿禾许诺分他千两红利。
七日后,第一波消息传回北凉。
“酒髓”悄然出现在雁门关外的私市,被一户戍边参将家眷购去试用,当晚便引得整条街坊围观。灶台一夜未熄,水锅沸而不溢,连老军医都说“此火温润,胜炭十倍”。
价格虽贵,却迅速在权贵圈中口耳相传。
半月之间,竟有神京近郊的侍郎府、御史台侧室通过暗渠求购,甚至有人托边贸牙人带信:愿以古玩字画易三车。
最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某夜裴景行府中厨房突起大火,烧毁半间膳房。
查因竟是厨役贪图方便,私采民间“酒髓”替代官发银炭,结果火力太猛,灶膛熔裂,火星迸出引燃梁木。
裴景行震怒,当场砸碎数块“酒髓”,厉声斥责:“此物妖异!岂容百姓擅用!”可当他喘息稍定,管家却战战兢兢递上一张单据。隔壁赵副使家三个月来未购一斤官炭,家中炊事全靠“酒髓”,且据说是通过某位宫中太监采办所得。
他愣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与此同时,萧北辰收到了工部密线传来的绝密文书:朝廷内部已召开三次闭门会议,多位清流大臣激烈反对将其纳入贡赋体系,唯恐“助长藩王声望”,但户部与工部实务派官员力排众议,称“此物利民生、减林耗、节开支”,建议列为“新型民用薪材”,并拟由地方岁贡三百车入京试点。
他读罢,轻轻一笑,将文书投入烛火。
随即提笔写下两道指令。
一封送往酒坊:“即日起,‘酒髓’停产三日,对外宣称‘寒窑春酿糟不足,原料告罄’。”
另一封交给阿禾:“放出风声——西域金帐国遣使求购,愿出十万两白银,买断三年北境以外出口权,限期五日内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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